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圣地》子桑

7、第七训

　　深夜，江户远海，一艘看上去异常普通的小型宇宙飞船上。

　　高杉晋助静静的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下方黝黑如墨玉的海面，完全无视着身边绕来绕去端茶倒水的长着鱼头的侍女。

　　春雨无疑是有钱的，连一艘级别最低的侦察船的接待室都装帧的无比奢华。绵软厚实的绒毯盖满了除落地窗之外的一切，巨大的扶手沙发以金铜色的硕大漆木为骨架，塞满了法兰绒的垫子。长着鱼头的侍女们个个穿着精工细秀的短裙，用镀金的浅盘托上精美的瓷器和红茶——

　　恶心。就是高杉对身后这一切的评价。他只是背对着房间里的殷红酒绿，以平时很少出现的高速频率，深深的一口接一口的吞吐着烟雾。

　　总督大人只身一人来找春雨第七师团团长的事，鬼兵队内部，谁都不知道。实际上，自从在吉原接到那则消息之后，他就没有回去过了。直接利用了那个内线联系到新上任的团长，当夜就直奔这艘接洽用的侦察船而来。

　　要是万斉知道自己如此鲁莽的只身深入春雨腹地，一定会连琴都摔了吧。。。要是又子知道了，大概会叫着让我陪您一起死而跟过来吧。。。至于武市。。。也许根本不会相信他誓死追随的总督大人竟然会犯下这么愚蠢的战略错误。。。

　　高杉又是深吸一口烟，嘴角挂起一抹自嘲的微笑。成为鬼兵队总督多少年了，竟然因为一则情报而惊恐的方寸大乱、不顾身份直冲到春雨腹地来找一个毛头小子谈判。。。我果然是疯了么。。。

　　【哎呦~这还真是难得啊~】——身后响起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戏谑的清凉声音，高杉抬眼看到落地窗上映出那个一身中式服装的身影，但却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神威悠然自得的站在接待室中央，抖了抖那束翘起的粉橘色头发，月牙般深深眯起的眉眼仍旧是浸溺着透不进心底的笑意，【阿伏兔告诉我说鬼兵队的总督大人有请啊，我还不相信呢~想不到真是你啊，那个叫什么，高山晋左？】

　　【名字什么的随便你叫，不过是个代号。】高杉背对着他冷冷的答道，仍旧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神威瞟到他空空荡荡的腰间，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不带佩刀，还一直背对着我，是想表示你今天绝无动手的意思吗？真不好玩，我还以为可以交个手呢。】

　　高杉这才缓缓的转过身，那墨绿色的眼睛在此刻略带苍白的脸上更是明亮的仿佛能直透人心，他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的说道，【别人都说你能做到团长完全是靠了夜兔的搏杀能力。我却一直相信你绝对比看上去的要聪明。】

　　神威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挥了挥手，遣退了房间里所有的侍女。最后离开的那个鱼头女刚拉上雕花的橡木房门，外面走廊里就立即传出一片惊憟刺耳的尖叫——

　　【我早就让阿伏兔等在外面、把所有见到总督大人你的侍女都解决了。】神威浅笑着，用仿佛谈论隔夜白米饭似的轻快语调说，【我们之间的交易，是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呦~那么，晋左，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高杉轻托着烟管，向后背靠上冰冷的落地窗，紫底金蝶的和服映在玻璃上，朦胧一片。他顿了顿，随后清清楚楚的说道，【我要位于江户近海的那座监狱大营内部地图，以及至少六成的监狱守卫在明晚午夜左右暂时撤防。】

　　神威的眼睛难得的睁大了些，笑容也褪下去了点，【这可是个不小的请求啊~你应该清楚，我可是不会白白帮忙的——】

　　【尽管开价。】高杉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咦~~】，夜兔一族那敏于常人的直觉让神威注意到：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男人其实心里大概早就翻江倒海了，于是团长大人好奇的探过头去，【第一次看到晋左你这个样子啊~怎么，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人被我们抓来了么~】，俊美的夜兔戏谑的一笑，【是对晋左你来说像白米饭那么重要的人么？】

　　高杉闻言一楞。

　　要说蔓子最像什么的话。。。
　　大概是蒲公英吧。
　　飘忽的，轻盈的，柔软的，如若停在指尖，会让人感到好像受到上天眷顾似的平静的愉悦。。。
　　但是，如若扎根在心里，就再也拔不起来了。

　　所以总督大人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夜兔那对冰蓝色的眼睛，在散落下脸庞的紫黑色额发之下，轻轻勾起嘴角道，【是的。是一个麻烦的要死的小傻瓜。】

　　神威有些惊讶的看到对面的男人脸上竟然流露出那样一种表情——就好像以前病榻上的母亲说起那个秃顶老爸时的表情。不过第七师团团长没有要为这种表情感动的意思，只是确认了这个半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似乎真的很值钱，于是他站直了身子，抱起双臂，随口道出一个残忍的真相：

　　【你就这么确定他还活着？我们春雨的刑讯人啊，可是有着连夜兔一族都够不上的黑心黑血哦~】

　　紫檀木包金的烟管几不可查的微微一抖——

　　呐，蔓子，你说一辈子有多长呢？明天？后天？还是可以撑到我们都老的听不清东西的时候呢？
　　——到那个时候，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想这种无聊的事，我果然是天人的血喝多了吗。。。

　　。。。拼死搏杀在攘夷战场上的时候，猛然望见你的栗色眸子，会突然涌出想就这么一刀杀了你的念头——
　　因为死亡才是终极的占有，不是吗。

　　可是，怎么可能下的了手呢。
　　你是，我的蔓子啊。
　　看着你指尖被柴草刺破的小血点都会有种胸口被碾过的感觉，这样的我，连杀了你，都做不到。。。

　　但是，如果早知道有今天这种情况，这种留你孤单一人在天人手里生死不知的情况，当年，真的应该在后山那口清泉边，捅穿你的心脏，然后一口一口把你吞进肚子里，让你，和我，永远，再也，分不开。

　　神威见他只是低头不语，嗅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越加浓厚的胶着气息，心下恭喜自己又将筹码加了一价，于是简略的开口说道，【总之，给我两天时间安排，后天午夜，六成撤守。地图一会儿让阿伏兔交给你的那个内线。那么相对的，】

　　粉橘色的翘毛兴奋的抖动着，新上任的团长大人开心的笑起来，【我要你们鬼兵队八成的兵力和所有的武器装备~先说好，我可不接受还价呦~】

　　高杉半垂着眼帘、沉默的听着，右手缓缓的举起，将烟管递到唇边。淡蓝色的烟雾萦绕盘旋在他周身，透出一丝不真实的淡然。

　　松阳老师。。。你说，一个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精心策划了无数日夜的倒幕大计？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鬼兵队？一心一意要掩埋的全世界？

　　鬼兵队总督轻轻的抖落下燃尽的烟灰。自上而下流若一缕白色丝线的灰烬静静的落在他脚边，在厚绒地毯上堆成一簇小小的白点。

　　都不是吧。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这么重要，现在的我又在干什么呢？如果这些东西都那么重要，为什么，嘴里这句话，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滑出来了呢——

　　【可以。救出桂之后，我会亲自去你的舰队进行交接。】

　　啊，老师，你看吧，我果然是傻瓜呢。。。绕了这么大一圈，直到今天才看明白，最重要的，只是停在指尖的那朵蒲公英罢了。

　　---------------------------------------------------------------------------------

　　正午，江户，魂平塘丸子店门前。

　　难得的灿烂阳光下，真选组一番队长独自一人踏着悠闲的步子踱向飘出阵阵红豆和糯米香的丸子店，一边心里惯例的打着小九九：

　　嗯。。。蛋黄酱白痴这两天难得的魂不守舍啊，今天早上居然在晨会的时候走神了哎，难道终于是蛋黄酱吃中毒了、{哔——}功能失常、所以被老板甩了么。。。啊嘞~机不可失啊，今晚回去就解决了他好了——是用加农炮好呢、还是干脆从背后一刀呢、还是蛋黄酱里下毒呢。。。

　　心情愉快的踱到魂平塘门口，却看见一把熟悉的紫色阳伞顶在丸子店门口的那条长凳上：

　　万事屋那总是有办法让他心烦意乱纠结不已的大胃女，此刻正蹲在长凳一侧、整个人蜷缩在她那把紫色的伞下面遮阳，一边大嚼特嚼着一串沾了枫糖浆的糯米丸子。

　　总悟略一弯腰低头，发现小姑娘今儿个有些奇怪，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有些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都没有发现总悟已经近在咫尺了——

　　于是一番队长伸长了脖子，凑近了去，张开薄唇，轻轻咬住女孩儿手里的竹签上那最后一只丸子，沿着竹签的方向迅速将丸子滑出来，再站直了身子，一仰头，将那颗裹着枫糖浆的丸子送进了嘴里嚼起来。

　　神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跳起来、用力太猛连伞都掉地上了被风吹跑了去。小姑娘看着偷吃成功的总悟那一脸得意的表情，一对雪白的小巧耳珠憋得通红，指着总悟大叫：【你这个混蛋阿鲁！偷窃税金就算了居然还敢偷本女王的丸子，我杀了你阿鲁！】

　　一番队长却是意犹未尽的咽下嘴里的丸子，伸出舌尖舔掉嘴角的糖浆，笑的人畜无害，【呐，别这么小气嘛~你再点两盘就是了，本大爷请你呗。】说着话，却是转身循着那紫色的阳伞被风吹去的方向，两个箭步赶上去，一把抓住伞柄。

　　等总悟拿着伞转身回到长凳前的时候，神乐已经一手举在头顶挡着刺眼的太阳光，一手抓着两串红豆沙丸子啃起来了——她身边放着丸子店老板新端上的五六盘丸子——
　　【税金小偷这可是你的说的啊一会儿本女王所有的花销都你结账了哦阿鲁感到荣幸吧~】小姑娘迫不及待的一口气说完，接着大嚼特嚼。

　　总悟看见那雪白的小脸蛋在阳光下很快变得有些发红，于是举着伞，似乎完全自然而然的紧紧的贴着她坐下，让淡紫色的阴影能同时罩住两个人的头顶。

　　少女的体香顺着江户那特有的下行风铺满了一番队长的全身，让他不禁觉得有些燥热。漂亮的栗发少年扭过头去，只见那对大大的冰蓝色珠子正好奇的盯着自己，少女的樱唇微微撅起、唇角还带着几点零星的糯米丝，于是一瞬之间，竟然涌上了一种战场上都不曾有过的心悸——

　　心跳声那么响，会被听到的。

　　神乐却是开口，【S星白痴你今天怎么良心发现了要请我吃丸子啊？难道是终于被本女王的魅力彻底折服了吗阿鲁~先说好，这种讨好方式是不管用的阿鲁~】

　　总悟愣了一下，竟然用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制服口袋里的那本【大江户警察证】，顿了顿说，【本大爷那是看见有市民好像心情抑郁，觉得你大概是要被老板饿死了，才请你吃的，保护市民安康是我们的责任——】
　　少年好听的声线说着大义凌然的话，一张俊脸上却绝对写着不以为然，【呐，你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神乐闻言，居然放下了还串着两只丸子的竹签，双手撑着长凳，两条白皙纤细的腿下意识的晃荡起来，有些小声的不知是对着总悟说还是自言自语道，【今天晚上银酱要去一个什么监狱。。。假发那傻子好像快不行了阿鲁。。。银酱说不许我和新八跟去，说去了可能就再没命吃这儿的丸子了阿鲁。。。】

　　少女娇小可爱的唇瓣在阳伞投下的浅紫色阴影里呈现粉润的朦胧光泽，小姑娘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笃定，【说什么蠢话啦，万事屋的三个傻瓜，有丸子要一起吃，要死也要一起死阿鲁~】

　　总悟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堵得慌，看着那对粉唇一张一合的，听着身边的小姑娘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的道出今晚可能一去不回的决心，真选组的一番队长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本大爷那本【大江户警察证】上的那个配偶栏还空着呢 —— 说什么要去死要去活的，你这疯丫头要是死了，谁来填满那一栏啊。。。

　　这么想着，总悟只是一把将阳伞塞回给神乐，在女孩儿不满的注视下，起身离开了团子店，信步向屯所的方向走回去，离开前没忘了嘱咐魂平塘的老板：

　　【老板，我走了。今儿我和这个大胃女所有的帐都记在真选组土方十四郎身上。】

　　难得的灿烂阳光下，真选组一番队长独自一人踏着悠闲的步子踱向怎么看都有些过时的真选组屯所大门，一边心里惯例的打着小九九：

　　嗯。。。蛋黄酱下毒计划暂时延后吧，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哎~要不要告诉土方桑老板也打算去送死这事儿啊~嗯，这条消息这么值钱，怎么说也得先敲诈个半年的带薪假期再说~

　　总悟打定主意，抿了抿嘴里那仍然残留着的枫糖浆香味，加快步子走了回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