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身为人母》吟柔

12、微服私访（二）

　　走出贵族聚居的朱雀大街，就能看见一条名为“界川”的内河。这条河发源于城北高地的一处泉池，然后不徐不疾地穿过瀞灵庭中部，把城区一分为二。这让我想起地球的另一端，一条名为塞纳的河流，但二者又有不同——如果说塞纳河上的圣米歇尔桥连接起了同一个城市的两种文化，那界河上的一之桥就是划清了同一个世界的两个阶级：贵族和武士。

　　站在桥上向下看，清浅的界川就从脚下流过，河面上倒影出两高一矮三人的倒影。影中的小个子少年乌发在头顶扎成一束马尾，大大的眼睛灵动有神，显得英姿勃勃又不失天真可爱。

　　嗯，不错，还蛮有变装的天赋！我对自己的新造型很满意，又对镜摆了几个造型，力求完美。

　　藤原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自恋行为，“殿下，时间不多了。”

　　我批评他：“在外面不要这样称呼我，会被人注意的。”

　　“那么……”

　　“叫我‘叶公子’吧。”叶，是我前世的姓氏。

　　没错，我肖想在自家姓氏后面加上“公子”的称呼已经很久了。手拿折扇，纶巾风流，一掷千金，遍赏美人美食美酒，这才是穿越人过的日子。看到眼前的市井风情，我不禁感叹之前的数年都是铺垫，从这一刻起我才步入穿越的正规！

　　一之桥西岸是贵族区，禁止经商，而东岸没有这样的限制，再加上交通要冲的便利，沿岸商铺林立，且多是豪华的酒楼、茶馆和吴服店，也有卖首饰的金铺和挂着“汉方药丸”的药店，店面整洁气派，出入的顾客也都衣着光鲜，好似进入中心商务区，往来男女皆为金领白领。

　　路上也有不少女人，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打伞，有的带纱帽，容貌半遮半掩，衣饰却却极尽奢华。但大多还是穿常服的男子和一身漆黑的死神。

　　藤原告诉我，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是“旗本”。

　　“这我知道，春日告诉我，旗本就是和贵族有姻亲关系的人。”

　　前田补充道：“还有一部分以经商为生的下级贵族。”

　　我悟了。似乎藤原家，就是在这里经商的。

　　瀞灵庭里下级贵族多如牛毛，这些家族也许曾经煊赫一时，也许是由平民册封而来，拥有自己的姓氏和家徽，领地人口却少得可怜。在这种境况下，有些小贵族的生活不免十分拮据了。

　　我在书上看过一侧趣闻，说是某酒楼招聘一女乐师，待遇优越，很多人去应聘，最终一位才艺双全的女子脱颖而出。后某日有个下级贵族在酒楼请客，点了乐师助兴，越听越觉得乐师弹的曲子十分耳熟，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乐师不答，又问：你家住何处？乐师仍不答。贵族不耐烦了，上前扯去帘子，发现帘后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女子哭着说：对不起，是母亲让我出来工作补贴家用！那位贵族老爷气得破口大骂，懊恼道：唉，早知是你，听曲就不该给钱！由此可见那些空有贵族名号的下级贵族既没有钱又想维持体面的窘境。

　　虽然如此，也有一部分贵族看透了世间唯利是图的趋向，下海经商，虽被贵族圈子里的人诟病，认为操持贱业有失体统，但鼓鼓的腰包又让不少墨守成规者嫉妒眼红。

　　还有一条路，就是当死神了。

　　这个职业对流魂街的居民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因为这是他们取得瀞灵庭绿卡的唯一途径。可瀞灵庭的居民长久安居于遮魂膜庇护下，很少和虚有正面接触，比起保卫三界和平的荣誉感，他们更在乎自己的性命。但凡日子过得下去，父母也不舍得让儿女去“送死”——众所周知，死神这个职业的死亡率可是相当的高。所以在贵族里，除非是涉足军政两界，代代把持队长职务的大贵族的子女会去军队里镀个金，以便继承老豆的席位，像藤原这样家有余财却仍然志愿去当死神的下级贵族还真的不多。

　　真正把死神当成一种兴趣来做，从这方面来说，藤原真造也算是贵族中的奇葩。

　　“这里离里监不远，我先去打听消息。”藤原指着前方一处三层小楼说：“你们就在那里稍等片刻吧。”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楼前挂着一幅十分醒目的幌子：藤原料理。

　　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不愧是商人之子，拉生意还一脸正气。

　　走进一看，门口立着木头招牌，上书：本店特色经营山鲸锅、牡丹锅、红叶锅、河豚料理。

　　河豚我是吃过的，因为父亲喜欢此味，源家就有专门料理河豚的厨子，不过“山鲸”、“牡丹”、“红叶”又是何物？难道真有那风流雅士，效仿屈子啖花为食？

　　前田是在流魂街混过的，对当地的风味小吃都略懂一二，一看这招牌，脸上露出点意味深长地的表情。

　　我正不解这表情的含义，就见店门口钻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来。她穿着深色条纹的和服，两只袖子用系带挽上去，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见到藤原眼睛一亮，迎上来鞠躬道：“二少爷，您回来啦！”

　　“唔。”藤原随意应了一声，“大少爷在吗？”

　　“大少爷……出城访友了，临走前吩咐我看店。这两位是……”女人用余光扫了我们一眼，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让我有种伪装被识破的危机感，但再抬头看时，那女人的脸上却毫无异色。

　　是我太敏感了吧。

　　“这位是我在真央的朋友，这个，呃……是他弟弟。”藤原极敷衍地给我们按上新的身份，又指着那女人说：“这是阿仙，店里的看板娘。阿仙，好好照顾客人，我去去就来。”说着和前田交换了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匆匆离去。

　　我想探头看看藤原消失的方向，前田眼明手快扣住了我的肩膀。这人的神经也太敏感了吧，好像我离开他视线一秒钟就要闯祸似的。我不悦地拂开他的手，走在前头。阿仙满脸笑容，弯腰挑起门帘，客客气气地把我们让进店里。前田叹了口气，紧跟上来。

　　还未到午饭时间，一楼只有最里面的桌子上围坐着几个客人，桌上摆着一火锅，几人一边吃一边交头接耳地说话，声音很低，当我们经过几人身边时桌上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声，吓了我一跳。前田的斩魄刀“啪”地一声露出小半个刀身，明晃晃耀人眼目。

　　围坐在一起的五人在前田斩魄刀出鞘的那一刻便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我们，面带警惕。有两个人已经握住了剑。

　　在瀞灵庭里，能正大光明佩剑的除了死神就是贵族侍卫，这两者都有权有势，惹上哪个都很麻烦。我虽然不怕权势，但是我怕麻烦。

　　“哥哥！”我高声说，带着三分责备七分抱怨。

　　前田被我那声“哥哥”叫蒙了三秒，很快进入角色，“抱歉，是我太紧张了。”说着平静地对一旁的客人微微鞠躬，“失礼了。”

　　客人们的表情缓和下来。阿仙松了口气，赶紧把我们往楼上领。

　　“这位小哥，请等一下。”坐在靠墙的位子上的人忽然叫住我们。“我看小哥反应敏捷、身手不凡，难道是十三番队出身？”

　　说话的男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和服松松散散地露出了半个胸膛，背上斜披着一件黑色大衫，似乎喝了不少酒，但看人的眼神清澈明亮，语气间带着命令的口吻，似乎是几人之中地位最高者。

　　前田不想纠缠，“不，用来自保的雕虫小技而已。”

　　我本打算上楼的，不经意间又看了那男人一眼，这第二眼看到的东西，让我屏住了呼吸。

　　牵星箍。

　　贵族！

　　但凡贵族总有些癖好，而其中怪癖都有家族遗传倾向，这在大贵族圈子里尤其突出，比如志波家的人喜欢把家辉纹在身上，四枫院家的女孩从小都当男孩教养，白泽家的人对古玩字画有莫名的狂热，而朽木家自古有个不成文规定：男子成年之后都佩戴一种叫“牵星箍”的发饰。

　　这种发饰由深海中千年的蚌壳打磨而成，看上去不起眼但是价值连城。一开始只要有钱的贵族都可以佩戴，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朽木家的御用物品，非姓朽木者不得染指。在瀞灵庭里，牵星箍=朽木，这已经成为贵族之间的常识。

　　眯起眼睛再确认一遍，那个男人耳朵后方脖子上方两片白色的管状物，的确是牵星箍无误。

　　这人是谁？

　　现今朽木家地位最高的是家主朽木银岭，其次是十七岁的少主朽木苍纯。这男人外貌不符，可以排除。

　　除了本家之外，朽木还有分家，家主是朽木银岭的弟弟朽木银海，不过早就去世了。银海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正当壮年，年龄似乎和眼前的人比较符合。难道此人是分家的家主？可是身份如此尊贵的人，会和一群下级侍卫同桌而食，同杯而饮吗？看他衣着随意但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军人的风度，更像是死神的席官而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那么眼前这个佩戴牵星箍的男人到底是朽木家的什么人呢？

　　难道……

　　以上种种猜想在我脑中不过一闪而过，勾引得我那害死猫不偿命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了。前田话音刚落，我便皱起眉头，低声嘟囔了一句：“骗人。”

　　声音不大，刚好让那男人听到。

　　“哈哈，这位小哥似乎不擅长说谎啊，连你的弟弟都不相信你的话！”男人朗声大笑，一桌子的人也跟着轰笑起来。

　　“阿叶。”前田冷冷地叫了声。唔，他一定是入戏太深了！

　　我忏悔地低下头，琢磨着前田现在是不是掐死我的心都有了。幸好那疑似朽木的男人帮我解了围，“二位，一起喝一杯如何？”

　　喝酒？我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前世我一大爱好就是品酒，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宝石般的液体荡漾出撩人的芬芳，伴着音乐和月光，多少个孤独的夜晚就这样消磨过去。可重生之后，别说饮酒了，连酒杯都摸不到。一次父亲饭后小酌，我死缠烂打终于让家主大人答应赐酒，我正高兴，岂料他只是用筷子蘸了蘸酒水，在我唇上一点，说：“小心别醉了呀。”把我气个半死！

　　今夕何夕，被春日管制了六年的违禁物品终于要开禁了？我两眼灼灼地盯着男人的酒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没想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前田看个正着，他被我渴望的眼神吓了一跳，作色道：“你太小，不能饮酒！”

　　我才不怕他，抬头瞪回去，“小孩饮酒，触犯哪条法律？”

　　前田答不上来，似乎真的开始思考未成年人饮酒是否合法的问题，旁边听着的人早已笑成一团了，特别是为首的男人，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趣，有趣，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他哈哈大笑道，“我雄吉郎今天一定要请你们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