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殿》阙舞

3、三 三

　　三

　　从扎根到这具身体上之后，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她是谁，她的过去怎样，她的人生如何，她的身上，都有些什么故事。因为在我的心里，其实根本无法接受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我，我仍旧幻想着也许有一天一睁开眼睛，我还是秋柳园支队的小交警，还是妈妈跟前撒娇的女儿。而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幻，我就像是那只温水里的青蛙，只要没有感觉到灼痛，就不肯相信这已经不是我原先的池塘。

　　我心中忽然生出绝望，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含泪送我去死的少年，而是这一刻我真正意识到，不管是妈妈还是队长，我都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我看着他，在生存还是死亡之间犹豫，我知道，只要我说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他就一定不会动手，可是我真的想要活下去么？

　　我想回家，我十分动摇，虽然我知道也许我的尸体都早已经化作烟尘，就算死了我也没地方鬼上身去，可是人心底总是有一些奢望，心存幻想。

　　我无法抵挡这种诱惑，我对他说，“帮帮我……”

　　他好看的唇角忽然紧紧抿起，眼泪刷地一下就落了下来，“大小姐……我……”

　　我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对，因为我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他这样的痛苦根本不必。我想起腕上的伤，想起一直被灌的药，想起从来都没有人觉得我该吃饭，因为这些本就是这身体的主人一心所求，而她，也早已经求仁得仁。

　　我努力伸出手去握住他，“不要哭了，你知道的那个大小姐早就死了，我不是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想回家，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让我死痛快点，我……”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说，都似乎是在越描越黑，我只好望着他，用眼神哀求，给个痛快吧！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我的力气已经使到了极限，再也握不住他。他再次跪了下来，额头轻轻触在我手背上，我感觉有泪水滚滚而下，心中忍不住一起难过，这身体本来的主人得多倒霉啊……虽然我并不太清楚她到底是倒了什么霉。

　　他哭了一会终于站起来，到桌边倒了杯水，从怀里摸了不知道什么毒药放进去，我看着他端着那杯水过来，说实话还是有点紧张的，不知道这毒药好使不，死的快不快，喝了难受不，我这可是头一回服毒。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我扶到怀里，另一手将水杯凑到我唇边，低声道，“东夷人的缠丝，不会有任何痛苦。”

　　我点了点头，慢慢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味道不怎么样，但是也还将就，我喝完对他笑笑，“多谢。”

　　他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什么，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很欣慰，果然药效很快，而且也不痛苦，我很欣慰地闭上了眼。

　　当意识再次回复的时候我实在是不想看见任何人，也懒得再睁开我这双倒霉的眼，因为仅凭味道我也判断出薛霁的毒药没管用。屋子里药气弥漫，在浓重的药香中我闻到了第一次醒来时那种劣质油类的味道，现在我知道那是灯油。

　　我躺在那里心灰意懒，不知道这样的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但是很快意义就来了，我在药香灯油之外闻到了一直渴盼的味道，食物的味道！没有任何挣扎和犹豫，我毅然决然地睁开了眼，门边寄桑正望过来，她微微一怔，却没有停顿，端着托盘来到床边，没有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只是将我扶了起来靠在怀中。

　　我就着她的手吃了半碗粥，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好像之前的服毒没有发生过，她没有问是谁给我的毒药，我也没有问是谁救了我。

　　在最初的十几天过去之后，我终于不用再只是吃药，饮食也开始正常起来。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开始琢磨着怎么活下去，因为很显然想死是不能的。醒来后再没有见过那个叫薛霁的年轻人，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怎样，如果不是周围愈加严密的守卫，我甚至有些怀疑是否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我跟寄舟问书房在哪里，她便将整个书房搬到了隔壁，并且打通了墙，好大的手笔。我靠在榻上翻闲书，寄舟打开了后窗，窗外一片春光，草木新绿，花树含苞。我有些心不在焉，没有人质疑我的口音，江南付家的大小姐或许本就操着一口北地蓟城话？

　　我费力地翻着繁体竖版右边起的线装书，有些字还不怎么认识，还没有标点符号，看得我直打瞌睡。在不断打瞌睡和扫盲的过程中我渐渐对这个世界有了点概念，很先进，嗯，非常先进，我不住地点头。不是说科技工业什么的有多先进，否则也不用点油灯了，而是在这里居然实现了地球上——虽然这里未必是外星球，但是我也只能暂时先这么理解着了——直到2012也没有真正实现的男女平等，真正的平等。

　　我看到书里面男的女的帝王将相，男的女的反贼流寇，男的女的学者圣贤，男的女的……奸佞小人……不由感慨这真是一个，额，多样化的时代。当然这个多样化中也包括了我，付如斯付大人，付大小姐，名动天下的江南才女，景泰七年的状元。

　　年少得志平步青云，然后一朝失势被贬千里，我从隔壁墙根下听来付大人简短却又跌宕的履历，然后靠在墙下默默发笑——纵然我不知道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但也绝不是坊间流传的这样。

　　天气晴好，寄舟拿了我们俩的衣服出来晾晒，我看着竹竿上耀眼的白色官服不由很有兴致，本朝金德天下服色尚白，官服上纹绣精美绝伦。我拎着袍子让寄舟帮我穿戴起来，转身问她可好看？寄舟抿了抿嘴，答道，大人丰姿清举，冠绝当世。

　　这八个字拍的我心情大好，于是顺便约她上街转转，寄舟略一犹豫，说好，属下先去准备车马。我望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拿起案上比砖头还沉的官印研究，官服绶印圣旨，不管寄舟背后是谁，在蓟城这个地方，到底我才是说了算的。寄舟姑娘神通广大，她可以从阎王手里把我捞回来，却管不了我要逛街。

　　换了便服出门上车，迎面而来柳绿风和，穿过来小半年之后，我终于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