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回 尘游·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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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究竟是多长的时间？
不闻呼吸，不闻心跳，消磨掉的光阴，静止于他闭合的眼。
当初毅然决然地选择深眠，是为拒绝再看，这残破鄙夷的世间。
梦之水深，漂流着些许断章，残简。
岸上故人之影，吹奏笛声幽咽，伴随柳色青青。
风过时，梦中的魂魄会有片刻迷茫。
残留的画面追根溯源——夜半寒风里青年望穿的眼？不，不是。梅花落时亲吻那双薄如羽翼的唇？还须向前。云台之上的缭乱剑音？好似，已接近。
……有一只手腕伸到面前，肤底的白，不是冰雪的白，而是阳光穿过树荫的白……
醺薄，温暖。
雪光中，两人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
“师兄，”梦中人，梦里音，“师兄……”叠叠回荡穿透梦境。
便是了，他愿记住的，唯有这个。
——小雪初落的那年，梅蕊轻放，因果未展，他尚能懵懵握紧那只腕。
无言，无恨，无爱，无愁……
悲欢离合，不过如是。
世事匆匆，终化，一场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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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平静的脚步……听见有人在叹息，听见无声的笑。
他睁开眼，便看见魂梦中的影子。
蓝白道袍的来人，带来一张易容后的脸，身材单薄，目色沉定。
“师兄。”
他听见那人这般叫他，以一种南国独特的口音，柔和的，低醇的，每个音节似都飘着笑。
他忽然觉得心腔内的死物猛烈地活跳起来，咚咚之声紧催耳膜，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这个人，这个人……
他看见那人微微笑了，他辨不出他的脸，但他能看清他的眼……
是你么，天青？
是我啊，师兄。
千载相逢，一如初见。
长路漫漫，终至此处，是该说些什么，那些曾打过千百次腹稿的话，为何此时全都忘记了呢？
云天青深深吸入口气，眸中神色变幻，最终转为浅浅笑意，“……禁在冰里，会冷么？”
玄霄看着他，目色深深地看着他，云天青不知那双冰冷的眼中有无倒影，他只听到玄霄的声音，透过冰层显得不真实。
“天青，你瘦了。”——答非所问。
云天青微笑，“多少年了，师兄，你还能记得我年轻时的模样么？”
玄霄睁着灰蒙不清的瞳仁，静默地盯视，“不记得了。”
“所以啊，不要轻易嘲讽我的落魄。”那眼底可有闪过无情的笑，飞鸿踏雪，一瞬即逝。挺直背脊的男人，不愿将自己的病容潦倒示于人前，即使形色伶仃，他仍依旧狂傲地仰头，擎着嘲讽的微笑。
希望那人看不出，但愿那人看不出……
“你特意来此是为了甚么？”玄霄冷笑，“讽笑我？还是忏悔？”
云天青稍稍咬紧下唇，而仍旧高扬着嘴角，“我何必讽笑，我也无需忏悔，我从不曾质疑过我当日的做法，倘若要我再来一次，我依然会照行不误……”
玄霄沉默，面无表情，稍顷，缓缓开口，“天青，你过来。”
那双沉玉眼瞳微微眯合，曾是旧日轻佻的习惯，随即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来，走得极慢。
玄霄仔细地注视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试图拨去重重粉墨，窥透男人覆于暗处的，最真实的面容。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终究背离我？”
男人轻怔，笑容渐渐变得浮凉，“当初的理由，还不够让你清醒么？”没有听到玄霄的回答，他便又笑道：“其实，这世间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获得解答……”
冥冥黑眸里，落进一点怆桑，“当年太清不肯为我封名，或许只因他早料得琼华非我归宿。”眼角微弯，“可还记得，那时他说我过于轻浮妄为，年少无知——他并未说错。”
“银鞍白马，怒剑西风……天青，这些年来，你是否过得逍遥？”
——无疑，活在他意识深处的云天青便该是那副样子，他亦曾为讨那份不近人情的潇洒，爱之入骨，恨之入髓。
但，为何这人总能这般若无其事地谈论过往，那些深深纠缠于己的爱恨情仇，换作另一张口讲述，却就变得风轻云淡信手拈来……
受炎炙所苦，封印入冰的男子不觉露出一丝冷嘲的笑，如此，他怎能甘心！
痛苦啃噬他一生，由生至死都不得摆脱，他背负了他们逃离的代价，身心俱伤，体无完肤。而今时今日，这人来此，便是为了向自己耀武扬威地炫耀他们的欢愉与快意么？
那双阴沉眼底流露出的浓烈杀恨，能否轻易将人洞穿？云天青一目了然，却仍只笑，将眼瞳闭合急急掩盖眸中凄凉，“是啊，我们活得，好生逍遥……”
闻言，玄霄低笑，笑声不绝。
那一刻，他们原是离得那样近，只隔着薄薄一层冰，冰雪本透明，却为何亦能障目。
他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他。
“师兄啊……”男人闭着眼发出悲哀的笑声，然而落入听者耳里却唯剩凉薄，“从今后，天涯相隔，情仇两销……”
“…………”
“……那些前尘旧事，放下了就不要再拿起，你无须记得，我也……不记得……”
玄霄默默听着，听着那个没心没肺的云天青，讲着这些绝性绝情的话，心底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但他无法言说。
终于，他只是冷冷，冷冷地笑起，“……滚出去！”
那人退开了，这时候反倒听话呢……心里凌迟一般的凛痛，本就看不清的视线，不如紧闭，不再茫茫寻迹。
而那人微笑的声音却还是不肯罢休地冲入耳中，“哈，我这便出去——”
他听见那人转身时带起的风声，凄凉如丧歌，而后，沉缓的脚步，不曾停顿驻留，便这样渐去渐远……
“师兄，”那人最后道：“我不会再来——过往云烟，当此，灰飞湮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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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
昏迷近三日的女子，于那天黎明破晓时，忽的挣扎握住他的手。
/你说……终其一生……我是不是……都太傻……/
他温柔抚摸她的发，青丝黯淡无光，一同凋谢的还是女子枯萎的容颜。
女子缓缓俯在他怀里不动了，他却始终不肯松手，直至怀中骨瘦的身体渐僵渐凉，男人始察眼底疼痛如针扎。
“夙玉……”他遍遍轻唤妻子的名字，“夙玉……”
生前死后，你我皆明言不悔，但你终究于回光中追问，是迟觉遗憾了么……
“夙玉，”他禁不住回答，“……其实我们都……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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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缓缓步出禁地，易容的面具被他撕破，弃在地上。
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神志渐迷时，只闻一声重音，好似禁地大门自身后沉沉关闭。
他蓦然跌坐下去，面上的笑再撑不住，彻底崩坏。
他将脸埋入弯曲的膝盖间，开始肆无忌惮地剧咳，他实在忍得太久，濒临极限，在禁地里，他不敢露出丝毫痕迹……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怎么咳都无妨了……
紧紧蜷缩起来的躯体，因咳嗽而痉挛，颤抖不停，牙关格格相击，咬得再紧也止不住喷涌而出的肺血。
油尽时，那一盏风中的枯烛，将熄。
“夙瑶——”
冰封中的男子十二年来首次开口，面对身前之人，“放他离开。”
夙瑶冷笑，“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
“你若伤他，”男子道：“玄霄必以十倍还之！”
“别放大话，你眼下可自身难保。”夙瑶转身离去，“罢了，我和他，毕竟也算同门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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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似乎又重将自己包围，分不出今夕何夕。
“天青……”
那人是否当真来过，抑或仅是自己又一场梦？
“天青……”
低念那个名字，如爱语般温柔，不染血腥，不带怨忿。
“天青……”
是梦中重来不曾遗落的，镜花水月。
他沉重地合眼，心口的痛，绵延不绝。
怎能不知，怎会不知——那人伪饰得并不好啊……
根根神经都痛得清晰，血液中穿流不息的利刃，牢牢钉死每寸皮肤。玄炎反噬时抽筋剥骨的痛，与眼下相比，竟也算不得什么……
而他仅是明白，他的天青，就快要死了……
羌笛写龙声，长吟入夜清。
逐吹梅花落，含春柳色惊。
关山孤月下，来向陇头鸣……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回 尘游·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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