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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回 溯梦·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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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发出低吼。
“师兄……”
他一步一步,踏完宿命的长途。
“师兄……”
原来拨散迷雾后,梦中情景,是这样的……
/……师兄,你可愿随我走?……/
那夜一问,至始至终都非是针对他一人。
眼前景物太过清晰,蜀道残风,持剑相望,少了白雾障目,一切真相与本质便光怪陆离地呈现而出。
“天青,”白衣卷动沙尘,“你过来。”
冰冷的眼眸中为何却有温柔的火焰,不协,违和,“随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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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梦里,偶尔会出现一个阴影。
那个影子遥远而虚幻,他缓缓伸出手去,试图触碰,即使他知晓那是谁,他也放任自己贪图梦中的片刻温暖。
而他所能记得的,便仅是这一句:
“天青,你过来。”
近到如吹耳背,远到遥隔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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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梦外,命运的终点,面对这句话时,他没有回应。
应声的唯有剑吟,断水清音。
玄霄的面目隐在风暴里,他反而庆幸自己看不清。
唇角尚在滴血,他用手背拭去,下一秒却又濡湿,“师兄,乘人之危可不好……”
温热的血蜿蜒而落,顺着那人上扬的唇角,薄情的下颌,颀长的脖颈,直至溶入胸前青衫,开出绮丽的花……玄霄细细看着,那一刻内心的疼痛或麻木皆去得远了……
“你我交手不下数百,却无一次当真拼命。”青年低喘,含笑,“难得这回,我却未战先伤……”
玄霄负手,“何必示弱,我知你尚有余力。”
“师兄啊……”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只怕这辈子都改不掉,“非得交手不可?”
“留下望舒……”沉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你。”
青年大笑,“那么,断水引颈,请君一战。”
……果然是致死不肯屈服的人,喜怒两抛,荣辱皆忘,一直以来他爱的便是这样的风骨,而如今恨的亦是这副风骨。
羲和缓缓离鞘,大风中焚出火光。
“我不动用玄炎决,仅以昔日剑法,与你一战。”
青年挑起眉梢,黑瞳一现豪迈精光,“好,且看此番,我能否突破师兄剑中变化……”
一语落毕,双剑同出。
而比剑光更快一步,却是风中交接的眼神。
各自冰冷肃杀的眼底,彼此陌生,不见昔人之影。
那人好似还笑着,双目弧度弯如冬夜里的尖月,锐利胜钩,带着淡淡轻嘲。那个眼神当真厉过那人手中长剑,洞穿胸腔,他能轻易避过剑势,却避不了心中灼痛,无可救药。
他回剑,狂笑,眼底暴戾。
对方的招式早已烂熟于心,他们曾在每个落雪之夜挥舞同样的剑法,卷云幽幽,空中梅香泛溢。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请君问取南楼月。
犹记,青年额间曾落有一片白雪,男子眉心依稀点缀了一瓣红梅。
然而如今,雪与梅花皆不见,天地交纵,唯余剑影纷飞。
心知对手内力已失,玄霄便也凝住真气不发,即便如此,羲和猛烈,火舌依旧照亮天光。
第八式,第九式,第十式……
断水直挑中宫,勾抹劈削,却被羲和重力一压,顿时丧失轻灵姿态。
以快打慢。以慢制快。
他二人直面相对,谁也不退,谁也不进,挥臂展臂,掌中长剑便如同手臂的延伸,死死纠缠,死死抗衡。
一如身处情爱中,两人各自态度。
第十一式,第十二式,第十三式……
面对昔日饮败之招,云天青沉玉眼瞳陡然紧缩,断水高鸣,剑走偏锋。
玄霄袖底剑势依旧极缓,缓至他能清楚看见云天青无声的眼里映出他的影子,亦能看见青年长发如泼墨般飞洒,青衫寸寸顺风暴起。
天青……剑光翠如目色……他的天青……
玄霄忽的笑了,十三式同时击出。
羲和横走,黏住转守为攻的断水,一缕火花从双剑交并处迸射,刺乱人眼。
玄霄扬袖,羲和顺势而上,沿着断水剑身一阵摩擦,划出一道长长轨迹,好似泪痕。
忽闻“喀嚓”轻响,竟是断水不堪羲和巨力,拦腰折断。
那一刻,两人彼此对视,玄霄冷唇微弯,“你输了!”
黑瞳之中惊愕一瞬,在猝不及防的变故里,那人却忽而展眉,回他一笑,“还未完……”
身后白芒飞起,他猛地自剑影中退去,但见青年左腕一翻——
第十三式,竟是被破。
青年弃了断水,横过左手青锋,胸口唇角皆是血涌,神情却是未曾见过的倨傲凛冽。
“掩日……”
倏忽错乱的心,被过往琴弦勾动,记忆深处的演奏,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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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昆仑之上的云雾泛着微妙的凌波,天色湛蓝,清澈如洗。
“师兄,”青年身轻若风,贴近玄霄房门。
两指微曲,在门扉处轻叩,“师兄,你在内么?”
无人应声,果然不在。
青年眸中流笑,一推门,欺身而入。
空空如也的房间,青年行云流水地径直往内,目的分明,正为那硕大屏风之后,红木剑架之上。
岂不料,寻得时,发现剑架上竟也是空空。
青年错愕,张大眼瞳四望,“呃?……”
冷不防,身后来风,待得反应,腰身早已落入他手。
青年腾地转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撞,环在腰上的手臂向内收紧,来人冷颜带笑,“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哎呀,话可不能乱说……”青年在那人怀中挣了挣,“我不过是想来一睹羲和……”
说着,眼睫轻眨,“不是说……就放在此处么……”难道消息有误?
那人唇角带嘲,微微上挑,“不错,但那是之前。”
“何时之前?”
“你房外敲门,并假意问我在否之前。”
“……”青年磨牙,挑眉,“师兄,你奸得可以啊……”
“对你,再奸亦不为过……”最后的语气渐低,直至唇舌相触。
如蜻蜓点水般的吻,终止于青年横梗在胸前的剑,“……师兄,你又要做什么。”
男子低笑,抚过青年淡淡眉眼,“这个,赠你。”
雪袖扬处,露出一截乌鞘剑柄。
“掩日?”
“我既得羲和,往日之剑便已无用,不如予你,长配左右。”见剑如见人,这句话,他未说。
不说,只因他知晓那人懂得——那人根本甚么都懂,一向心如明镜。
青年微笑,抬手,不料接剑一瞬却露出空门,被男子趁机反制,不及闪避,早有股炙热气息覆上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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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西风中,玄霄缓缓以掌心摁紧腹下伤口。
滚烫的血,浸染白衣。
“你竟……伤我!……”
颜色凄厉的红从掩日剑刃上滴落,融入身下黄土沙地,不是听不出那人语中恨意,自己终究是毫不容情的,用那人的掩日,伤了那人么?
亦不是不知,交手中数不清多少次,羲和分明能将自己斩于剑下,却均在千钧一刻之际收回攻势——
他吸气,闷闷发笑,始觉自己真算心狠手辣。
“师兄,”笑声中,青年闭眼,“……够了!”
自己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玄霄沉默攥紧手中剑柄。
原来梦里梦外,结局都是同样……
他看见那人一直在笑,然而再无什么可以形容那一时的微笑……
“天青,”他还是那样叫他,低沉的,呢喃的,“这般收场,绝不够!”
他负伤,却未败,那人的伤比他严重得多——
十三式殁,十四式出。
羲和随主发出巨响,是怒吼,抑或悲鸣,此刻听入云天青耳里,都差不多。
而他已无还手之力。
“弃我者,不可留!”
漫天剑声中,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玄霄最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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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在生与死的交接,时间会变得出奇的慢,眼前所见,皆是生前那些不辨年月的旧事。
死的瞬间,便是生的缩影。
然而云天青甚么也没看到,不论眼前或脑中,皆是一片空无。
玄霄那一剑真真实实地刺来,白衣茕影,剑音颤动,一切好生悲伤。
师兄……他来不及往下想……
“铿”——一声猛烈撞击。
强光中,草木乱飞,惊沙走石,羲和顿在云天青头顶,不曾斩落,架住它的,乃是一柄月华长剑。
女子喘息,眉结薄霜,剑水却如惊鸿照影,泠泠潇潇。
羲和剑上熊熊火光蓦然黯淡,能制衡它的,唯有望舒。
“夙玉……”他自逆风中倒退,一个翻跃轻落远方。
举目所见,遍野疮痍,激战后的荒芜中,有两柄剑同指向自己,他平生最重要的两个人,联手给予他致命一击。
他轻吸一口浊气,沸血在神经里跳动,爱恨尖锐到控制不住——虚无的忿,刻骨的痛。
女子眸光如水,青年目色若风。
他与他们一一对望,沉默于狂卷的大风中,而后,他冷语,轻声,“夙玉,这便是你之决心?”
女子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回答却反是字字坚定,“是,师兄。”
他转眼,望去,“你呢,天青?”
青年僵直了伤躯,玄霄口吻中不见光的霸道与温柔,他不愿多听。
“放手吧,”——“道不同,不相谋,各从其志。”
那一刻,风浪如山,呼啸地吼过耳边,他们相隔那样漫长的距离,他本该听不到那句低语,可是奇怪,他偏偏听得清楚,一字一句,如斯分明。
他忽而退后两步,羲和烈焰消失了。
云天青极目远望,依稀望见男子不带表情的脸,冷峻,威严,却忽见一缕血丝,涌出那人锋利如刀的唇角……
自己一剑并未伤他到如此,但那人为何会呕血……
他收剑入鞘,手指猛颤,险险割伤了自己。
而那人已转身,雪袍化作天际的一束极光,踽踽独行于沙暴中,白衣委尘,满目荒烟。
昆仑山上的那朵梅,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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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开端,梦境的穷途,一切好似都结束。
他们望不见行来的前程,亦看不到将去的后路。
有些事,在还未生长前,便已死亡。
回首故往萧瑟,不是绝望,只是无望罢了……
而梦中的昆仑,还有一只澜鸟盘旋林间,不停嘶鸣,声声悲唤:
莫失莫忘,焉记焉留……
然他们的梦,已到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