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何时开》书生的画皮

2、第 2 章

　　天空温暖了起来。刚刚还是泛白的，转眼铺满朱砂。林鸢定定地站在阳台上，看着蛋黄一样的朝阳一步步跳脱，穿过云层，透过薄雾，然后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段铂还是没有回来。
　　那是当然，俗话还说小别胜新婚呢，况且九年啊，那还不是天雷勾地火，即使刚开始肯定会吵骂怒嚷，最后还不是会滚到一起。哲人不是说吗，能在床上解决掉的问题都不叫问题。不管当初他们是怎样分开，谁又负了谁，既然安琪回来了，他们遇上了，段铂又去找她了，那也就是她龙套跑完了。

　　为什么要回来呢？真是自取其辱。在昨天他们大团圆的时候就应该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其实见到段铂直直望向安琪的眼神时，只那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输了，九年啊整整九年，再怎样的掏心掏肺，也敌不过安琪平平淡淡的一面。
　　本来留下得就不光彩，更何况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从来都不是啊。
　　还要怎样呢？段铂，你还要我怎样呢？感情，青春，心血，什么都给了你，对你来说无关痛痒，而我再也给不起你什么了。
　　就算是一匹蠢驴，拉了九年的磨还在原地打转，也该累的清醒了。

　　一股又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林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下沉，像是被水草缠住拉进黝黑空荡的海底，挣扎不得，还是顺着些好，少费点力气。现在她累得发憷，四肢百骸，无一不怠。
　　“笛—笛—”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声把林鸢从黑暗无边的沉沦中拉出，林鸢猛地一惊，如同快溺死的旱鸭子突然被人提到了岸上一样，头皮发麻，四月初春微凉的天里，冷汗涔涔，从每一个毛孔渗出，粘在身上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缸子冷水，凉意直逼心脏跳动的地方。林鸢突然就灵激了。

　　林鸢环视了自己的卧室一周，然后出去，从楼下的杂物室托了两个大纸箱子上来，打开衣柜，把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儿扔进去，还有梳妆台上的首饰，书桌上的小摆设，墙上的挂画，书柜里的书，抽屉里的杂货，包括自己高配置的笔记本，她甚至扯了自己的床单被罩和窗帘，把整个卧室扫荡得比当年日本鬼子进村还要干净，空空荡荡，像是从来不曾有人驻足。
　　林鸢把箱子用透明胶封得严严实实，缠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缠成一个茧，直到整整一个胶带被她缠完，只剩下光凉凉的塑料圈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像不像是作茧自缚呢？她问自己，要是没有遇见多好，即使遇见了，也不要上前，我要躲你，躲得远远的。
　　段铂，但愿我从未识你。

　　林鸢不放心地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她不想让任何东西留下，一丝痕迹也不想。她似乎有这样的毛病，某些时候偏执得可怕，比方说，如果电脑里的东西太多太杂乱七八糟让她心烦，她不会一个盘一个盘慢慢地整理，她会按那个可以一键还原的按钮，一了百了。再比方说，陪了他九年，爱了他十二年。
　　她的目光飘出了卧室飘向了阳台，阳台沐浴在融融春日晨光中，却没有四月本应的葳蕤。她打小喜欢花花草草之类的，可是段铂不喜欢，觉得那是老头子的癖好，没一点生气，而且还会招虫子。于是这些年林鸢也没有侍弄花草，转而成了花店的常客，带回一束束已经修剪得当茎部整齐的各种时令花。一点人情味也没有，林鸢不知道这样嘟嚷几次了，然而段铂不喜欢，她也只是嘟嚷而已。

　　但是也有例外的。她盯着那小小的，葱茏的盆栽，淡绿色的渐尖剑形叶子，在软软的风中摇头晃脑，一支修长的根茎从层层叠叠的叶子中探出身来，三两个青涩的骨朵儿伶仃地吊在枝头，如同美人三岁看倾国，依稀可以辨出是蓝色，蓝色的鸢尾啊，林鸢自嘲的低低笑了，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根本不知道呢？
　　林鸢还记得不久前段铂送她这盆鸢尾的时候，自己激动的无以复加。她从来没说过她喜欢鸢尾，当然他也从来没问过。据他说是因为无意路过一个小花店，看着盆子还算讨巧可爱，又听店主说是鸢尾，就带了回来，反正盆儿小，招的虫子也有限。然而林鸢却欢喜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本是不喜欢花草的，肯买盆栽给她，还是带着她名字的鸢尾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在里面呢？守得云开见月明啊见月明，那是她整天都乐呵呵的，看的段铂直发毛。
　　她像是养儿子一样供奉着这盆鸢尾，就差量体重测体温了。不过总算没白白辜负她，长势确实喜人，油亮油亮的，五月花期才到，现在都抽朵儿了。
　　林鸢看着自己悉心照料的鸢尾，木然地伸出手来，骨朵儿托在掌心，食指拇指合拢，慢慢捻起来，像是捻灯芯一样，捻得汁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的淌，支离破碎落在盆里，化作春泥。

　　那就不要开了吧。既然开不出好结果。
　　蓝色鸢尾花，花语有很多，暗中仰慕，宿命中的游离，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还有，绝望的爱。

　　林鸢给搬运公司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上门搬箱子了，林鸢再三嘱咐了几句，付了钱，看着工人哼哧哼哧把箱子搬上了车，不等他们开走，就挽了手袋，关了大门，一如她那时刚搬到这栋房子的模样。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段铂的秘书，姓江，是个干净利落的帅小伙。江秘书向她点了点头，不等她开口便抢先说道，“段总有份文件放在了家里，我过来取。”林鸢比划了一个“自便”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铂被手机吵醒的时候，光洁的小臂上还枕着安琪沉沉睡去的小脑袋。于旖旎美梦中蓦地听到手机铃声，心里大为恼火，这么多年了，似乎今天才睡了个安稳，连梦中都是笑颜。眉头虽然皱着却还是飞快的接起了电话，他不想吵醒安琪，昨晚他要了她一遍又一遍，她累得在半途就睡了过去。昨天先是大吵大闹也没管误会解释没解释清楚就不管不顾折腾了一宿，像是把这辈子的精力都用完了一般，背后还有几条安琪疼痛难忍时抓的红道子，丝丝薄凉的疼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如今安琪真真实实地躺在他身边，就像从来不曾离开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嘴角上扬，满腔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踪，“什么事？”声音虽嘶哑，却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听起来分外愉悦。
　　江秘书听到这声音时也一愣，不过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这种事以前也常有，没什么好惊讶的。他稳稳心神，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段总，今天我去取文件的时候，看到了林助理，打包了两个大箱子，像是要搬家的样子。”
　　段铂“噌”地坐了起来，手臂上的安琪动了动，瘪瘪嘴，环着他的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段铂不由地压低了声音，“她现在人呢？”
　　“走了，不过搬家公司我拦了下来，箱子没运走。”
　　段铂顿了几顿，才说，“我知道了。挂了。”

　　段铂眯了眯眼，忘向窗外，昨晚太疯狂，连窗帘都没来得及拉上。阳光透过窗，照在了安琪沉睡的脸上，细细长长的睫毛不时扑扇着，段铂伸出手，轻轻抚在她的脸颊，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也好，走了也好。”
　　而安琪睡着，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百科：蓝色鸢尾是赞赏对方素雅大方或暗中仰慕；也有人认为是代表着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而鸢尾的第一种花语就是——绝望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