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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章 西风催心 东流何归(一) ...

  •   墨炼武胤二年深秋。沙走北荒,二谷不收,三千里大旱。

      炼粲界郊,四辕马车沿着逐渐开化的东擎白水一路向东,沿途兵荒马乱之象无处不在,举家迁徙的良民,倒卖物资的投机客。兵卡左立右设盘查程序累杂繁复,一路下来,搞得人好不疲惫。

      “姑娘,这眼看着就要落天。左右今儿个是赶不及回府,人困马乏的,不如便歇在十三渡,明一早再渡江进城。您说呢?”

      初四声音清脆,小丫头今年尚不及十六岁,日价里蹦蹦跳跳的,一双乌黑大眼甚是灵动。梧漾掀了车帘向外望去,记忆中这一片硬而白的水质,如今堤床上丛生草莽,碎石铺满的河底荒凉,大半突兀兀露在外面。

      “如此干脆这车也遣了吧。”梧漾稍稍整理下衣角,“明日里过了江向城守通报一声,自会有人接我们入府。”

      初四咯咯直笑:“那倒是。不过老爷还真是疼紧了姑娘呢,屏山老家便紧盯慢盯生怕您出岔子。明个儿入了府,老爷夫人还不知要有多高兴.姑娘您真的是好福气。”

      梧漾微微一笑,身下马车晃了两晃慢慢停下,一个定定的男音厢外朗声道:“主子,渡口到了。”

      梧漾扶着初四的手下车。马车安稳停靠在古道之弯的岔路。左手前方,紧密窄小的码头树林后若隐若现,近前不远处一园酒肆立得歪歪斜斜,旁边圈几匹正忙吃草的瘦马。屋顶上斜扶着一盏黄旗,隶体书字:十三渡。

      梧漾在夕阳金光下眨眨眼睛。

      “看什么看,拿了钱还不快走,再看小心长针眼。” 一旁那车夫正睁着小眼睛直向这边乱撇,初四掐腰挡在梧漾身前,“知不知我们是谁啊?还不走?再不走那银子都留下好了,是不是嫌给太多了?”

      那大汉撇了撇嘴将辕木整整好,在初四怒视之下最后伸了伸头,终于还是一阵吆喝声中驾了车铿铿锵锵地行远,初四气哼哼转头抱怨:“都是一班的货色当真没个例外。姑娘您又不是只小猫小狗,日价里老伸个脖子看什么看。”

      梧漾抬手一笑:“总归还是小心点为好。”将头巾解了重新围上,这次把脸也挡了进去,“临着回家大伙都多注意着些,铎陵好歹边城如今兵荒马乱的,我不想给父亲添麻烦。”

      一行四五个皆答声是,穿门廊入得大堂,里间却是意料之外的热闹。梧漾皱皱眉,四下寻着身影,一个颀然而立的背影远远站于大红色酒台之下,转首望到这厢一行近来,穿梭在人群几个侧身转到近前:“主子。”声音是半低却明朗,初四在半身之后偷眼微瞄,那浓眉向下清癯之脸一张,星眸俨厉削骨生威,明明形严却偏有那么点晋人乌衣子弟般的儒气,拘拘有雅得形。只听他探身过来低声道:“只余地字房一间,小姐今晚怕是只得将就些了,属下同几个家丁大堂里凑活着,明早第一批渡江。”

      梧漾点头,却有些奇怪:“为何今日这白水之滨如此多人?”

      男子道:“大多都是些避难的百姓。柔掀关眼看便要开打,举家迁徙的人自然要多些,落日莽一带如今都快迁空了。这几月来主子不曾出户,自然是无所知。”

      初四一旁撇嘴:“老爷好歹是镇州太守,如今家里连艘船却也征不到。那些军爷们自觉重甲机高,个个跋扈成什么样子,可白白委屈了姑娘。”

      梧漾皱眉:“时日不太平如今像这般水陆双通已属不易。我只想去望望父亲母亲,只要到得铎陵城里,这路上如何倒也无妨。初四小红良姨今夜跟着我,都未,你……”

      “属下带人守在大堂。”都未轻声接道,“人多眼杂,无论如何也要警惕着,便不如不睡,左右一晚倒也无妨。主子先上楼,大堂里乱着,属下去吩咐些饭菜。”

      梧漾点点头,接过门牌转上二楼。地字房在南廊正手,脚下面着大堂,内嵌一别致小屋,窗外是汩汩的白水,若不是水势颇贫,风景算来倒也不坏。

      解下披风简单清洗一番,站到窄小的四棱窗前,初四进来奉了茶又转出去,姬梧漾望着窗外将秃的断木内心平静如水。似是冬天将到终不用烈日里那般的火烧火燎,融融之暖入喉,此番倒有一方说不出的惬意。

      “姑娘您好了吗?大堂余了空位您下来吃些东西吧。”一盏茶的功夫,初四敲门。

      懒懒坐片刻,梧漾提提精神起身出屋。门一开,只见小红和初四正站在外间门口,门外廊上一个家仆,正和一个貌似小二打扮的人轻声说些什么。众人闻声抬头,那小二只觉眼前一光一闪,其余三人虽早习惯,此刻也同是一哽,梧漾的脸背对落日余晖。

      世人只道“罕见”已是极致,却不曾知“绝世”为何物。她无声轻轻走过,众人一时心中无念只反复惊觉,怕是今生定无法再见此番容颜。若仙若怨若从烟雾里来,翠羽浸了眉头,醉妍成昏,明肌皓如严晶点点,灵眸妖若桃色纷飞,柔荑手,凝肤脂,蝤蛴领,瓠犀齿,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太短,耀如白日,皎同明月,正如尊水家江南的瓷娃娃真假难辨,是为假得若真,却又真得可怕。

      “姑……姑娘……”初四最先回神,嘴上却也结结巴巴,“都未大人说,可以下楼吃饭了。”

      梧漾偃偃一笑向门外望去。那小二本一直张着嘴傻傻瞅着,见她望来,此刻方觉本是大大失礼,腿脚不自觉向后退,眼睛却挪不开也眨不动,踉跄几步,嘴上叙叙着念:“您……您的饭菜,楼下……在……备好了……”

      未退几步撞进一人胸口,那小二无措间向后抬头,身后男子正按下他肩膀:“小二哥有劳了。” 稍稍皱眉向梧漾望过,“我家主子这就下去,还烦请小二哥下楼先催过茶水。”

      “好……好好。”那小二颔首几步尴尬万分,匆匆转下楼去。

      都未两步跨进屋来:“主子……”

      “我知我知。”梧漾一把接过小红递来的头巾,“是我疏忽。”擦过都未身边绕着头巾快步道,“走了走了。再不吃些东西我真要变饿死鬼了。”

      都未一旁轻抿了唇,初四身后欢笑着快步跟上:“咱家姑娘就是真变成鬼,那也准是最最漂亮的鬼呢。”

      梧漾向后撇她一眼,初四吐吐舌头,缩头望望正板着脸的都未和良姨,心虚又调皮地向梧漾眨眨眼睛。

      入得厅堂位座靠窗,挤是挤了些,光景却不差。梧漾背窗而坐看熙攘的人群在堂内穿穿梭梭,脚对脚肩擦肩的,有拖家带口的大汉干脆抱着孩子寻角落席地而坐。那小二前后张罗,此刻恨不得生了三头六臂出来。

      众人匆匆食过。良姨去柜上结账,梧漾转头瞟着窗外,正巧见一只落冬的喜鹊孤伶伶正停在枝桠,乌黑油亮的眼睛眨得甚是漂亮。

      正出神着,忽闻楼下一阵快马疾来,四五蹄的样子,马首铜铃清脆滴滴嗒嗒转眼便到近前。领头一人下马干净利落,大踏步跨进堂来,人还未见声先至:“掌柜快来两间房,跑堂的把马好好给爷看牢了。祖宗的这船还真不好找,可是给爷累死了。”

      说话间转进门来,众人定睛来者前后六人,身上是清一色短襟绑腿衣褂,背上背着青灰色大包,外间套着铜制短打护甲,皮草腕,短低靴,各人皆一脸风尘仆仆。

      那小儿忙着上前招呼:“呦嗳您呐几位军爷,这是要渡江上铎陵去呢吧?您老可真不凑巧了,最近地方征船,小店守渡口客官是比较多,如今是一间房也没剩了。”

      那大汉皱眉一瞪眼:“老子也知道没船。房都没?那他娘的老子们今晚睡哪?”

      小二一脸赔笑:“这不可就一间房也没了么,又哪敢蒙您呢。好在小店食粮备的足,定能伺候了您好吃喝,这大堂如今这多人,也都是今晚没处睡的,你看您老要么先,将就着下?明早天不明便能有船,我给您老张罗着争取让您几个先行,您看这样成不?”

      那大汉低声同身后人商量两句,哼口气点了点头。几个跑堂出来左右腾出张桌子,六人围着坐了,不久菜便上来,几人话也不多,只顾一顿埋头吃。

      酒足饭饱,旁里有人忍不住好奇问道:“几位军爷可是酆氏精甲军的么?这是要急着赶哪呢?如今边关当真便要开打了?”

      那领头大汉抹嘴“嘿嘿”一笑,旁边一人倒先回话,语气甚冲:“你这倒是瞎呢么?没看老子们穿铜甲呢?当然是精甲军。”端碗仰头灌下口酒,复又道:“奶奶的他妈打了四年仗,如今倒不知道怎么在家养猪种地了,咱那媳妇儿咋的哭天抢地好几晚上,还是给咱一个没忍住跑出来了。”说罢咧嘴笑笑。

      左手一人叹声:“都还不是一样。俺娘让俺盖个瓦房先把媳妇儿给娶了,东村那姑娘俺看着也挺好,结果一听说要打仗俺这边就紧着手痒痒。半年没在军营反倒是过不惯,天天要把大刀拿出来操练操练。”

      西角又有人问:“听说军里半月前下了令,铎陵是东北一线集结地,精甲军要在这生营搭寨,如此看来便是真的了?”

      众人小声议论着,举家带口的那些多点点头,想来各从不同的路径得到这消息。

      那领头大汉将酒碗“匡”地一放,冷冷的撇一圈这帮紧着迁徙的良民,重重一哼:“你们又知道个屁。这都搬毛啊搬,咱酆家五十万大军八万精甲,如今打个小小柔掀不是玩呢么,乍乍兢兢叫人看低了去。”双眼狠凶凶堂上扫过一圈,“想保历四十一年永关围城那会儿,那才知啥叫枪对枪剑拔弩张呢。人死了十四万,城内苦我们也都好不到哪去,柔掀算个毛?是不盾子,当年是咋招的来着?”

      盾子声音闷闷:“大哥你是真想不起来了?当年咱兄弟十三个共死了七个,全是倒在永关了。你做了千夫长,带着大伙最后杀的是差点命也不要了。唉,一想起那会儿我半夜还觉心突突跳。四哥沾了漠水的沼气到如今阴日里嫂子还给他铺热垫子呢。”

      众人闻言心中默默了然,看这来头不小,原来竟还是军中的官爷。有人又问起:“墨炼五十万大军半年前皇上诏天下不都领赏回家了么,如今打东粲又能聚起来多少?”

      那千夫长一拍桌子又有些急:“你们这帮子人,老子咋就那么听不惯这说话的调调呢。”那小二弓着腰直在一旁添茶,大汉一摆手,“皇上有召军令如山倒,我兄弟十一如今只剩六个不也都大远里赶来了?你当咱精甲军是他娘娘腔的雪国呢?将军没种下面的也他妈回家忙着生孩子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铿锵,众人一时无语。姬梧漾默默转过头来抬眼,一双清霜的眸子间闪着丁点妩媚气,夕阳在她身后留下半个影子,梧桐张牙舞爪之像长长印在窗里,她一张脸本就蒙住如今掩在落日余晖下,隐隐绰绰,更加望不清楚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章 西风催心 东流何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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