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乱》纸叶

40、第六章：图分阴阳两乾坤 倚着窗栏，

　　倚着窗栏，雪更神思恍惚，看着窗外扑朔迷离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有些黯然神伤。
　　在这个不知名的国度，她，应该算是个没有家的人吧。就连家人，都是自己私心隐瞒之下偷来的。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真相，是否代表着这一切的关怀和疼爱都将随风逝去，而她，只身一人。
　　想来她竟有些心慌，一味去奢求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果然心里还是会不安的。或许，有些事情是该说清楚了……
　　暗叹一声，雪更用力地闭了闭眼，在顷刻间敛起愁思。
　　凤兮正好推门进来，见雪更尚有些恍惚的神态，无奈却宠溺地摇摇头，细心地替她关上窗户。
　　“在想什么？”顺手捞起桌案边的披衣，仔细地替雪更裹好拢紧。
　　“在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总是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明明还是年华正茂的年纪，偏偏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像是七老八十的老不朽，让人哭笑不得。
　　“你又想些有的没的了，哪有那么多事情让你想。”凤兮对她的结论不甚在意，替她裹好披衣后便走回床边替雪更铺床。
　　雪更看着凤兮忙碌却乐在其中的样子，嘴角微弯，眼中的波光渐渐软化下来。“兮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看起来是个挺精明的人，生活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白痴，很多地方都要人提点照料。凤兮明明比她小了许多却总是任劳任怨留在她身边，替她照看一切，这么多年，她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就算有时候，她由着性子一意孤行，他亦总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从来没有怨过她或是提出什么异议。
　　那年她以为自己和亲秦国能够全身而退，到最后却是差点失去一切，甚至差点赔上性命。可是兮儿从没埋怨过她，仅仅是一个口信，他便毫不犹豫地奔赴边城，只为接她回家。
　　想来，不是兮儿欠她的。而是她欠兮儿太多太多了。她欠了他十年的光阴。
　　如果说，定王夫妇对她好是因为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她占据了他们女儿的身躯，那么凤兮呢？在这个世上，除了定王夫妇，大抵只有兮儿对她的感情最真挚最纯粹了。那种家人般温馨炙热的感觉。如果这只是因为当初她救了他一命，她认为兮儿没必要为她浪费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恩情，难偿，却不代表要奉上自己的命。所以她想不透，干脆问出了口。
　　凤兮整理床铺的手一顿，低着头，雪更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雪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如果要说的更清楚些，那便是他无法说出口的爱了吧。
　　总有机会说的，等雪真的从往昔的伤害里走出来，他便能毫不顾忌的告诉她，他爱她。
　　可惜，凤兮错了，错过了这一次，他竟再也说不出口。
　　雪更闻言身子一颤，感觉胸腔间弥漫起一股难以抵挡的热流，暖烘烘的，从心底升腾而起，化成两汩清流流出眼眶。
　　亲人……真暖和的名词。
　　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雪更飞身扑上凤兮，手臂紧紧地圈住凤兮精瘦的腰身。
　　凤兮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立即软化下来，直起身子，任雪更抱着，干燥而温暖的大手覆上雪更微凉的小手。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名为“暧昧”的东西，凤兮的嘴角微微勾起，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满面喜色，掩不住的欢喜。
　　他可不可以，把这理解为雪也对他有些眷恋呢？若真的有，那该是多好……
　　凤兮尚停留在自己的思绪里，雪更接下来的话把他打入地狱。
　　“兮儿，怎么办，你这么好，我都不舍得把你嫁出去了……”
　　凤兮弯起的嘴角僵住，持平，最后隐隐有些沉降的趋势。整个人像是冷冻了下来，阴沉得可怕，可惜，迟钝的某人没有发觉，爱娇地蹭蹭凤兮宽阔的背，像小猫般呢喃着。
　　凤兮低沉的情绪一闪而逝，把心中的失落藏好，装作若无其事般拿开雪更扣紧的双臂，转过身，把她的头埋进自己怀里。
　　罢了罢了，早知道她的迟钝，怎么可能冀望她一下子开窍呢。
　　“我怎么可能嫁出去？要也是娶……”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娶她，可惜她从来不曾发觉，只当他是弟弟。
　　雪更也发现了自己的语误，抽抽鼻子，没说什么，埋在凤兮的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凤兮知道她的生理钟又到了睡觉的时间，铁定是又开始犯困了，无奈地打横抱起雪更，将她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并细心地盖好棉被。
　　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雪更，凤兮放任自己眷恋的目光在雪更剔透无暇的容颜上逡巡，伸手替雪更梳理凌乱的发丝，眼眸中是无法压抑的深情，只可惜沉睡的人儿从来不知道，这一压抑，竟是十年那。
　　凤兮有时候都佩服自己，他是如何忍过这十年的。可是只要一想起雪更璀璨的笑颜，所有的不悦竟都烟消云散。
　　沉浸在爱情里的人，果然都是傻子呢……
　　忽的，房中的烛火扑闪了下，凤兮柔和的目光褪却，眼底顷刻间已浮起防备的阴鹜。
　　“谁？”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惊醒雪更。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滑了开来，清虚道人挑挑眉，看着防备意味浓厚的凤兮，有些诧异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能在雪更房中见到他。
　　“你怎么在雪儿房里？”清虚问出口，随即惊觉自己问得太过多余。这孩子的心思这么明显，也就雪更这个迟钝到一定程度的感情白痴没发现了。真亏凤兮能受得了雪更的性子。五年前留下奄奄一息的一条命时，他便知道雪更是女儿身，倒也没有怪她，甚至帮她在宫众面前隐瞒女儿身的身份。定王夫妇也曾对他表示过歉意，但这些事并没什么大不了，也就一笑了之。
　　只是雪更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心地好，有时候却是过于软弱。正因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此，在外人面前她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风轻云淡的架势，用妖魅凌厉的假象掩藏她真正的心思。真正懂得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她的伪装罢了。习惯性地伪装，有时候却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从来便是这个样子，以至于每每受伤的总是她。
　　她，其实是感情最纤细的孩子啊，对一个人的喜恶往往能很快地辨别出来，对于感情的事却迟钝地要命。不懂得珍惜且没有耐性的人，终归是不会发觉的。
　　或许，凤兮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吧。
　　清虚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收起自己蔓延的思绪，轻声掩上门，对上眼神凌厉的凤兮。
　　“为师找雪儿有些事，她睡下了？”
　　凤兮不大情愿地“嗯”了一声。
　　清虚见此也不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牛皮纸递给凤兮。“把这个给雪儿吧，她可能用得到。”
　　凤兮接过，摊开来看了一眼，眯起了眼。“藏宝图？”
　　“嗯。这是藏宝图的一半，另一半在尹清音手里。这批宝藏关乎京兮宫的安危，你告诉雪儿让她去一趟秦国，把另一半藏宝图拿到手，无论是用什么方法。”
　　凤兮眸光一闪，看着清虚的眼神带着些许怀疑。
　　上一次是拿环龙配，这一次又是宝藏，凤兮感觉自己踏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将吞噬他和雪更。
　　清虚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自在地一捋胡须。“环龙配已经拿到手，便是拿到了开启宝藏的钥匙。现在只要拿到藏宝图，京兮宫便可功成身退，保百年基业。为师相信雪儿能懂的。”
　　别人对她好一分，雪更会十倍相还。清虚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有时候却又疼惜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
　　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的一切，都要靠他们自己啊……
　　凤兮眼眸中的疑惑稍退，对清虚的敌意却是没有减少一分。他直觉清虚将会在他和雪更之间竖起一道跨不过的坎，只可惜现在的他参不透，等参透时，却是为时已晚。
　　“但愿如此。如果雪因此伤到一毫，我也不会放过你。”凤兮狠狠地警告。
　　清虚闻言轻笑出声，却是没有回应，转身出了房门。
　　不放过他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有这样一个人在雪更身边，他也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