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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散步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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玹懒懒地躺在热气蒸腾的浴桶里懒懒地和涟漪时断时续地说上几句,偌大的京都似乎只有在和涟漪两个人单独相处时才能完完全全地放松,彻彻底底地袒露出内心的疲惫虚弱。
“季大人的事连我都听闻了好几个版本了,只怕外面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了。”
“哼,这版本自然是越多越好,叶儿不是现在还没有回来么……”
“嗯……下个月……要是……您准备带着七少爷吗?”
“他倒是想,真到了战场上还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乱子呢!他还是趁早回了墨阳宫让南司沨去收拾他去。……季少白,他倒是终于憋不住了……”
“过去总是让人不甘心的,不释怀,揭开来,也只是伤人伤己罢了。”
“释怀……”
见千羽玹像是极累地闭了眼,涟漪心知提到南司沨和灵儿的遗憾,眼前的人又陷入了回忆里。当年的那场天变,一切物是人非,王位、爱人、兄弟都离他而去,为了出身即被加诸的使命,十七岁就要挑起天下太平。如今三年过去,未亡的人都只能将沉痛深埋心底,谁又能够释然?他愧疚于在那场浩劫中遭受创伤的亲人,可是谁又来心疼他呢?
晚饭如平日一样并不过于丰盛,只是因为灵儿和少白都在而多了几样新鲜的菜色。有涟漪在府里的一切都不用操心。涟漪是在千羽玹还未出世时就选定的人,名字也是千羽玹的母亲沐妃得知她本名姓江而为她取的。原本就是为未来的君主培养一个绝对可靠的身边人,虽然名义上是大王子的贴身侍女,实则早已被沐妃私下收作义女,一切该学的东西从小便都被悉心教授,即便是千羽玹被送往墨阳宫的那十年,她也如同其他王子一直被教着如何审度局势,谋算人心。
涟漪是支持着千羽玹走过风眼的人,像母亲,像姐姐,在他脆弱受伤的黑夜里给他温暖的怀抱,使他有勇气在又一次天亮时披上铠甲,披靡天下。他像姐姐一般尊重她,从未想过其他。
涟漪这边张罗着把饭菜摆上桌,那边便有人通报七少回来了。羽墨玹走进来,看季少白和灵儿牵着手坐在一侧,便知他二人已经没有大事了。见他进来季少白起身迎他,灵儿怯怯地朝着望了一眼又兀自盯了脚下,千羽玹只当她是为了刚才的事情还有些羞赧浅笑了一下叫他们一起去桌旁坐下。
叶云天一阵风似地旋进来,边嚷着“开饭了没?饿死了!”涟漪看千羽玹并未有要睬他的意思,便叫身边的小丫头去打水,“七少先洗洗脸去去尘,饭已经好了,都等着您了”。
饭间,桌边坐的和身后站的都各自琢磨着心思,叶云天瞎扯了几句见无人搭理自己又觉得没劲。看承书一直低头站在也不看他,对面的季少白只顾着给公主夹菜添汤和自己对上眼神居然咧嘴笑了下又低头拔饭也不知究竟是何意思,心下疑惑,莫不是这两个人已经跟四哥说了?再抬眼看千羽玹猛的一眼等过来,霎时一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般突突直跳,只能低头数米,不敢再看。
“东张西望什么呢?不是嚷着饿了吗?”千羽玹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涟漪一旁拿起碗替他盛汤,“今天又去那家店‘体察’民情去了?倒是没喂饱自己啊?”
“四哥~~哎,哥,我这两天是真的听到了很多事儿呐,还认识了几个很特别的人,要不吃完饭您跟我去看看?”正想着找话把四哥骗出去呢,这虽然牵强也至少是个话头吧。叶云天把筷子支在碗里付着,闪着一双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地盯着千羽玹,脸上讨好地笑着。
“叶儿,两个月早过了吧,你的剑该练练了……”
“不!哥我不要回去!师父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也不带着我,再说还有……”想说二哥南司沨,突然看少白抬起的筷子顿了一下,忙住了口。
“还有什么?师叔的寿辰就要到了,我只怕是去不了了,你替我敬了寿礼去。一会去我书房我还有话要交代你。”接过汤浅浅地喝了一口。
“既然要说话,干嘛非要书房里坐着多憋闷,饭后百步走嘛,不如去外面一边散步一边说吧。”
灵儿和少白告辞后,叶儿就缠着他说四哥许久都没有陪他散步谈心了。千羽玹本来就及其疼爱这个最小的师弟,自己看着长大比亲弟弟还要亲。心想着他这次过来住了两个多月自己一直在忙也确实没有好好同他说说话,今天的事闹得闹得满城风雨不问他竟然只字不提,不知是因为灵儿在一边有所顾忌,还是怕在府里挨训失了面子。
换了素衣,只带了叶儿,步行出府。
青砖墙壁微微地折着些光,一条街外店铺多了灯火也明亮起来,人也多些,从这边看去甚是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错事心里没底,叶儿没像往常一样围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说个不停,倒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默不作声地走。千羽玹故意不理他,放缓了步子走在前面。看着京都的夜景想着自己是有多久没有这么在晚上好好得踩了砖走走了。北部边境又不太平了,看情势最多月余恐怕又要有一战了,西北边完颜古木因着和亲加上王储之争伤了元气这才安稳了几年,东边各个小国部落也纷争不断,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啊。
“哥,我是不是真要回墨阳宫去啊。”眼看着走过了一条街,叶儿终究还是受不了这种安静到让人心里抓毛的感觉,忍不住找话。
“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就这两天你就走罢,再往后只怕我连催你走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听说边境似乎又有异动了,季大哥最近练兵也忙得难得见他,是不是就要打仗了。”叶儿凑到千羽玹身侧,肩膀就贴在他一条胳膊上,很是亲昵。
“知道你季大哥忙你还敢缠了他胡闹,还不说你到底是闯了什么祸事!”想到今天那一通折腾,如今恐怕少白和灵儿两人之间的心结不但未解反而埋得更深了,语气顿时严肃起来。叶儿才十三岁,虽说从墨阳宫出来的孩子心智都要比年纪成熟的多,但他纵着自己宠他,即便是惹了祸也往往训斥几句讲通道理不忍责罚,如今自己没空督管他,倒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却看他倚着自己并不开口,撅了嘴,眼睛提溜乱转,倒是一副收了委屈的样子,不禁越想越气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
“怎么?来我这就把什么规矩都忘了?路都不会走了吗?”到现在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弄清楚,看他一副仍不情愿开口的样子,不由得怒火中烧。这还是那个想到了一句话也等不了三秒钟要告诉自己的七弟吗?什么时候连他也要跟自己藏着小心思了。“说话!”
“走路有什么规矩嘛!四哥你都不疼叶儿了,散个步也要被你骂……”
“少打岔!你知道我问你什么,忍了一晚上不想骂你,你还不老实交代。”
“那……你那宝贝妹妹在那瞪着我,我哪里敢说啊,要知道我扯上了季大哥她还不拿刀砍了我。……”
“你还敢说!竟敢打着少白的名号干这等悖逆的事,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觉得我舍不得教训你是不是!”毕竟是在外面,千羽玹压低了嗓音呵斥他,站在那里浑身透着怒气,一波一波地朝着叶云天袭去。
“哥……哥,你先别气,你听我说啊……”觉出四哥真的是气得不轻,抬了眼睛偷偷看他的脸色,心下惴惴,咽了咽口水,蹭到墙根边,“是这样的……”,现在就气成这样我还怎么说啊,万一一怒之下真要揍我可怎么办啊。
“我这几天在这认识了几个朋友,今天中午我们在一起吃饭……”
“说重点!”千羽玹怒目逼过来。
“……呃……”叶儿整个背都贴着墙了,“就是……后来听人说今天晚上是‘眺月楼’一年一度的推新大会,今年的新人都格外清纯脱俗,而且头牌姑娘不但琴艺超群,而且容貌堪比……堪比……”
“堪比什么?你整日出去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聊得都是些什么话!还好意思说你是去‘探访民声’?”
“我们也是听旁边不认识的人说的……”叶儿低头小声说,而后咬着唇抬头,倒是满目真诚地看着千羽玹,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道,“说她容貌堪比嫦娥,而且据说今晚开始挂牌也只卖艺不卖身,所以我们就像趁着还没到晚上,先偷偷去看看……”
后面的话千羽玹都没有听到,他顿在那句“堪比嫦娥”上,反复地琢磨着这一句。努力地抵住的门再也掩不住,记忆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姑娘的容貌气质倒是和传说中的月上仙子一般清雅,如此德容日后必当如月般光普大地啊……”那是妍妍,他的妍妍,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女子。压抑到窒息的心痛袭来,他略略弓了背,蹙眉深深喘息。若不是那句话暗指妍妍有母仪天下之姿,恐怕也不必最后是天人永隔的结局吧,如今,如今……
“哥,哥,四哥!”叶儿慌了,伸着手虚扶着千羽玹,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歉疚。
就这么站了片刻,感觉到千羽玹气息平顺了过来,面色也不再似刚才那般瞬间苍白的吓人,叶儿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不知自己是该接着说还是就在这停了吧。
“之后呢?你就让少白替你买了她一个月。你是想帮她打招牌,还是想要她?”只这短短几分钟,原本周身围绕的凛冽通通消失不见,一手反抓了叶儿的肩臂低声缓缓地说,眼里浓浓的看不透的深邃,眉头仍未舒缓。
“我……”看着就这么像是刚被浇了水一般熄灭了原本还在千羽玹眼里蹿跳的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他看不懂的空泛。抓着自己左肩的手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却是让自己狠狠一抖,心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微抖的唇抿着,就这么直愣愣地回看过去。似是由千羽玹那度过来的寒气将自己冻住了一般。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叶儿双唇微张,挤出了一个字,“哥~~”确是变了调的沙哑颤音,带着哭腔,“哥~~哥~~”再说不出别的字来。叶儿,他是真的怕了。
终于从叶儿的惶恐觉出自己的此时的状态,千羽玹定了定神,压下那刹那间灭顶的无力感,恢复了严峻的神色,“叶儿,跟哥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没……”终究是被吓着了,还是不敢。
“说实话,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哥在。”摆了一个微笑,手覆上弟弟的肩头,平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宽慰道。
感受到四哥给自己传达的他没事,让自己安心的讯息。提着的一口气慢慢地送出去,又重新深吸一口,内心快速挣扎了一番,咬了牙,死死得盯着千羽玹的眼睛说,“四哥,你能跟叶儿去看看她吗?”
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深怕这句话说出来又造成什么他无法弥补的后果,刚刚感觉到千羽玹的眼光似乎晃动了一下,想要蹙眉。就急忙开口,“哥,就看一眼,行吗?不行……吗?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明天就回墨阳宫去。”
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露出一个熟悉的宠溺的笑容,绕过颈后将他搂到自己身边,“好。”刚才,自己的状态真的是吓到他了吧,这孩子,毕竟也只有十三岁,又当真懂得什么呢?不想再板起脸教训他,本来自己就一直是无论怎样都护着他的人,更何况现在的自己也再提不起那种气力。又或者,千羽玹心里顿顿地想,他没办法再想些别的,顾忌些什么,他想要去看看,看看那个也被比作嫦娥的女子,就看一眼……
平日喧闹到吵杂的地方今夜似乎静得太不同寻常。冷冷清清的月光洒满冷清的街道,一路走过去竟空无一人。
青砖红瓦的三层小楼,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大大的红灯笼,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金漆大字“眺月楼”。
“眺月,可不是要有嫦娥么?”站在大门外思量着,忽听得一段弦乐声舒缓似云雾流水般萦绕过来。嫦娥也改抱琵琶遮面了吗?并不是了然于心的琴音,千羽玹浅笑了一下,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要向里走就看见季少白一身便衣正从里面跨出来,微微低头欠身行了礼就侧身站在了门边。一路走来千羽玹早就心下了然,走近到他旁边,也不看他,似含笑说,“怎么,灵儿让你来接你的姑娘回去吗?”季少白知道此时并非是真要他回话,只瞪了跟着后面的叶云天一眼,心想这下是真真要被你给害死了。那瞪出的一眼还未待收回来,正对上千羽玹沉了脸转头逼视过来的目光,心下一紧张连忙笔挺地站了。
“季大人好大的手笔啊,包了人不够连楼都清了,是嫌俸禄太多了还是惹的事儿太少了!”
季少白也只能老实站了不敢多说什么,心中连道不好,背地里做下了一件件事儿把大哥引到这儿来确是有点像他们几个身边人联合起来将他算计了一把的意思;再者虽说是那天自己也被怔住顾不上想别的,但从头至尾都打着自己的名号,流言早就传的满城风雨,大哥一向治军极严,这事情传到了有些人那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更是不知道等下和里面那位见了面又是如何,万一弄巧成拙可怎么是好。一愣神的功夫竟快快地过了数条想法,只知道此时对面的人心情已经是不好,心中更加忐忑了。
“叫什么来着?……小七?”千羽玹转身问道,却见叶云天也在门边止步没有要再往里的意思,不禁诧异。
“呵呵~~嘿嘿~~现在叫尘烟……嗯……那个……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陪着季大哥。”叶儿挠了挠头,转了转眼珠蹿到季少白身旁站了。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那边前奏已过,清音缥缈,撩人却不妖媚,个中还夹杂着些许不安的振颤。
“哼,我倒要看看你们是要玩什么花样!”凝眉甩了衣袖进了厅内。
这门原是开在偏侧,按楼内的布置正是整个一楼最后面的位置。左手边只留了环上二楼的木质楼梯,雕花栏杆上系着红绸由两旁垂下来;右边一组组桌椅交错排开,无行无列却不显凌乱,屋内的灯光由此向前竟是缓缓暗下,到了前排的桌椅那已经朦朦胧胧,再向前却是一组明灯连二楼的围栏都照的要反出光来。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弧形台上,只一女子抱着琵琶坐在中央的团凳上,周身并没有多余的饰物,只凭一袭轻纱白衣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曼妙的曲线,长发由一侧垂落胸前,指尖灵动,朱唇轻启微合,在这少有的寂静里别有一番清绝之感,惹人尤生怜爱。
千羽玹一眼就看痴了,那灯火明灭出看不真切的样貌似是与他心中的那个身影重叠了,他彻底抛开了外界的一切,只默默凝视着那个像是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那个人。他只觉得那身影莫名的熟悉,可耳畔游移的声音却比记忆中少了分恬静多了分清冷。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心中的那份期待越来越重;他想看着她的眼睛以分辨出那里是否闪动着他了然的情愫,可她只顾宁心弹唱并不回望过来;他想冲过去撕破这些遮挡在眼前的闪烁迷蒙,一探究竟,却又害怕那边是自己承受不来的事实甚或是抓不住的幻象。
并没有过多久千羽玹就从里面出来了,一脸严肃看不出是喜是怒,外面站着的两人琢磨不定地等着发话。半晌头顶才传来一句“另找个地方安置了吧。”顿了下又道“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让承书去办,别再打着你的名号!”转头又对云天说:“小七,我看过了,你明天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