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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把一认作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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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菲菲憋屈的端着沉重的瓷碗回了房间,在肚子发出无数声催促的咕噜咕噜后,她终于舔了舔有些苍白的唇,开动了。不吃白不吃。
吃饱洗了个热水澡后,她光溜溜的钻进了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窝。
今天白天还挺忙,她这把懒骨头经过晚上几个小时的折腾还真有些吃不消了。十月底的气温已经有些低了,她放在被子外面光洁洁的手臂不多时就汗毛倒立,她把手臂塞进被窝,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状,困意便很快席卷而来。
耳边怎么会有唢呐与锣鼓声,现在结婚不都是放结婚进行曲的吗?怎么会是这曲百鸟朝凤?
田菲菲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可这两片薄皮愣是变成了千斤锤,任她使劲全力也无用。脑中有些昏沉沉的,身子正上下颠簸着,好像是在轿子里。一个念头迟钝的冒了出来,她要出嫁了?
脑子还是迷蒙的,可转瞬间那些喜庆嘈杂声又不见了,身下变成了软滑的锦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叫:“莲儿。”那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柔和宠溺得能蛊惑人心。
是谁在叫?叫的又是谁?
叩叩叩叩...暗夜里,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尤为明显。原本沉溺的眼皮这会儿轻易就睁开了,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花板。田菲菲翻了个身朝右侧躺好,耳里听到浴室里传来了水流声,是张琳回来了。被窝里热乎乎的,她应该睡了好一会了。零星的梦境自记忆里翻出来,她不禁有些好笑,大龄二十四岁的她,思嫁了?
隔天是八点钟的班,田菲菲一如既往赖床赖到了七点半。从住处到医院脚程快点的话五分钟已足够,懒人田菲菲不需要梳妆打扮,路过早点小摊她也不会驻足停留,因此时间还是很够用的。
清晨的风有些微冷,田菲菲一路裹紧了衣服晃悠到了科室。刚进更衣室,一股早点味便扑鼻而来。
她还有些头昏脑胀,一旁正吃得欢喜的陆婷婷就招呼道:“快来吃早点。”
“你吃吧。我一直不吃早餐的。”她抬了抬眼皮就要去换工作服,陆婷婷却拉了她道:“有好多呢。”
她扭头去看,嘴角不禁有些发抽,桌上面包牛奶包子豆浆一应有之,“你这是...”
陆婷婷拿餐巾纸抹了把油腻腻的嘴,笑道:“我们家老徐买的,大家都有份嘛。”
听她这么一说,田菲菲忽然想起还搁置在家里的那只瓷碗来,正晃神间,陆婷婷已经拽她坐下了,颇为大方的挥手道:“随便吃。”
陆婷婷和徐峥嵘都是医院的老员工了,大大咧咧的她和徐峥嵘像忘年交一样要好。因此众人吃着可口的早餐时并不作他想。
可是,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餐桌上最不欠缺的就数早餐了。对此,众人终于忍不住八卦了一番陆婷婷和徐峥嵘。但是当事人总是摆着一副坦荡荡的姿态,任谁也瞧不出暧昧的端倪。
日子就这样淌过了时间的河流。
那边的新新人类浄儿则进入了高强度的学习状态。
高打文盲旗帜的闻浩,在办成了闻净的户口后立即给她派下了艰巨任务。
他将九年义务教育全本全数搬回了家,命浄儿在一年内学出个大概来,然后在明年夏季时入学高中。
即使有闻浩这个学习上的尖子生做家庭教师,要把一年生生掰成九年来用,还是很...强人所难的吧?何况这个学生还是个榆木古人。
闻浩在脑细胞死伤无数后,最终自尝了苦果。啃书对于她来说简直等同蚂蚁撼树!他这个师傅当得堪比唐三藏啊,经历的苦难何止那九九八十一啊。
冬日里难得阳光灿烂,闻浩的书房此时徜徉在阳光里,空气里上下跳跃的尘粒似乎都沾染了温暖的味道。只可惜,这样慵暖的画面很快被暴力的打破了。
浄儿死死咬着自己的唇,不允许一丝丝疼痛的呻吟自齿缝间流溢出来。她小小的手掌稳稳的平伸着,在闻浩手中戒尺的挥落下发出噼噼啪啪声。她低垂着眉眼,一副认错的乖巧样。忽的,那颇有些节奏感的声音停止了。她微掀了掀眼皮快速的撩了眼面前的人,闻浩已将戒尺收回到了身侧,此时的他有些气喘吁吁,胸膛在白色高领毛衣里起伏着,似乎是...累着了。浄儿也记不清挨了多少下了,那只仍停在空中的手掌早已经红肿得麻木了。
师生俩开课至今已经月余了,他们目前已经神速的学到了一年级下学期的课程了。过分拔苗助长的后果就是,浄儿仍是一窍不通。今天是周末,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他们在吃过早饭后就直接进入了学习状态。只是,在浄儿做错了无数道简单的加减法后,闻浩的脸越来越臭了。最终,动用了刑法...
气氛在闻浩气促的喘息里越来越严肃,浄儿的小肚子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咕噜了一声。她脸上一红,瞥了眼桌上的时钟,而后才嗫嚅道:“还...还打吗?”
她话音刚落数秒,就听‘啪’的一声,闻浩手中的戒尺就被他扔到了满是书本的桌面上。
这是...不打了的意思吗?浄儿暗自斟酌了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收回了那只右手,小声提议道:“正午了,我去做饭吧?”
她低首等待了会,就听闻浩冷哼了一声转过了身躯。她微仰起头去看,闻浩迎光而站,周身被阳光笼罩出了一个光圈样的结界,冷傲得让人不敢靠近。他的背还在微微的颤抖着,看来气得不轻。浄儿的印象里,他的脾气一直不好,平时总是紧绷着一张脸,严肃得就像个教书先生。也只有面对小姐的时候,他的五官才会生动的活了起来,他的嘴唇生的有些薄,唇形却很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弯月牙儿,漾出浅浅的笑纹,有些孩子气的纯真。
虽没得到闻浩的首肯,浄儿仍去备了饭。
待饭菜上了桌,她叫了声仍窝在书房生闷气的闻浩,便回房温书去了。
捧着书本的手掌还在火辣辣的疼着,伴随着熟悉的痛感,她的唇边不知觉的溢出了丝丝笑意。回忆总是美好的,在她和小姐还是黄毛丫头的时候,颇有些淘气的小姐就被先生罚尺了,她当时自告奋勇的“讨打”,还被多打了十下,那时小姐就站在她身边,一双眼里噙满了心疼的泪花...
门锁不分时段的惊扰了她的忆往昔,她有些害怕无措的合上书本站起身来,叫道:“少爷。”回忆令她的思绪有些紊乱,她挣扎着用手捏了捏衣角,手掌猝不及防传来的针扎样刺疼让她不由痛呼出声,她垂低了头,不安的改口道:“哥。”
闻浩的嘴角憋着一丝闷笑,似乎看着她困窘的摸样很有趣。他将手中的饭碗搁置在桌上,稍稍放缓了音调,“总要吃饭的,不吃饱了下午怎么学习?”
浄儿依言坐在桌边,看了他一眼,赶人道:“哥你回去午休吧。”
待闻浩走了,浄儿才用右手去拿筷子。这次似乎真伤得重了,后劲很大,她握着筷子轻轻一使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所谓十指连心啊。
可是肚子饿了,她左手的功能又还没练到位...正踟蹰间,门又被毫无预兆的打开了,闻浩堂而皇之就入了人家的闺房。
目睹了浄儿这幅可怜样,闻浩终于大发善心道:“我回来是告诉你,吃完饭你可以休息一个小时。”他探进来的身子正欲回收时,又停顿了下,“那个...要不...我喂你?”
“不用不用。”浄儿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
闻浩在她的惊惶里夺过她左手上的筷子,直接塞了一筷子青菜堵住了她微张的嘴。
闻浩就坐在她的对面,他的凳子有些矮,喂她时需微微扬起头来,因此她可以看见他那有着淡青色胡茬的下巴上有颗痣。他的眉头轻轻的皱着,似乎干不惯这样细致的活,不待浄儿咽下嘴里的饭菜便送来了下一口。
浄儿虽吃得有些梗咽,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冒着笑意,眼里的尤为明显,她看闻浩的神情柔缓了下来,便打着商量道:“哥...下次,可不可以不打右手啊?”
闻浩喂食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嘴角抽了抽,才猛然起身,咬牙切齿的自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还有下次?”
烂泥糊不上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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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浄儿的水深火热,上班族的田菲菲这阵子还蛮清闲。
可是,有人还就偏偏看不得她清闲了。这不,她正一手托腮的天马行空着,就被人吵醒了。
陆婷婷十分受不了的捂着耳朵闭眼摇头,“徐大爷,麻烦您,要念经超度或者化缘的去别处行不?”
徐峥嵘爽朗一笑,放下手里的书本哀叹道:“唉!没有知音啊。”
陆婷婷迅速将蒙蒙的田菲菲往起一拎,“你想收徒弟了是吧?诺,现成的。”
田菲菲还没发话,陆婷婷就双手呈拜托状,哀求道:“您就行行好吧,别让西班牙语再折磨我们柔嫩的耳膜了。”
一边的张琳也附和着将田菲菲往护士站外推,“快去,快去,那边办公室没人用,打铁趁热啊。”
于是,田菲菲只好无奈的和一脸温和无害的某人来到了办公室。
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书和复读机,像是一早就备好的,她不禁狐疑的瞅了眼徐峥嵘。
徐峥嵘自然万分的和煦笑道:“好好学,明年开春的时候和我一起去上课,以后找大医院,小语种也可算一个强项。”
“是吗?”田菲菲不置可否的看着徐峥嵘,脚下有些踟蹰不前。
徐峥嵘好笑道:“又不是喂你毒药,读书总对你有益无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田菲菲也不好再推迟,只安静的坐下来。
徐峥嵘伸手将她面前的书翻开,沉稳的嗓音好听的响起:“先学字母,跟着磁带学。”他倾身在她身边打开复读机将耳塞塞进她耳朵,“你先学,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记着,跟着录音好好的读,西语有点绕口。”
田菲菲点头,直到他关门离去才深呼吸一口,刚刚他离得很近,她鼻里被灌进他身上特有的气味,她有些形容不出来那种味道,手上轻轻抚了抚书本,书本里似乎都在散发着那种味道,她凑近一闻,还真的有。
办公室里没有开空调,她工作服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衣,因此裸露在外面的手有些僵硬的发冷,她伸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终究将思绪调到了书本上。
最近,田菲菲给她屋里添置了厨具。究其原因---净儿偶尔会来大展厨艺。净儿的手艺的确了得,闻浩对此也是不吝夸奖。可俗话说的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可是这胃是牢牢抓住了,心怎么这么的滑不溜秋摸不着边呢。
就着这个问题,田菲菲给出了如下答案:“他的心被泥鳅钻过,就像你做的那道泥鳅钻豆腐。”
田菲菲费力跟读着西语字母时,就收到了浄儿要来的短信。
下了班,她便直奔菜场而去,可脚还没踏进吵闹的菜场,就被一个男声喊住了。
田菲菲看着这个气喘吁吁跑到跟前的男人刚要问他什么事,就感觉手中被塞了个东西,徐峥嵘没给她提问的机会,只道:“马上就要下雪了。”说罢撒开腿再次跑开。
真是来去匆匆啊!田菲菲看向手心的东西愣了愣,那是一副羊皮手套。
买好菜回家时,浄儿已经到了,还笑嘻嘻的说她好不容易才请假来的。
忙活了一通,两人吃饱喝足后,田菲菲心血来潮的开始教浄儿织围巾。
她其实只会几种针法,上下针,元宝针,罗纹针什么的,不像她妈妈,花样繁多。
田菲菲边织边闲聊着打趣道:“来到这里你就从老四一跃变成唯一了。”
浄儿的手一顿,脸上亦是一阵失落,“什么唯一啊,我从来没奢望过。再说,我现在,只是他的妹妹。”
瞧着她一副失恋样儿,田菲菲忽认真的问:“你真喜欢他吗?”
浄儿的小脸在她的注视下迅速红润起来,“当然了,他是我的丈夫。他是那么孤傲的一个人,可是对小姐却是那么好那么温柔,小姐在的时候我就常常羡慕的想,我要是能嫁一个这样的丈夫,死也值了!没想到小姐临终竟将我许配给了他。”
说起温柔,田菲菲不由想起了那个似乎对她也很温柔的男人,她抬眼朝窗外看去,不知何时,天空已飘飘洒洒的满是雪花了。曾几何时,记忆里也有过那样一个男孩,总柔和的冲她笑。
面对她明显跑偏的思绪,浄儿也不甚介意,“闻家有个很奇怪的人,是我们老爷的弟弟。对了,他也是个大夫,据说医术很高的,只是常年在外行医甚少回家,连少爷那次得了瘟疫都没有回来。如果他在的话,府里也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浄儿的话里透着惋惜,田菲菲收回思绪,笑道:“看来他还是个仁医啊。你说的怪就是指这个?”
浄儿摇了摇头,颇为正经的撅着秀气的眉,“我说的奇怪是他三十岁的人了还没娶妻,老爷曾经几次为他说媒都被他拒绝了。你说奇不奇怪?”
田菲菲正要发表意见,又听浄儿转移话题道:“姐姐,我觉得你应该生活在我们那个时代。”
田菲菲被她说得有些发愣,她纳闷道:“为什么啊?”
浄儿笑得有些狡黠,“我觉得你长的很像我们那边的人啊。我们那边的小姐就像你这样啊,身子柔柔弱弱的,面貌清清秀秀的,眉间总笼着一股莫名的忧伤。”
田菲菲板起脸,这丫头胆子最近养肥了!敢嘲笑她了?
打打闹闹里,两人歇了手里的活,就寝了。
田菲菲置身在涌动的人海里,这个挤、那个推,她不能适应,无所依从。正孤独无助时,一只有力的手轻柔的握住她了的手,接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便瞬间将她包裹了起来,那时,心就那么安定了下来。
她忽的就睁开了眼,暗夜里房间照进路灯的光,朦胧胧的让她以为还在梦里。她看了眼身侧熟睡的浄儿,起身来到窗前,雪已经飘成了鹅毛状,在路灯的映照下如棉絮飘扬,有种浪漫的美。
怎么会梦见他了呢?一个念头在心中冒了个泡就被田菲菲戳破了。不会喜欢上他的!他已经四十岁了,有妻有儿,她不会做第三者的!
她轻轻在椅上坐了,托着腮呆呆望着灯下雪花,一时天地间安静的似乎可以听见白雪落下的声音,她将窗户打开一道缝,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轻盈的落在她手上,不多久就融化成一小片水渍。这么美丽的事物生命竟这么的短暂,她不由感叹。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来,有一年冬天地上积了好厚的雪。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双手冻得直如胡萝卜。突然身后传来父亲焦急的呼喊声,她回过头去,父亲却不小心跌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父亲抬起头来抹了抹脸上的雪,满脸尴尬的憨笑,他走到她身边蹲下了身子,握着她的手递到嘴边呵了半天的热气,才自口袋里掏出毛线手套来给她戴上。
田菲菲忽然一阵心焦,那时年幼无知的她也不知把那双手套仍到哪个角落里了。
可是,她分明记得,那时父亲伸来的那只手也是红彤彤的,指上还有明显的冻疮。
脸颊一阵发凉,田菲菲伸手去关上窗户,可是眼里,还是有止不住的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