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赋》若有人兮山之阿

5、第四章 扬之水 扬之水，不

　　铁藜一巴掌拍向铁三的脑袋，愤怒却又压着声音道：“你知道那乞丐是什么身份，也敢多管闲事！”铁三揉着脑袋，皱着眉委屈道：“什么身份，不就是个讹钱的叫花子。”铁藜不语，拉着铁三远远地拐进一条弄堂，却又因着墙角探出头来，盯着那乞丐。铁三看那乞丐仍然在路边坐着，俨然一副讹不到钱悻悻的模样，便道：“那有什么？”铁藜扯了下他，铁三忙转过头去，但见那乞丐旁若无人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四顾望了一圈，向着方才少女马车所行的方向行去，昂首挺胸，步伐迅速，已全然不是方才那脓包模样。铁藜待他走远，向铁三道：“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怎会是一个普通的乞丐？”铁三又挠挠脑袋，疑道：“怎么不是？”铁藜气结，拍向他脑袋，怒道：“蠢货！”
　　铁三挠挠头，忽道：“糟了！这乞丐不是寻常的乞丐，他方才跟着马车去了，必定是讹不到就抢，那红衣少女岂不是要吃亏？”他做的比说得快，一溜烟向马车行进的方向跑去。铁藜见他跑了，瞬时觉得怒火攻心，又不能放任铁三，便也跟着追去。
　　那乞丐先是直行，铁三便也直行；那乞丐转弯，铁三便也转弯；那乞丐拐进一条巷子，铁三便也拐进一条巷子。只是那巷子极短，铁三几步走到尽头，又见三个路口，却不见了那乞丐，分不出向哪边去了。那巷子很是安静，并没有什么人经过，铁三挨个路口看了一遍，仍不见那乞丐。他抓抓脑袋，心道方才那马车往西去了，那乞丐必定也跟着往西去，便选了西行的那条。
　　铁三刚拐进巷子，眼前一黑，只听砰地一声，却是脸上吃了重重的一拳。他后退了两步，晃晃脑袋，大手揉了揉刚被打出的眼泪，模糊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子背手站在面前，面有讥诮之色，正是方才那乞丐。铁三大怒，提起拳头擂过去。那乞丐身形灵巧，哪里会给他擂到，只顺势向旁边一转，伸出右腿绊了铁三一个踉跄。铁三用力过猛，扑倒在地。那乞丐啧啧道：“这点三角猫的功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铁三从地上爬起来，这次便不使全力，依旧向那乞丐擂去。那乞丐又顺势转了半圈，提脚在铁三屁股上一踹，便将他踹倒。铁三扑倒在地，那乞丐便一屁股坐在铁三腰上。铁三手脚并用挣扎，那看似瘦弱的乞丐竟似有千钧重，怎样都无法将他甩下去。铁三挣扎不过，哇哇大叫：“你本事大，不打了！”那乞丐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倒没什么恶意，道：“那你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铁三答道：“你讹诈那少女不成，又鬼鬼祟祟的跟着她马车，定是想抢劫。”那乞丐一愣，哈哈大笑。铁三怒道：“你笑甚么！”那乞丐又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道：“你这个家伙，坏了我的大事。”说罢站起身来，铁三便爬起来，不敢再擂那乞丐，只向他怒目而视。那乞丐又是一笑，问道：“你可知那女子是什么人？”铁三摇摇头。
　　那乞丐早料到铁三不过是个二愣子，便不再理他，扭头便走。铁三挠挠头，不觉追上去，问：“你知道那少女什么人么？”那乞丐头也不回，道：“不知。”铁三又问：“你是真的乞丐么？”那乞丐仍是头也不回，道：“当然不是。”铁三又问：“那你为什么假装乞丐去拦她的马车？”那乞丐猛的停住，铁三一不提防，差点撞上。那乞丐道：“你又跟着我做什么？”铁三道：“你本事大，一定能找到那个少女。”那乞丐奇道：“你找她们做什么？”铁三不答，尴尬一笑。
　　那乞丐道不想跟他罗唣，便道：“你该干什么便去干什么吧，我不知道她，你不要再跟着我。”说罢扬长而去。正巧这时候铁藜追过来，见到铁三鼻青脸肿，知是吃了亏。但铁三却又追着那乞丐，不觉颇为讶异。他忙抓住铁三，将他提回客栈。
　　却说那乞丐走了一段，回头看铁三不再追来，便放慢了速度，边走边思忖那少女的反应。方才他拦住马车时，那少女假称自己是周府家眷，又极干脆的答应他赔钱，却又不肯给那朵金花，其中必有古怪。再者，方才那辆马车，似是仅有这少女一人，并没有另外一个双生姊妹并一个孩童。难道那少女真是周府家眷？可自己接到的密令，绝对是这少女无疑。他微一沉吟，虽知那女子多半捏造，仍是决定去周府一看。
　　周府在西边，他便捡了一条近一点的路。正准备前行，却见到五个男子迎面而来，均是一脸络腮大胡子。五副大胡子一齐行在路上，倒也颇为壮观。只是这五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却仍是昂首挺胸，一副威严模样。那乞丐西先是哑然失笑，忽而心中一动：“难道是他们？”转头看看五人，一人身负长剑，一人手持长枪，其他三人未执兵器，步伐坚定，均怀有武功。那乞丐暗道：“果然是他们！”
　　这乞丐正是风行天下白虎坛参水堂旗下，宋义。
　　风行天下乃是中原第一大秘密组织，为鬼谷老人创立。其时百年以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先后建立过大大小小数十个邦国。诸邦国相互征伐，“国无宁日，岁无宁日，邦无定交，土无定主”。后开元帝元虎毒杀北胤后主薛恒，建国称燕，征战四方；安乐帝元懿又一味穷兵黩武，百姓苦不堪言。鬼谷老人参晓天下大势，哀民生之多艰，便创立风行天下，辅弼明主，助其大业，平定四海，还天下国泰民安。
　　原来那三河镇王记客栈的老板娘朱燕，隶属白虎坛毕月堂旗下。她那日见宫白羽等五大将军围攻高广，又见那不明身份的孩童及红衣少女等，便全部飞鸽传书上报白虎坛坛主严歌笑。严歌笑思量下来，认为事非寻常，便又上报总坛。总坛一面遣派使者，一面吩咐个中人物武功高强，为免打草惊蛇，只暗中盯着便好。严歌笑便将高广、宫白羽等五大将军及红衣少女的容貌绘成图谱，分交给各堂，各堂又分派了几个好手暗中盯着。高广、宫白羽等五大将军、红衣少女几人自出了三河镇，便一直在风行监视之下，哪知道在拦雁岭，半路杀出一个神秘老人，扰了胃土堂弟兄的眼线，高广竟平白失了踪迹。红衣少女等也是出了皋兰山道便不知所踪。这日宋义在街头闲逛，恰巧那红衣少女掀了帘子，宋义心中一动，便撕烂衣服，弄乱头发，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涂黑了脸，扮成一个乞丐去试探那少女。其时长安街头颇多乞丐，宋义见得多了，自然扮的极像。他讹钱手法低劣，本想那少女拒绝，那神秘的孩童便会露面，不料那少女竟满口答应，并让他去周府账房拿钱，宋义反生警觉，这红衣少女身份神秘，周府云云，多半是个陷阱，因此便说只要那朵金花。没想到半途跳出一个铁三胡搅蛮缠，宋义便忍了几拳。本想跟踪那少女的马车，又因铁三跟踪失了马车踪迹。宋义气不过，将铁三诳进一个巷子，捶打了他几拳。
　　其实长安乃是参水堂势力范围，那红衣少女既已现身，再寻找她们便不是问题。当下宋义便远远的跟着宫白羽等五大将军，看到几人进了红石街的白云客栈。他暗暗记住客栈的名字，又在路边等了一会，见宫白羽等没有出来，便知五人定是投宿在白云客栈。宋义又四处望了一番，未见什么可疑之处，便沿着红石街向东走，绕过几条巷子，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院落。宋义见四处无人，便攀住白泥墙，轻轻一跃，翻墙跳了进去。
　　只见那院落不大，却建得极为精致。宋义轻轻落在地上，旁边正是几株山茶花，其时寒风凛冽，那山茶花含苞待放。除那几株山茶，还有一棵孤零零的苍松及几株其他的落叶树。再过去便是一处凉亭，凉亭里置了一坪石桌，石桌上横竖刻着棋盘。穿过凉亭，沿着一条抄手游廊走过去，便是一正房两厢房。宋义沿着游廊走到西边的厢房，这时正房一中年男子开门见是宋义，便点了下头。宋义也向他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不多时宋义就出来，已束发洗净了脸，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袍，倒有几分书生的气质。他又整理了一下衣衫，到得正房，先敲了一下门，又推门进去。
　　只见正房内立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参水堂的堂主纪茯苓；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却是白虎坛坛主严歌笑。另有一男子发束紫带，身着天蓝色长衫，背着双手，正在观赏墙上一幅松竹山水画，听到宋义开门声便转过身来。只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容貌清俊，眸子里稍微有些淡漠，唇边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和善。他便是立在那里，却又好像不在那里，却又实实在在是在那里，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宋义只觉得一刻失神。只听严歌笑道：“这位便是总坛派来的使者，独孤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