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五折 无限年光有限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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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三年二月初一，藏剑山庄的五位弟子怀揣剑帖，一大清早就拜别庄主，分别朝五个方向而去。
这一天，叶孟秋连剑庐也没去。站在山庄门口，望着弟子们疾驰的身影渐渐隐没，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藏剑山庄新的篇章即将掀起。
叶夫人默默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形，轻声叹息。山庄上下为重铸“御神”废寝忘食，通宵达旦，早已倒下好几个。
而叶孟秋每日必至剑庐，挺立如一杆标枪，守着炼天炉便是一天。当年铸造“御神”，高温中足足淬炼了五年，如今更是片刻不息。炼天炉自开炉那天燃至如今，百十双眼都盯着炉火，生怕有丝毫疏忽，毁了成剑时机。
叶孟秋的眼早在日日烘烤中，变得通红。他的心也随着时日临近，渐沉深渊。叶夫人不敢劝，只能每天亲到剑庐送饭，偶尔与夫君搭几句话。
叶晖太小，由他母亲带着，不让到烟尘弥漫之地来。小叶英却喜欢这里，常常颠颠地跟在母亲身后，不声不响走到剑庐。
叶夫人心中烦乱，起先训斥他几句不许再跟来。次数多了便懒得教训，更何况她心中难过无处消解，看着宝贝儿子还略好些。于是之后干脆主动带着小叶英来，只不过看管严些便罢。
小叶英喜欢剑庐，他爱看迸射的火花，淬炼的精光。高高耸立的炼天炉黑沉黑沉，像一口巨兽，吞吐着炙热的火焰，烘烤万物。
在他稚嫩的头脑中，这是宁静温雅的藏剑山庄里一个神奇的异世界。原本衣冠整洁的叔伯们都裸着上身，火光烘烤着油光，个个像密林里一头头生猛的野兽。将种种奇形异状的器具捶打，烘烧，时而放入冰水，蒸发出一蓬迷幻的深雾。
小叶英陷在想象里，陷在这个世界中流连忘返。然而每次待在剑庐的时间太短，毕竟这里不是女人小孩长留之地，叶孟秋总是很快来赶人。不过他很满意自己儿子眼中对剑庐的热情，他想，这才是我叶孟秋的儿子，藏剑山庄未来的继承人。
叶孟秋送走五位弟子，反而更加心事重重。剑帖已然发出，“御神”还遥遥无望，难道上天真不予时于藏剑？
他独立于君风院中，仰望先师欧冶子塑像，一颗心渐沉黑夜。忽然身后传来成大师嘶哑的嗓音：“小秋儿，你还有空在这闲站。今天是不是把剑帖都发出去了，一个月后，你准备拿什么来论剑？”
叶孟秋一愣，转身只见成大师一张脸黑如锅底，那是烟尘满布没空去擦的缘故。
成大师亦不复往日矍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剑庐上下人等已然尽力，如今惟有听天由命。”这个一向不服输的老人垂下高傲的头颅，再没有当日要与叶孟秋一拼的锐气。
叶孟秋胸中涌出一股悔意，让他几乎想向这位老人忏悔，悔不该将藏剑逼至如此境地。
然而成大师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一丝凶狠，道：“你可知当日干将莫邪久未炼成，干将用了何种方式淬炼？”
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传说，叶孟秋愀然变色，脱口道：“你要人殉！”
“对，人殉。”成大师咬牙道，“欲成神剑，必有牺牲。‘御神’与寒玉剑久久不肯相熔，因缺人血相引。剑本凶器，一饮鲜血，定然振奋。到时双剑熔合，神剑终成，它会从炉中跳起，万剑朝拜。”
叶孟秋略呆了一呆，想起先师欧冶子以女子配炉神的传说，心下也知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咬牙道：“好，那就以我的血注入炉中，成就神剑。”
成大师皱眉道：“‘御神’与寒玉剑都偏阴寒，你一个男人的血恐怕没用。”
叶孟秋怒道：“难道要我的夫人去配炉神么？”
成大师挑眉，摇了摇头，再无言语转身就走。
叶孟秋却站在院中，心底惟剩一片悲凉。
“我不可能这样做，不可能……”他坐于院中石凳，双眼直愣愣望着前方，口中反反复复颠倒几句。良久，他长吁口气，叹道，“算了，此即是天不假时于我藏剑，我认了。”
他颤巍巍起身，勉力朝剑庐而去，背影格外衰颓。叶夫人早在他身后站了许久，她终日担心夫君，总是时刻观望着他。方才叶孟秋与成大师一番对话，她也听到了。成大师就是看见她在叶孟秋身后，才不说话走掉。但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令她心颤。
早春的风寒气料峭，在叶夫人的心头刮起花的风暴。
原来，命该如此！叶夫人呆呆站着，眼中淌下泪来。小叶英跑到母亲身边，抬起晶莹的小脸，奶声说：“娘，我们要不要去跟爹爹吃饭。”
他的意思是往剑庐去。叶夫人摩挲着他的小脸，想这个可爱的孩子，现在就满脑子都是剑，将来会不会也变成无情无爱之人。
叶夫人长叹一声，抛却脑中乱想，牵起叶英的小手，提着食盒，朝剑庐逶迤而去。
及至剑庐，今晚的气氛不同往日。剑庐中留守的只有几人，似乎大家都对剑成不抱希望，各自散了。叶孟秋见他们来，勉强挤出几分笑，整个人游魂似的，打开食盒，闷头吃饭。
小叶英早跑到一旁摆弄今晚无人看管的各式刀剑，留守的人都无精打采，也无人理他。
叶夫人叹口气，她是个诗书礼义家出来的女儿，不懂他们的执着。但她将一生都许给了叶孟秋，自然也不愿见总是意气风发的夫君失魂落魄。
“别了，夫君。”叶夫人心里默默说。最后看了一眼夫君木然吞咽食物的模样，掉头毅然朝炼天炉走去。
天已暗沉，今夜无星无月，惟有炼天炉中火焰耀亮四周。静悄悄的黑夜里，叶孟秋突然心中一动，只听身后炼天炉旁传来一声惨叫，炉火猛然高起，将炉盖顶出半尺来高。
众人都吓了一跳，眼神惊疑不定。黑沉沉的夜里，炼天炉身上却多了斑斑点点。叶孟秋一颗心沉到了海底，他慢慢向炼天炉走去，胸中不祥预感越来越浓。
“夫人，夫人，你在哪儿？”叶孟秋疾步上前，大声喊道。小叶英也要冲上来，被一旁的叔叔抱住，他胡乱挣扎，嘶声喊道：“娘——”
“夫君，我在这……”叶夫人微弱的声音从炼天炉后传来。叶孟秋一颗心总算归到实处，他连忙扶起满身是血，倒在一旁的夫人。
原来夫人本拟跳入炉中，然而她毕竟没那个胆子，只好拿剑刺破手腕，将血流入炉中。
炉中双剑受了叶夫人的血，似乎真如成大师所说，它们渐渐熔在了一起。剑身熔为铁水，仿佛拥有脉搏一般，微微跳动。
叶夫人失血过多，轻声说：“是不是血还不够。夫君，扶我起来。”
“不用了！”叶孟秋双目赤红，嘶声道，“若要牺牲自己妻子才能成就藏剑，这种名气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身影不知从何冲出，白光一闪，合着一声稚嫩的尖叫，血水飙射入炉中。叶夫人和叶孟秋都吓了一大跳。
叶孟秋猛然跳起，拉住老者吼道：“你疯了！”
成大师脸上漾着疯狂的笑，喜道：“童女血入炉，神剑立成。”
叶孟秋这才看清，他竟是将年方三岁的孙女抱来，切开手腕放血。小女孩已软倒在他怀中，不知生死。
叶孟秋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他连忙抢过孩子，忙不迭止血。而成大师只一心望着炼天炉，口中喃喃不停。
这时孩子的父母也追来了，做母亲的抱着孩子嚎啕不止，成大师的儿子气得拔剑就要弑父，叶孟秋又连忙制止。那人更是看叶孟秋不顺眼，干脆转移目标，跟他大打出手。
此时小叶英已跑到母亲身边，他被这一系列闹剧吓坏了，抱着母亲啜泣。其他几个藏剑弟子和成大师呆呆盯着越来越沸腾的炼天炉，一双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
“成了！”成大师大喊一声，连战得正酣的叶孟秋两人都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炼天炉中火焰鼓如泡沫，蒸腾不止，沸沸扬扬，火星四散。炉中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双剑在其中打架，吭哧吭哧的声音不绝于耳。众人目光一瞬不瞬，而炉身剧烈摇晃，炉火似乎要从炉中喷出，火舌卷到之处，寸草不留。
众人忙把跑不动的人拖得远远地，四散避开。炉中闹腾一阵，渐次沉寂。众人刚舒了口气，忽听“嗵”一声，炉火顶翻炉盖，腾起一丈来高，照得整片天空透亮。火焰四散，仿佛烟花盛放，璀璨苍华。继而忽地阴风四起，夹杂一片山鬼哭嚎之声，寒气笼罩四野，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柄寒光泠泠的宝剑冲炉而出，射向天狼北斗。倏然一颗流星划过，扑落宝剑，剑身直坠下来，疾如星火。
成大师不顾自身安危，匆忙去抢。他儿子早料到这一刻，当先一步扑倒他，不让他干这种傻事。
剑光夺目，整座藏剑山庄亮如白昼。众人纷纷遮住眼睛，小叶英却伸出手，想要触碰这梦一般的剑光。蓦地剑身倒转，直冲小叶英而来。
小叶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剑尖擦过他的眉心，他只觉眉心灼热，一道炽烈电流刷得冲过全身，他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叶夫人睁开眼睛，哭了两声，也昏了过去。宝剑终于力乏，当啷坠于地上，光芒顿消。众人手忙脚乱，早有被光芒吸引过来巡视的弟子们，将叶夫人并两个孩子抬回庄内。
叶孟秋未料到一剑成而诸事乱，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折 无限年光有限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