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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童谣 ...

  •   天气变得很冷,游乐场的草坪早已干枯,再也看不到一朵花儿,枣树光秃秃的,连今春新生的嫩枝都一起突兀地指向天空,漆黑生硬如铁。坚硬的枝桠撕裂扑面的狂风,令风发出呜呜的哀叫。
      枣树倔强地挺直身子,誓要刺穿厚厚的灰黑色云层,但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给这尖锐的刀剑披上温柔的衣袍。
      寒冷的天气使出门的人们不得不严严实实地裹上全副武装,按惯例这么一个大雪的日子本应少有行人,但今天街上来往的人流却不减反增,暖色调的帽子与围巾给本已热闹非凡的街上更添一层阳光的背景。
      在这个平常却又特殊的日子里,人们脸上的表情轻松而愉悦,平日里常见的一副苦脸、一出门就拉紧围巾匆匆疾行、埋头直指目的地的行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每个人都带着笑,看起来像是漫步在嫩黄的迎春花海一样悠然地享受着冬日的寒风,和熟人打招呼的调子里也透露着那么一丝不平常的喜庆。另外,虽然还没有到正午,但街边的小店无一不被塞得爆满,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而红光满面的店家们忙忙碌碌地招呼着顾客,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年就要到了。

      ※
      鼬怀里抱着两大袋糖果跑在青石路上,鼻端呼出的水汽迅速液化成一团白雾。转过街角的时候,一股诱人的焦香无预兆地钻入鼻中。半条街之外的小摊周围围着一大群人,将路堵得满满当当。
      “是烤红薯啊。”他想。
      这样的天气里,烤红薯和关东煮无疑是最受人欢迎的小吃了,大大地咬一口下肚,滚烫的感觉便从口里一直滑到心里,让人觉得全身都熨帖起来。
      撕开烤得微微焦黑的表皮,洁白的蒸汽一下子就升腾起来,甜甜的香味能从屋子里一直弥漫到窗外,金黄色的红薯肉一丝丝的,掰下一块放入嘴里的话……迅速穿过人群时,鼬的脑海中开始自发地勾勒起这样的画面,他不由得稍稍放慢脚步。
      鼬偏着头稍稍思索一下,回身重新挤进人群里,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再次出现在人群之外时,手里已经捧着两个热腾腾的纸包,他小心地把纸包塞进怀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掸掸身上的雪,拉紧连衣帽,继续沿着街道跑向前方。
      不远处,“木叶医院”这几个字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没吃过这个吧?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难看,但其实里面的瓤味道很不错呢。”鼬将一小条金黄的红薯肉递到佐助面前,示意他张口。
      讨厌被当做小孩子的佐助狠狠地瞪一眼哥哥,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另一只红薯,学着鼬的动作撕开焦皮,咬下一口软糯的薯肉。
      “啊,那个,医生说你最好不要做太过剧烈的运动……”
      唠叨的鼬得到了两个白眼。
      “好吧,这个似乎的确算不上剧烈运动……”鼬吃掉打算喂给弟弟的红薯,含糊不清地给自己解围。
      “很好吃吧?”
      小孩表示同意,严肃地点头。
      鼬给弟弟擦掉嘴边蹭上的红薯,顺手将佐助未吃完的一半红薯拿走。
      小孩严肃地瞪他。
      鼬辛苦地忍住笑:“红薯不易消化,不要吃太多。当初……”
      当初妈妈就是这么说的。
      他低头咬下一块红薯,额发滑下来遮住双眼。
      “当初我也只能吃半个。”鼬的语调稍稍变得有些奇怪,但他仍然用随意的口吻说完这句话。
      一个阴影投射在鼬身上,迅速放大。
      “佐助!不要突然……”
      佐助已经扑到哥哥身上,双臂环抱着鼬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口水吻。
      “这个绝对要算剧烈运动了啊……”鼬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家弟弟,声音里有着责备:“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小孩无辜地睁大眼歪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
      “不许装做听不懂!”
      小孩向他傻笑。
      “喂……”
      他又得到了一个口水吻。
      “喂……红薯……糊掉了啊……”
      佐助扑过来的时候,鼬忙着接住重伤初愈的弟弟,根本来不及放下的红薯就那么变成了三明治的夹心被两兄弟压扁在中间,柔软的薯肉此时被完全压烂,成为两团糊糊黏在各自的衣服上。
      佐助的表情尴尬起来,然后他跳回病床上,一跺脚一扭头,鼻端哼了一声,严肃地表示这都是你的错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要负责处理掉不然就要你好看。
      “喂……”鼬忽然觉得很是无力,但不知为什么,心情却从长久以来的沉重中稍稍挣脱了一点,于是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闻声,佐助把头扭回来愤怒地——或者严肃地——瞪他。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总之先把衣服换掉吧。”鼬表示妥协,他给弟弟擦干净沾着薯泥的嘴角和手,脱掉弄脏的上衣并把弟弟塞到被子里裹紧。
      “没有换洗的衣服了啊。”鼬翻着柜子,有些苦恼于自己的发现。
      “要不要先穿我的衣服呢?会不会有点大?”
      事实证明,鼬的衣服穿在佐助身上的确大,而且不止一点。
      佐助裹着宽大的衣服,努力摆出最有威慑力的表情企图把哥哥的笑瞪回去,他再次祈望自己声带发育到可以说话的那天早点到来。
      “好啦,不要生气了,我马上就回去给你取衣服。”鼬动作利落地换下自己的脏衣服,穿好外衣准备出门。
      “佐助,好好地呆在这里,不要乱跑。”鼬把帽子扣在头上,然后照例弯腰吻一下弟弟的额头,絮絮地嘱咐。
      佐助懒懒地摆手表示知道了并催他快走。
      “还有,”鼬拉过弟弟将他抱在怀里,“我问过医疗忍者了,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恢复到能够出院的程度,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鼬的声音通过胸腔的共鸣传到佐助耳边,显得有些低沉:
      “我们在家里一起过新年,好不好?”

      佐助和鼬出院时是师走(しわす,即日-本阴历十二月)二十七日,屋子里亮堂堂的,一尘不染,显然富岳在兄弟两个还住在医院的时候已做完了大扫除,据说能够驱走恶魔的大眼笼子在屋檐下晃晃悠悠地随风摇摆着,热情地迎接回家的少年们。
      富岳放下行李,陪儿子们吃过午饭便回到警卫楼处理公务。身后跟着佐助这根小尾巴的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几乎没有什么需要他再做的新年准备:
      迎接年神的年棚根据去年响雷的方位确定了神的方位搭好,庭院里也竖起了巨大的火炬,门松到时去山上折就好,那么剩下的就是年绳了,年绳是既可以购买也可以自己编的,因此富岳本来是打算订制,只是鼬坚持要自己编制年绳,富岳也就顺着儿子的意愿买来许多半成品的稻草供他编织。
      编制年绳的过程其实既繁琐又单调,佐助看着鼬编完一根又一根,不知不觉地就在榻榻米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晚。
      鼬放下手中正在编的草绳,揉揉弟弟的头,起身去给他准备晚饭。
      今天……没有月亮呢。佐助坐在回廊上仰望天空,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瑟瑟发抖。一阵寒风吹过,刚刚睡醒的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冷,接着便打出了一连串的喷嚏。
      佐助穿好哥哥给他披上的外衣,走下回廊,走向院子里插着的巨大火炬。火炬共有九把,从二十二日起每到夜晚富岳便要挨个将其点燃。熊熊的火焰噼啪地燃烧着,释放的热量加热了周围的空气,站在火炬下看向四周时,景物便会出现稍稍的扭曲。
      佐助靠着火炬土制的座台坐下来,他蜷起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双手抱肩凝视眼前。这是个无月的夜晚,院子里很黑,三角形排列的火炬燃烧产生的光明只能穿透很小的一部分黑暗,而在风中狂躁地舞动的火焰忽明忽暗,将假山和树木藤蔓的影子映得扭曲而可怖。
      火炬的光近看要比月光和星光都明亮得多,但平时的夜晚无论有月或是无月,院子里总是一片平和的静谧,连阴影都显得温柔。
      黑暗,或者正是因为有了光明才变得可怕阴森。
      若燃尽这光明,若大地重归黑暗,世界是不是会变得更美好呢?
      鼬走出来叫弟弟吃饭时,眼中所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那个孩子隐没在巨大的阴影之中,头顶的火焰以毁灭一切的势头燃烧得灿烂而决绝。

      许多年以后,很多人都搞不清十七岁的佐助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认为这是一个难解的谜题;但此时的佐助还只是一个孩子,即使有些早熟,他的想法也仍然是孩子的单纯——
      四周的影子有些可怕,但火炬下面很暖和,比回廊上暖和得多。
      此时鼬刚好走到厨房,屋子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障子纸上便映出了一个小小的影子。这个影子与火光下所有的影子都不同,它的动作平稳流畅如行云流水,让人觉得安全,如同母亲。
      妈妈啊……
      小小的孩子还不甚明了什么叫做死亡,佐助只是模糊地明白妈妈不会再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佐助也模糊地感觉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妈妈才离开了。为什么妈妈不再回来了呢?佐助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在医院的几个月里,佐助拒绝去回想任何关于美琴的记忆,最初的几天里偶尔被什么事物唤起回忆的时候,尖锐的疼痛立刻一波波地窜过整个身体,让他痛得像溺水窒息的孩子一样弓起身子,拼命攻击触碰到的任何东西——或许在内心最深最深,连自我意识都从未发现的地方,他其实是明白这一切的原因的,他无法原谅导致母亲死去的自己,心里痛到极致,便想要靠毁灭世界,或者干脆毁灭自己来得到解脱——这疯狂的行为通常以被击晕而强制结束。后来那一夜受的伤逐渐好转,精神也一点点稳定下来,潜意识中的痛苦也被深深压了下去,逐渐忘记。
      可是他依然不敢回家,在鼬提出之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回家……没有妈妈在的地方,还能称之为家吗?
      即使几个月过去了,佐助仍不能想象自己在那个满是妈妈的味道和影子的房子里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但他还是同意了,因为他不想让哥哥失望。
      回到家里的这天,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令他回忆起以前,或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他再次想起母亲之时,预料之内的痛楚并没有袭来,涌入心中的,是某种钝钝的、暖暖的、酸酸的让人眼眶发胀的感情。
      妈妈啊……
      他抱住自己想象这是妈妈的拥抱,他悄悄摇晃了一会儿,火炬的噼啪声里,似乎听得到妈妈低声唱着歌谣,宁静而柔和。
      慢慢地,他跟随着熟悉的节奏哼了起来,开始时声音过于尖锐且荒腔走板,哼过几遍之后,他渐渐地找到了调子,一直以来由于声带未发育完整而导致的滞涩慢慢消去,声音开始变得圆润柔和。
      夜空之上,有什么透明的,不可见的东西一掠而过,那东西从天上直坠下来,温暖地包裹住他。
      他仰起头,目光投向高高的夜空。他一遍遍地哼着童谣,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来,打湿了鬓角的短发。
      “佐助?佐助。”
      鼬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将佐助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他羞愧于自己软弱的哭泣,迅速低头用衣袖擦干泪水,慌乱地站起来,紧紧攥着拳头,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看似沉稳实则局促不安地走向哥哥。
      “来吃饭吧。”鼬揉揉弟弟的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问。

      吃过饭后,鼬继续编起年绳,佐助则坚持坐在对面看着,直到鼬完成预定的目标收拾好稻草,准备睡觉。
      自10月10日之后第一次,他们回到没有母亲的家里,准备睡觉。
      富岳需要为新年的到来做好安全保障,今晚留在警备部队加班,因此偌大的家中只有兄弟二人。
      鼬领着弟弟来到原为佐助和美琴共用的房间外——宇智波义雄事件之前,美琴一直是和最小的儿子佐助睡在一起的,他阖上眼,轻吸一口气,拉开桐木为骨、蒙着桑皮纸的障子。
      有那么一刻,佐助觉得母亲的气息似乎仍残留在房间里,扑面而来。
      鼬整理好褥子,放上枕头,铺好被子,佐助坐在床上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要去我的房间睡吗?”鼬再一次柔声问。
      佐助摇摇头,钻进被子里。
      鼬给他掖好被角,在佐助额头上轻轻一吻,道声晚安,然后熄灭床头的灯坐在佐助床边,打算等弟弟睡着再离开。
      佐助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哥哥。
      “不睡吗?”
      话音未落,佐助迅速闭上了眼,但只过了几秒便又偷偷半撑开眼睑。
      鼬好笑又无奈地问:“我睡在这里吧?”
      佐助用力摇头。
      鼬想了想,冲弟弟一笑,低声唱起美琴唱过的那支哄儿子们入睡的童谣。佐助窘迫地拉起被子想要遮住脸,但拉到一半时他又认为这是一个丢脸的动作,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他抓住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哥哥,脸悄悄地红了。
      等到佐助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之时,鼬停下嘴里哼着的歌谣,出神地望着弟弟,很久很久以后他轻叹一声,再次给佐助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然而佐助一把抓住鼬的衣角,就在他起身的同时。
      “一……起……吧。”
      他说出降生以来的第一句话,稚嫩的童音有些费力,有些颤抖。

      不知过去多久,富岳终于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回到家中,他轻轻拉开佐助的房门。
      小小的孩子们安静地睡着,呼吸悠长。
      孩子们紧紧相拥而眠,身体的轮廓在黑夜中几乎融在一起。
      若不如此,就无法确定对方仍然存在;若不如此,或许对方就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消失,再不复返。
      富岳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久。
      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只是这么看着,仿佛他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能够永远地这么看下去,直至时间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8 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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