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兮灼华》良子安

2、二章 这片

　　一片纯粹的空间。
　　只是显露出浅浅的灰白色，没有光，没有暗，只是很柔和的颜色。一种流淌着，弥漫着的触感。一股稠密的液体从中心忽然喷涌而去，冲刷着这静谧的空气，渐渐从浅白色转变着妖灼的红色，一种桃红色，让人惊心动魄的色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年年岁岁，皆过。
　　那股液体，就像时光一般，不断冲刷，不断破坏。

　　韶夭睁开眼，却看见自己的浅色长裙被风吹起，而一层层乳白色的云雾被她一下一下的错过，慢慢远去了，化作目光尽头的一点，不见了。她正在坠落。韶夭一下子反应过来，右手轻轻捏了个法决。
　　啪——
　　她的身子慢慢停止了坠落，只是轻轻的飘在空中，周围是白茫茫的云气。好像一枚粉色的桃花瓣，飘落云上。这是她唯一会的法决，也是最最简单的浮决，天上大大小小的神仙都会，连二郎神家里那条讨人厌的癞皮狗也会。
　　呼。韶夭轻轻舒了口气，左手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心里那半枚小桃核。
　　那是一枚小小的核，样子像被什么利器生生割成两半。她手心里只是这核的一半。至于另外一半，她却是忘记在何处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法术低微得惊天地泣鬼神。

　　云气里藏匿着些干净的水珠，这下子都往韶夭脸上撒去。凉凉地，好像桃叶贴在脸上。韶夭小心翼翼地用长长地袖子拭去那些水珠，目光却投向了脚下薄薄云层后面遮掩的凡间。
　　凡间是怎么样的呢。
　　她在两年前，在蟠桃园遇到了一只金色的猴子。他穿着宽大的银边镶嵌的白锦衣，天天跟韶夭一样趴在桃枝上，要么是吃吃桃子，要么是睡睡觉，偶尔和韶夭说上两三句话。
　　不过，他知晓了韶夭本体是桃子之后，韶夭就再没看见他吃过桃子了。
　　韶夭从未见过如此随性的神仙。

　　小猴子会跟她讲讲凡间好玩的事情。比如青山绿水，比如喧嚣市井。它们不是桃树那种潜移默化的生长，是喧嚣的，热闹的，多变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熟悉的，陌生的气息。
　　永远不怕一成不变。这是她最向往的。

　　落。韶夭轻手轻脚地又捏了个浮诀，身子却是慢慢向凡间坠下。
　　慢慢，慢慢，好像一朵无处可藏的云。

　　云，渐渐薄了，露出点点深沉的红色。
　　那点红色渐渐放大了，变成一望无际的红色。

　　沉闷的，粘稠的，让人屏息的红色。
　　仿佛是海一般，奔涌着向前冲击。山，河，然后是低垂的天际，皆被这一往无前的红浪打得支离破碎。山顶薰红的轮廓，延伸着几根黑色锋利的枯枝。好像全副武装的兵将，一声号令，然后向前冲。不管是这天，还是这地。
　　肃杀之气。
　　和平已经过去了，战争即将来临。

　　这，是什么。韶夭呆呆地站在一个山头，忍不住揉揉眼睛，心头却依旧十分惊诧。这些市井风烟，那些桃园雅致，那些烟火十足，却是都在变化里消逝得一干二净。
　　这是怎么样的变化。
　　韶夭抬起头看了看低垂的天，没由来地叹了一口气，这天地，变化得全然不认得了。她说着，这句话却仿佛她曾经来过，然后又走了。物非人是。
　　人，也许也非从前了。
　　她朝任意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哎呀。一只手忽然没预兆的重重的拍在韶夭的肩上，惊起心头一片惊涛骇浪。她感受着那只手带来的力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千万别是什么厉害的妖怪。她心里默默想着。
　　眼角轻轻一瞟，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子，全身是毛，杂乱灰色的毛发，样子很老，很老，好像已经老到了尽头。那是一只老猴子，脸上笑着，满是皱纹。
　　他的视力似乎不大好，目光涣散，好像死人一般，鼓着花白的眼睛。尽管如此，他依旧模样慈祥。他笑着看着韶夭，嘴里却是说开了。
　　你是哪家的小白狐，这一身白，莫不是以前老来花果山偷东西的小鬼吧。看样子又不大像，那小鬼模样却是挺漂亮，你不如她。
　　韶夭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猴子原来还很毒舌。

　　老猴子狡黠地一笑，又说开了，那小鬼却是挺逗人的。你大概是那条年纪比较大的老白狐吧，个子高高的，模样也还不错，就是呆呆的不知道说话。
　　我还记得，你那阵子老是来花果山，来了就坐在花果山山顶上，也不说话，整一个小闷葫芦。以前那个人来山上看见你，跟你说话，你也不回话，就傻傻地笑。
　　猴子说着，脸上绽放了一朵菊花。
　　真是一只傻狐狸。喜欢人家还不肯说。

　　老人家。韶夭却是忍不住插嘴，那个人，是谁。
　　老猴子愣了一下，又是笑了，你忘记了吧。忘记了也好，省得心烦。
　　韶夭一听，也忍不住笑了笑，微微的笑，老人家，我不是白狐狸，我是一棵桃树。你怕是记错了吧。
　　这下子老猴子彻底愣了，呆呆看了韶夭半天，终于又说话了，你不是那只小狐狸，那我可就不知道你是谁了。我倒是认识一棵小桃树，不过她喜欢穿一身的青色长裙，不是你这样的。
　　她和我们以前的大王很亲近，老是能看见他们两坐在树顶上，说说笑笑。我们大王是一只猴子，可他怎么也不愿意吃桃子，总是攥个苹果什么的。苹果哪有桃子好吃。
　　他是真心对那小桃树好。

　　那，那棵小桃树呢。她现在在哪里。韶夭偏头问道。
　　老猴子胡子一翘，她呀，上天去了，当神仙去了。留着我们那傻大王，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们大王是谁啊。
　　老猴子两眼一瞪，却是一副惊怪的样子，你是哪里没见过市面的小家伙，我们以前的大王，当然是孙悟空啊。就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韶夭一惊，心里没由来的又是一阵冰凉，引得她全身一颤。好像被刀子割下一块肉，缺口总是空荡荡的，怎么也补不全。

　　孙悟空。
　　韶夭眯起眼又是问，那，这又是哪里。
　　老猴子笑了，脸上又是一朵雏菊，这里，是花果山的山顶。花果山的坟头。
　　不知道多少生灵钻进去，再没有出来。

　　这样啊。韶夭喃喃自语。
　　有人挖了这座坟，然后这片大地又涌现了许多新的坟墓。

　　老人家，你知道怎么找到孙悟空么。韶夭俯下身子问老猴子。
　　老猴子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在找，后来就不找了。他如果想躲起来，没有人找得到他的。

　　韶夭失望地点了点头，手又捏了个浮诀，身子慢慢飘起来，一会儿便飘到远方去了。
　　她没有跟老猴子道别。他们就像多年熟识的朋友，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说告别的话。想走的话便走，因为从不需要说别的。
　　飘过那座坟头，她回头，看见猩红色的风将那个佝偻的身子卷进沙子里。
　　她忽然又想起那张雏菊般的脸。
　　和蔼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