《（死神）身为人母》吟柔

5、名门喜事

　　“什么?你再说一遍！”

　　新上任的贴身侍女小笠原被我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公、公主殿下，一之濑大人昨天向源家提亲，而春日大人也已经答应把秋子许配给他……”

　　我呆坐在桌前，脑子里一会儿是小桂子爽朗的笑脸，一会儿是他和春日两人相谈甚欢的情景，最后闪过那天秋子为我磨墨的样子——翠绿色的镯子衬得她的手腕白皙如雪。

　　“嗯，那镯子果然很可疑。”我托着下巴作推理状，原来早在那时两人就已经暗通曲款了吗？不过为什么会是秋子呢，完全看不出来呀，两个人之前一点儿交流都没有。我还和以为他是和春日两情相悦呢。

　　“不过，其实嫁给一之濑大人的不仅仅是秋子呢……家主大人听说这件事后，特许把秋子的妹妹凉子赏赐给一之濑大人为妾，这样一来，姊妹两人就不用分开，可以一起侍奉一之濑大人了。”

　　姊妹两个共侍一夫……

　　不该感到诧异的，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在这里下人就像是主人的一件物品，可以随意送来送去，并冠冕堂皇地冠以“赏赐”之名。更可怕地是这种行为被视作是斯通见惯、理所应当的，按这个逻辑秋子和凉子反而应该感谢家主成全了她们的“姐妹之谊”。

　　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会有一个女人因为自己的丈夫娶另一个女人而感激吗，即便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本来是同等待遇的双胞胎，一个成为正房另一个却变成妾室，地位突然间有云泥之别，作为妹妹的凉子又会怎么想呢？

　　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来。这件事，我必须问个明白！

　　内庭一角，春日的房间。

　　春日听完我的问题，笑着解释说：“大小姐是为凉子感到不公平吗？”

　　“唔，不仅如此，作为姐姐的秋子的立场……”我皱着眉头说。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和室的门外响起：“春日大人，打扰了，可以进来吗？”

　　是秋子和凉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对我和春日行礼问好。春日说：“正好我今天让她们两人过来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大小姐的疑问不如直接让本人回答吧。秋子、凉子，你们对婚事是怎么想的，不要隐瞒，如实回答。”

　　两人对视了一眼，秋子先说：“能和一之濑大人这样优秀的人结为夫妇，成为他的妻子，妾身觉得十分幸运，也十分满足。能得到一之濑大人的垂青是妾身的福气。”

　　凉子说：“嫁给一之濑大人这样年轻有为的死神，在那边还能受姐姐的照顾，妾身很感激！”

　　春日挥手让她们暂时退下，说：“您看，她们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这并不是表面上说好听的，而是她们的真心话。一之濑大人最近刚刚升为四番队七席，前程光明，况且他个性安稳，工作又不像其他死神那样危险，对秋子她们这种奴仆出身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婚对象多少年才能遇到一个？

　　“其实一之濑提婚之后，秋子仍然有拒绝的机会，如果她真的不愿意的话，只要向我求情，我是不会勉强她的，所以接受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的选择。大小姐为凉子作妾室感到不公平，但是您想过没有，凉子个性活泼，容易犯错，失去姐姐照拂的她独自一人在源家生存是很艰难的。再说一之濑大人最初求亲的对象只是秋子而已，七席的俸禄也是有限的，多养活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其实……和姐姐共侍一夫的事，正是凉子拜托我向家主大人求来的，凉子要感激家主大人的同情，感激一之濑大人的收留才是。”

　　从春日那里出来，恍恍惚惚地往回走，脑海中还回荡着春日说的话。

　　做一之濑的妾室竟然是凉子的愿望，看似荒谬的事却在我身边真实上演着。是鄙视，是怜悯，是悲哀？我不知道如何定义此时的心情，想起凉子感激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为秋子和凉子的遭遇忿忿不平的自己简直就像个超级大傻瓜。

　　我不该把自己的世界观套在她们头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呢，遵从自己的意志还是顺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我能接受和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吗，即使那是互利共赢的选择？不，我接受不了，即便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我也想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一起共度一生，一生一世一双人。这难道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痴想吗……

　　“哎哟！”刚刚拐过走廊，就撞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啊，抱歉，你没事吧。”

　　一个温柔的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明明是我没看路，对方却先开口道歉了。我循声抬头，看到一张相当年轻美丽的面孔，柔和的眼角带着笑意，眼睛是一种近似金黄的淡茶色。

　　他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粉红色和服，带着兰草的芳香。微微有些打卷儿的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还有几缕半长不长的从耳鬓垂下，与和服上樱花的图案纠缠在一起，好像庭院中樱树摇曳的枝条。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是个大美人呢！

　　我回了回神，说：“我没事……大姐姐你是谁？”

　　看她随意的态度就不像是源家的下人。不是源家的下人却能出入内庭，难不成是跟源家交好的某个贵族？

　　听到我的话，她嘴角的微笑僵硬了一秒，说：“我都忘记了，小雅还不认识我呢。我呢，是春日的一个好朋友，今天来找她叙旧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春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盛兰大人，真的是您。真是太及时了，您怎么知道我正要派人邀请您来呢？”

　　言下之意，这人是不请自来吗……看两人好像很熟稔的样子，我问：“春日，这个大姐姐是你的朋友吗？”

　　春日笑着说：“大小姐，盛兰大人是男人。”

　　唉？——男人？！

　　见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她……不，他用慢悠悠的仿佛是在吟诗的腔调说：“小雅，初次见面，我是你亲爱的舅舅白泽盛兰，你叫我盛兰就好。”

　　汗，直呼长辈的名字可以吗。

　　春日把人让进屋子，吩咐侍女上茶。“这是源家特制的樱花茶，夫人生前最喜欢用它招待客人。”

　　“多谢。”白泽舅舅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还用衣袖擦了擦嘴，“味道不错，可以再来一杯吗？”

　　我目瞪口呆，这人真的是贵族没错吧，怎的如此豪爽？

　　“小雅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莫非对我一见钟情？”白泽舅舅一副“爱上我不是你的错都是月亮惹的祸”的表情，让我瀑布般滴下冷汗。

　　春日眼皮一跳，沉声说：“盛兰大人，厚脸皮是会传染的，所以以后请离大小姐远一点。还有，请收起您一厢情愿的称呼，大小姐跟您不熟。大小姐，恕我方才忘记为您介绍了，这位是白泽家的二公子，白泽盛兰大人。”

　　“我更喜欢小雅叫我舅舅。”白盛兰愉快地说。

　　白泽家，和源家同属上贵族，现任家主有二子一女，长女白泽香姬就是我的母亲。读过的关于瀞灵庭贵族的资料自动跳出脑海，原来这个男人是我母亲的二弟，按理说，我还真得叫他一声舅舅。但是，看着那张写着“叫吧，快叫啊”几个字的脸，我郁悴了，有种开不了口的感觉……

　　“初次见面，白泽……舅舅。”

　　他收起了身上的玩世不恭，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微笑着说：“真的很像啊，那双眼睛。春日，我想我明白姐姐那封信的意思了，这个孩子，我会守护。”

　　樱期虽未过，花势已现颓态，我和白泽舅舅漫步于樱树林中，看一阵阵粉色的花雨在春风中飘落，青草地上堆积如雪。源家的私家花园之所以能在瀞灵庭的贵族圈里小有名气，除了其夸张的占地面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它满园品种繁多的樱花。

　　“真美。每次见到都觉得比上一次更美丽了，源家的千樱院真是名不虚传。”白泽感叹道。“小雅有没有听过一个关于樱花的传说，如果把死人葬在樱树下，樱花吸收了人的精魄，开出的花会格外凄美。”

　　“……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源家的花园里埋藏了多少冤魂？”

　　“好想法。”白泽舅舅笑道：“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莫非有什么烦恼？说出来让舅舅帮你解决。”

　　我可以信任他吗，一个只初次见面的人？也许是我正需要一处发泄的出口，也许是这里的樱花太美太朦胧，也许真的是月亮惹的祸，我鬼使神差地把心中的苦恼完完全全地讲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白泽舅舅摸摸我的头顶，说：“小雅是女孩子，有这样的烦恼是很正常的。嗯……舅舅带你去一个好玩地方，也许会让小雅开心起来。”

　　“什么地方……呀——！”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地面的景物猛然间离我远去。我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我在飞？

　　白泽抱着我窜到树梢，足下轻点，几个起落之后停在一个高高的房顶上。

　　“真危险，”我惊魂未定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瞬步吗？好厉害！你是死神？”

　　“并不是只有死神才会使用瞬步啊。再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厉害的瞬步，不过跳得高一点而已。”白泽舅舅指着前方说，“小雅，你看。”

　　这里是源家的最高处，站在这里看去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整个源家的灯火楼台尽收眼底，高大的垣墙之外，重重屋宇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绵延的瀞灵壁之外是流魂居住的另一个世界。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个瀞灵庭，仿佛一幅从我脚下铺展开的真实的画卷。

　　“小雅，你眼前的世界上生活着许许多多的人，不论贵族或者平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有人被这些烦恼束缚在原地，永远痛苦地活着，有人因为痛苦而变得强大，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当你拥有足够的能力站在最高的地方，所有的烦恼都会变成眼前一样美丽的风景。”

　　“如果我怎么努力都到不了最高的地方怎么办？”

　　“你现在不是已经站在源家最高的地方了吗？”白泽突然把我举起放在肩头，害我失声尖叫，“如果还不够，就站在舅舅的肩上吧！这样看风景是不是更美了？”

　　我紧紧地抱住白泽舅舅的头，说：“呐，白泽舅舅，其实我想变成一只鸟儿，飞到比源家的屋顶更高的地方。到时候舅舅就坐在我的肩上吧，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然后一起去寻找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白泽舅舅沉默了许久，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人用我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轻轻说：“嗯，就这样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