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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昭华捥臂血药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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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一晃,日子一天一天变得温暖起来,园中草地上偶尔能看到初生的小草,嫩绿的摇曳着幼芽。自那一夜后,尉迟锦文再也未曾出现过,而尉迟萧齐却是每日都会来看自己,有时闲下来会与自己下上一盘棋,有时却仅是匆匆看过自己一眼就离去了。回想起月下那人的白衣冉冉,不沾一丝纤尘,赵青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与那残害手足之人联系起来,心中虽有缔结却仍是鬼使神差的做了一支指笛,或许,仅仅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罢了。
抬头望向门外,日光已然隐去,西边的天空中只剩下一丝橙红而东边的空中,蓝色的夜幕已慢慢降临,宛如墨染一般从东向西,最终将整片天空浸为一片蓝黑之色。早已过了酉时,尉迟萧齐今日出奇的未来看过自己,思索了片刻,赵青竹走至门旁推开门来。
皱着眉诧异的望向奔走于路上的宫女太监,赵青竹不禁疑惑起来。平日里也不是没有人经过此处,但像这样的焦急之态还从未见过,思即尉迟萧齐今日未来是否也与此有关,赵青竹犹豫了片刻终究踏出门去。
拦下一位小太监,赵青竹问道:”出了什么事?”
“别拦着,耽误了我去请御医,小命可就不保了。”小太监还未说完便推搡着挣脱了赵青竹的手,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面思索着,一面沿着宫墙慢慢向前走去,身旁不时有人急匆匆地穿过,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下有些酸软这才靠在一面墙上歇了下来。
“你是哪个宫的?”少女轻斥的质问声在耳边想起,赵青竹转眼望去,淡绿的宫装上粉色的蝴蝶张开双翅,随着裙摆的摇动翩然起舞。
“喂,我问你话呢?”少女有些不满于眼前之人对她的无视,嘟囔着小嘴再次问道。
“我只是出来走走,有些累了就在此歇息罢了。”
“大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顺着少女的脸庞向上望去,“锦华宫”三个大字在月色朦胧下更添了一份华彩。
居然走到了这里。轻轻的笑了笑,既然来了便进去看看吧,正好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干什么?”看到少年直起身子不但没有回避反而上前,惊得少女双臂一伸:“这可是七殿下的寝宫,你敢私自乱闯?”
“放心,若是七殿下怪罪下来,有我顶着。”笑着推开了少女的手臂,赵青竹抬脚向院内走去。
穿过主厅,长廊回旋萦绕驾于一片盈盈碧水之中,月色倒影在水里,圈圈涟漪浮浮将月色划碎开来,又回拢而去,引得水中鱼儿对此嬉戏潜游。暗暗惊叹此处布局之巧,环顾四周,廊外屋瓦并未用宫中惯用的明黄砖瓦,而是使用了一种半透明的琉璃,瓦片反射着月光,一片朦胧之色,整个屋子就仿佛是浸在一片华光中般,空中细细的尘埃如霰粒散散。
踏过汉白玉雕的石桥,赵青竹远远地便看到,碧水河畔,那一袭白衣款款,一如初见的净澈,薄薄的外衫被风带起与乌黑的发丝一并飘扬。像是听到了脚步声,尉迟锦文悄然回头,望向站在桥上的青衣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笑然:“你来了。”
紧走两步来到那人身旁,这才看到,尉迟锦文身前摆着一方石桌,桌上一柄玉箫盈盈碧玉通透。拿起茶壶斟了杯水递与赵青竹:“十日不见,怎么有空来见我这个外人?”
依旧是浅浅的笑,赵青竹接过杯子望向他如玉般清雅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犹豫了半响,终究是问了出来:“你究竟又没有派人去刺杀尉迟萧齐?”
手上的杯子猛地一振,尉迟锦文愣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我信。”不假思索的肯定了那人的反问,也不知是哪里来得信任,但赵青竹就是相信他。
在竹辉园中的这几日,赵青竹也曾想过那日尉迟萧齐的话,心中也的确动摇过,但如今尉迟锦文亲口否认却令他的心口顿时一舒,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信任。
未曾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尉迟锦文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
“你不会的,你的箫声告诉我,你不是那样的人。”
听罢此言,尉迟锦文猛然抬头,眼光中的惊讶与感动而生出的灼灼华彩令赵青竹神思瞬间沉溺于其中,久久不回。
深吸一口气,尉迟锦文缓了一下眼眸。“你有事找我,不会只是来问我这个吧?”
“那是自然”。从袖间掏出指笛,递于尉迟锦文:“我那是答应了要教你的。”从少年手中接过竹笛,短小精致的乐器,散发着一种清新的竹香。抚摸着笛身,笛孔雕琢得平滑整齐,托在手中大小适中,正正好好能够握于掌内。
“想不到你真的做了。”低于喃喃了一声,复又抬头望向赵青竹。
“烦请师傅,弟子受教。”说罢执笛对自己做做抱拳。
赵青竹微微一笑,细细地讲述了起来。
“…此笛七孔而构,五孔并排,二孔置于其下用来调节音阶,吹奏之时,左后单指按于一孔之上,靠上为低,靠下为高。右手五指按于笛身五孔,就象这样…”将手指按于笛身之上赵青竹回头看了尉迟锦文一眼,只见那人笑眼盈盈地望着自己“你怎么不学呀?”
“我听你吹就好”。那人笑道并将手中指笛执起,左手按住上孔放于唇边,右手五指抚上笛身。气息微吐,轻快的小调便从中泻出,与月光一起流入身旁碧水,像似搅得水中涟漪微起,荡起阵阵余波。惊叹那人如此迅速的领悟能力,自己仅是将最基本的吹法教于他,尉迟锦文竟已能掌握技巧,并随口吹奏一曲,他在音乐方面的造诣该有多高!
一曲奏罢,望向少年惊措的表情,尉迟锦文道:“别惊讶,我自小学过吹笛,这指笛构造虽然不同寻常,但原理都是一样的。”
稍稍舒了口气,赵青竹望向桌上的玉箫,轻轻执起刚要开口,却听得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七殿下,七殿下,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尉迟锦文皱眉望向眼前之人---气喘吁吁,周身是汗。赵青竹见此,忙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绢递与那人。
接过锦帕,那人只是用眼神望了赵青竹一眼以示感激,抬手抹了抹汗,深吸一口气道:“七殿下,皇上他…”
一听此言,尉迟锦文倏然瞪大了眼睛,质问道:“父皇怎么了?”
“皇上今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突然说道口渴。刘公公下去倒水,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皇上昏倒在桌边了。”
“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之前。”
酉时之前,不就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吗,难怪会有那么多宫人疾走于宫中。
“一个时辰之前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来!”尉迟锦文喝道,一双眼睛通红的望向来人。
“这…是四殿下不让说,奴才还是偷跑出来的。”
听罢此言,尉迟锦文火气顿去:“他不让你们说…为什么?”喃喃地自语了一声,脚步也不受控制的向后一退,复又抬起头来就势向前走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啊?”抬手拉住尉迟锦文。
“让开!”一把拨开了那人的手臂,尉迟锦文冷言道。
“七殿下,您去了也没用,四殿下早就在那里照看了。”向前的脚步顿然止住,见到此境赵青竹走至他的身畔:“你先别急,既然萧齐在那边,况且又有御医照看着,皇上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平息了一下气息,尉迟锦文恢复了常态,回身对那人道:“你先下去吧。”随即走到桌案旁轻轻坐下。
“锦文,皇上生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尉迟锦文轻轻摇头,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一年前就总是这样,却没人知道是什么病。”
赵青竹听后微微蹙眉,这世间怎么会有不知原因的病理?
“你将皇上的病况说与我,我看能不能治。”
诧异的抬头望向赵青竹:“你会治病?”
“是。”给了那人一个宽慰的笑容:“反正也没人知道皇上的病因,不如你便说与我,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思索了片刻,尉迟锦文叹了口气:“父皇的病说来奇怪,自从一年前头感眩晕找来御医诊治,到如今,病非但未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以往只是头晕,这次最为严重竟然昏了过去。”起身走到水畔,望向盈盈的水面复又道:“从脉象上看,只说父皇脉中带虚,但并未诊治出有任何异常,发病之期也不固定,但病发后却总觉得身体发寒,指尖也有受冻泛青的迹象,这些日子一直服用去寒的药物,却丝毫没有起色。”
低头沉思于尉迟锦文所说的病况,将在琅玡谷种师傅教与自己的医理整合一下,赵青竹道:“可是发病之前皇上总觉得口渴,吃过去寒之药反而更觉不适?”
“你怎知道?”回头望向赵青竹,尉迟锦文惊问:“你知道是什么病因?”
“并不确定。”轻轻的摇了摇头,赵青竹对那人说:“你若是能让我前亲自给皇上把脉,我定能知道原因。”
“你有几成把握?”听到赵青竹此言,尉迟锦文不禁问。
眨了眨眼,抬头定定的望向那人的脸庞,赵青竹笑然:“十成!”
秋水盈盈,两人相望凝视,此情之中确实唯有信任二字。
…
…
照着昨夜的记忆,赵青竹来到锦华宫中,穿上了尉迟锦文递与他的衣衫---碧绿宫装上粉蝶翩翩。
“这…这不是碧云的衣服吗,你怎么…”低头有些不满的看向身上的女装,赵青竹不禁问道。
“我身边并无旁人侍候,平日里都是碧云跟着进出,若是突然换人反倒招疑。”偷笑着看到眼前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别说,这身宫装着于他身上,正好又是十七八岁的年龄,赵青竹此身装扮并不突兀,夜色深沉,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别计较这么多了,快走吧。”拉过他的手臂,尉迟锦文踏步向前走去。
昭华宫内静谧的异常,满殿荧荧的烛光却丝毫未给人带来半分暖意,守在殿内的两旁宫人均是低垂着头,竟无一人走动,使得整个大殿空荡荡的,踏于其上甚至能听到回响于耳畔的脚步声。
“你们都下去吧。”一路跟着尉迟锦文来到此地,赵青竹始终低着头,一是自己的装扮实在不怎么喜欢,而是怕被他人发现,若是尉迟萧齐知道便不好了。
紧走几步来到龙床边,掀起遮挡住床的黄色金纱,尉迟锦文凝望着床上双目紧闭的郢王,招了招手:“青竹,快过来!”
脱下外衫,从腰间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解开系着的绳带,将布袋摊平,从中取出三根银针放于烛上来回烧了几下,这才来到榻前。从被中拉出皇帝的手,两指搭于其上,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泛虚,放下手腕,赵青竹左手执针,一根刺于头顶百会穴,轻轻掀起皇帝的眼皮,又用右手在颈后处按了按,长吁了口气,眉头却又微微皱起,将皇帝的右手袖子撩起,一针扎于上臂,一针扎于中指尖,就见那只加上经缓缓翻起乌青,且越来越深。
“怎么会这样?”立于一旁的尉迟锦文不禁开口问道,仅是三针,为何父皇的手指会变了颜色:“我父皇就竟得了什么病?”
伸手将三针拔下别于腰间,赵青竹一面按着那泛青的手指一面道:“皇上并未得病。”
“没有得病,那他…”
起身走至桌旁,将腰间银针插回布袋,从右侧取出一柄薄片小刀放置烛上:“他是中了毒。”
一听此言,尉迟锦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着赵青竹,又倏然望向床上之人:“中毒?这不可能!父皇一日三餐所有饮食均用银针试毒,怎么会查不出来?”
“当然察不出来,皇上所中之毒并不在菜肴本身,而是将两种菜混合起来吃后,才会形成一种慢性毒药,你想想看,皇上每日用餐必有哪些?”
思索了片刻,尉迟锦文喃喃道:“父皇用餐之前必会吃些许的云片膏以来开胃,再就是…”想到此处,尉迟锦文猛然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了,还有一种是什么?”听到那人突然不再说下去,赵青竹不禁回身问道。
“白云菇!这是父皇一年前才开始吃的,可这是…”
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碗:“这便对了,云片膏中的琼花与白云菇合食,却会导致中毒。”
“可这菇是…”回身望向赵青竹,尉迟锦文本欲说出此菇来历却那人的举动惊得当场把话噎了回去:“你要做什么?”
慢了半拍,尉迟锦文冲上前去,但却并没有阻止那人的举动,只听“呲”地一声轻响,赵青竹已然划破了左手小臂的皮肉,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了下来,落入桌上白玉一般的碗中。
“你这是做什么?”惊诧看着到他将手臂平举于碗上,让那血能更快得流出。
“制药。”短短两字却已然能听见些许的轻颤,仅仅片刻功夫,薄薄的汗水便已覆于额上:“我自小尝遍百草,自身早已百毒不轻,我的血也因此能解百毒,你父皇中毒已近一年,若是用药慢慢调理,毒根也不易彻底拔去,况且这毒中越久,对身体损伤越大,还是一次拔去的好。”
点点烛光下,少年有些苍白的脸色中却透露着一股刚毅,白瓷碗中,鲜红的液体逐渐增多终于过半。
“快,快拿给皇上…”右手将左臂捂住,尉迟锦文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白瓷碗来到桌边,一手端碗一手将床上之人扶起,使其脖颈微微后仰,鲜红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并没有什么浓重的铁腥味反倒是弥漫着一股药草之香,用袖子轻轻擦去唇角的残液,缓缓将人放下,尉迟锦文立刻回头却看到赵青竹脸色苍白异常,眼神迷离连双臂都开始颤抖了。
“你没事吧?”疾步走到桌边双手将他扶住,而赵青竹此刻身体异常瘫软,靠着身后的身子,左臂伤口处的鲜血却丝毫没有止住的势态,瞬间染红了半只袖子,使整知青色衣袖颜色发沉,更有血滴顺着袖口斜斜的滴在屋内的地毯上,融入其中。
“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不包扎?”说着,尉迟锦文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锦布就势包扎上去。
“不要,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