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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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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王磊交代周铁打电话到开元名都订个包厢,他特意早早离开公司,先回家里接艾叶,再转道项嗣伍入的酒店。
昨儿艾叶送项嗣伍走后,并没有回家,给王磊挂了电话说是调了夜班,早上王磊出门的时候艾叶还没有回来,所以俩人一直没有照面。
艾叶上车后,王磊只问她觉睡饱没,中午吃了什么之类的话,艾叶一板一眼答了,随后再也没有交流。车子拐进人民中路,道路异常拥堵,开一小会儿停一小会儿,满天响着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道路一边用黄色的墩子拦着,正在施工修护,FM交通电台的女主播提醒广大车主尤其是赶时间的尽量绕开人民中路路段,以免堵着出不来。接着,车子里响起男女主播逗趣的对话,放了首最近网络炙手可热的歌曲。
王磊全副心思不在这上面,倒难得的没有发作,拢眉注意前面的动向,停下来等待车子通行的空隙,瞅眼凝神认真听广播的艾叶。他其实很想问清楚项嗣伍的事情,但又不知道怎样的开场白合适,心里是希望艾叶能主动开这个口。
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王磊这才发现车流已在缓缓前进,他瞥了下反光镜不急不慢地换挡,跟上去,暗自打算稍后饭桌上再做观察,有事等回了家关起门来说。
艾叶却突然面向他,语气平静说道:“三石,你相信我吗?”
王磊不想她会有此一问,但也没多做思考,爽快答道:“我不信你信谁。”
艾叶像是放下沉甸甸的包袱般,脸上绽开释然的微笑,然后再也没有说什么,看她的坐姿,似乎是比先前放松不少。
这顿饭吃得不冷不热,艾叶沉默到底,项嗣伍惜字如金,始终淡淡的,王磊由于要开车,就没有喝酒,这样一来,跟项嗣伍更讲不到一处,结果草草收场。王磊心里烦闷,不假包厢服务员之手,索性自己以买单为由躲出去抽烟。
待服务员出去,项嗣伍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也没征询艾叶,自顾点了烟抽起来。他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对着艾叶讲:“你看上他什么了?”
艾叶猛地竖起全身的戒备:“这好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她冷然回道,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是强作镇定。
项嗣伍仿佛不以为忤,讥笑了下:“艾小兔,你以为你离了家,我就管不到了是吧,我告儿你,你休想!”最后仨字不免带了点威胁的狠厉。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艾叶很早就知晓,早到她还来不及承受却不得不接受。可是,她不怕他,想想又有什么可怕,她同他本来就没有一丝关系。这样想着,她轻笑了声,她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不痛快来惩罚自己,她喜欢谁跟谁好是她的自由,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至少不要再活在他笼罩的阴影下。
“我有手有脚,谁也管不住。”艾叶笃定道,口气坚硬。
项嗣伍脸上闪过短暂的阴霾,他坐起来,烟头碾在手边烟灰缸里,“如果他一无所有呢?”
艾叶不禁心尖一凛,整个人登地勒紧,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握拳搁在腿上,还好,她听到自己从容的声音,“他就算沦落到要讨饭的地步,我也陪着。”
项嗣伍嘴角的笑意终究挂不住,面孔照上一层寒霜,眼睛里翻腾着毁灭的波涛,以致此刻,他直觉面前之人再也不是初来家时那个梳着两只麻花辫,穿着灯芯绒裤低着头不敢看人怯弱的女孩,也不是那个讲话小声不敢忤他意的妹妹。她离了家,胆子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人往前走,不但走得好好的,还想脱离过去,而他依然守在原地,等她回头。
可是,不该是这样,曾经他有过靠她最近的机会,怎么葬送的,他竟然记得一清二楚,记忆真是奇妙的东西,只要你想,就会在心里扎根一辈子。她就是这样,只记得他的坏,抛却了他往昔给予的好。
“还是不能原谅,我还是不行吗?”可悲的是,心底的哀求,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从你为了自己把我推出去,从你跟你妈说我这种野丫头不过是爷爷看重,你才勉为其难看一眼,从你骗我利用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么,项嗣伍,不,大哥,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在同一地方犯傻两次,可笑一回足够了。”回忆如潮水般冲她涌来,爷爷项茂业听到她名字时的震惊和悔恨,嘴里反复呢喃着:“艾叶,艾叶……”
艾叶,如同爱业,收养她的奶奶姓艾,苦了一辈子的可怜女人,就算知道给她承诺的男人已在城市娶妻生子,再也不可能回来,她依旧守着他们住在一起不过三天的家,就这样守到老守到死,直到闭上眼睛那一刻,她等的男人还是没有回来看她最后一眼。她为了一个虚无的承诺,无尽等待,耗尽了自己的一生。可不可笑,诺言,放不下,便是一生的枷锁。
奶奶把所有的盼望寄托在了她身上,替她取名艾叶,到头来,落得一生空,仍然无怨无悔。
对项茂业,艾叶的感情极复杂,从起初的怨怼到后来的感激,怨他既然做了承诺为什么没有兑现,让爱她的奶奶凄苦到死,感激他对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比对自己的孙子孙女还要尽心,养她育她,倾力培养。这个曾经在枪林弹雨下建功立业的将军直到两鬓发白,才想起乡下还有一个痴傻的女人在等他,不过再也不是他脑海中笑颜如花的温婉女孩,只是一座黄土掩埋的坟。他老泪纵横,他把心底的忏悔和内疚悉数投放到她身上,才有今时今日的艾叶。
多么百转曲折,上一代的恩恩怨怨衍生了他们这一代的纠缠,从小,艾叶不信命,即便她生出来就遭父母抛弃,就算她跟奶奶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她始终不信命,她坚信命运需要靠自己改变和创造。初二那年所发生的一切转变,让她不得不信。那些梦寐以求的东西,当初她想都不敢想,却真得可以从天而降。一夜之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不用靠着政府的补贴邻里的接济勉强度日,不用帮着奶奶洗衣做饭,她唯一的事情好像只有上学下学,吃饭睡觉,简单又美好地令她觉得不真实,宛如在梦中划船,终究有梦醒的一天。她惶惶不安地随时等梦境破灭的那天,用一颗感恩的心对待自己拥有的每一件事物,然而,这个梦这样长,甚至一辈子都不用醒来。
她终归是幸运的。她一遍遍奉劝自己,人不能够太贪心,她该知足。可感情是最最无法称斤论量收缩自如,对项嗣伍,她动过贪心的念头,而刚起了个头她就被打回原形,她庆幸自己及时明白不该自己惦记的东西就不能奢望,才不至于摔得头破血流。人的烦恼无非就是这些,放不下,想不开,看不透,忘不了,此时此刻,之前的一切已然尘埃落定,随风飘逝,如今,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明白自己要守候的人。她之所以没同王磊解释她的家庭,是因为她从来不当那些是自个的,所以才觉得没必要,爷爷年纪大了,没有他,终有一天,她是要离开的。
项嗣伍竭力忍住想再抽根烟的冲动,对面的艾叶像是陷在自己的回忆里,面容沉静,全然忽略他的存在。他止不住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是,就这么叫他放手,他又怎能甘心。
“我们的事你还没跟他说吧,我不是你哥,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应该还不知道。艾小兔,不是你说了就算,我还没说停,你就不能撇下我去过自己的日子。还有爷爷,他那一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我心里不快活了,也不会让别人好受,尤其是你在意的人……”
“先生,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端菜的服务身从王磊身边擦过,推门进入旁边的包厢。王磊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猜来猜去也不会想到是这个关系,他不是有意偷听,结完帐回来想叫他们离开,手刚握在门把上,就听到项嗣伍最后说的那席话,转动门把的手就这么自动僵硬牢,可不就是凑巧,正巧赶上最不该听到的。
原来如此。艾叶还有那个项嗣伍的一系列反应就都可以有迹可循。只有他傻呆呆的一无所知,被瞒在骨里,居然对自己的情敌陪了一晚上的笑脸,真他妈XX的傻蛋儿。
手里的门把已被他抓得滚烫,阴沉的脸上下颌紧绷,侧脸如刀锋般凌厉,几秒后,他收敛住情绪,还是挂起如常的笑意,推门进去。
项嗣伍并没让他们送,自己回了酒店。王磊和艾叶一路无话,到家后,蹲下准备换鞋的艾叶就听到王磊站她身后问她:“叶小妞,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艾叶拿棉拖的手一滞,她不露痕迹地站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王磊没有回应,也不看她,甩掉鞋子没穿拖鞋兀自往里走,背对着她,跟谁置气似的不耐地脱了大衣,头也没回,就这样阖上门进了自己的卧室,留给她一句,“明早公司有例会,我还要看文件,今晚我睡我自己房间。”
艾叶站在原地良久,却始终没有勇气敲开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