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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那是陆之言第一次出门这么久,父母想念得很。一家人吃过了饭,陆之言就急匆匆回去北厢,玄琅是客,又是陆之言的师父,自是住在一块。

      玄琅就在床边等着,两人心意相通,耳磨厮缠了一阵,便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玄琅在北院舞剑,陆之言便想偷偷溜去城西的李记包子铺,买玄琅喜欢的肉包子讨他欢心。趁着那人专心致志,陆小少爷翻墙而出。

      城西与城东隔着大老远,富贵人家哪里愿意徒步行去,可对于习武之人,也不过几步距离罢,何况这么些年跟着玄琅,陆之言的菱角早已磨得一干二净,故没有叫下人抬轿子,几招轻功过去,密集的人流便出现在眼前。

      李记包子铺自开张以来就一直生意兴隆,特别是这个时辰,出来买早点的人多。陆之言排着队,心思早已飞回了陆家。

      却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身着道袍,相貌忠厚的中年男子。

      对方道,这位少爷身缠黑气,是凶兆。

      他嗤笑一声,这种敛财手段在京城里见得多了,摆摆手,道,骗财便免了。

      对方却不恼,盯着他的眼眸,似笑非笑地说出了他的生辰八字。

      他不由心中一凛,警惕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长不答,反道,五年前,陆少爷曾经有过一劫。

      对方讲的便是数年前他在烟花柳巷遭遇贼子一事,然此事,就连陆家人都不知晓。他心服口服,恭敬地朝道长作上一辑,便急忙带他回陆府。

      “玄琅他什么都不知道。”陆之言说着,黑眸深处终于泛起波澜,“我出去得有些久,他就安静地在我寝房里等着,直到那妖道破门而入——他才知道,我做了什么。”

      当日的情景,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做过的梦。

      那个道长在开门的瞬间里便狠狠甩出一张赤红符咒,薄纸如剑,打得毫无防备的玄琅身形不稳,吐出一口鲜血。

      陆小少爷退后!道长吼道,且让贫道收了这妖孽!

      妖孽?闻言,陆之言望向那身熟悉的玄衣上冒出丝丝黑烟,不禁变得不知所措。他原以为,是这几年的出外闯荡,带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却未曾想,这“不干净的东西”,正是玄琅。

      怎么可能相信。

      怎么可能不相信?

      房间里的气息压迫得他站不直身子,双膝不自然地颤抖着,最后跪倒在墙角边上。

      他动弹不得,唯有睁着眼,观战。

      这屋子虽阔,毕竟只是给人就寝用的,几式之内,伸展不开手脚的玄袍青年踏在一地碎片上,捂着胸口。方才的退妖符不容小觑,纵有千年修行,也被这道符打得血气不稳,肋骨似乎也断了两根。

      青年沉声质问,我与道长无冤无仇,为何收我?

      道长冷笑一声,狠道,你是妖,我收你,不过是替天行道罢。正说着,他从怀中又拿出几道符咒。

      青年见状,一向平静的黑眸里闪出狠厉的光芒!他猛地将手中银剑朝对手执去,只见锐利的剑气直接划开道袍与皮肉,一时间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然那道长竟不为所动,手里符纸一甩,青年脚边骤然烙下了几道黑印,沾着边界的玄袍发出滋滋声响,冒出一缕黑烟。

      青年道,好一个画地为牢。说罢,抬手,袖口里泻出乌砂如水,着地跃起,化作狼影雷电一般冲向道长!

      束缚术能缚□□,却限不住法术。对方不由一慌,连忙后退三步,以手中拂尘为兵器,试图甩开以乌砂捏成的狼形。砂砾被拂尘打散开来,在道长手边轻轻旋转,却在下一瞬里,忽地幻化出了一条凶狠无比的黑狼,露出尖牙利齿,直朝手腕咬去。

      道长顾不得几乎被咬断的左手,右手往宽袖一掏,一只小巧的金炉便出现在了掌中,诡秘的花纹攀爬了整个炉身,而炉肚中央上,还刻着一个扭曲的道字。却见道长面色不改,口中念咒的瞬间,所有黑影居然停止了动作,变回黑砂尽数被收进炉中。

      青年脸色剧变,方才砸入墙中的银剑发出阵阵嗡鸣声,最后听着,竟像是愤怒的狼啸。银剑被什么力量牵动着,挣脱出墙壁,剑身对准道长的身后,用力刺去。

      道长一滞,左胸口上便穿过一把剑,银白的剑身导出赤红粘稠的人血,滴在地上发出诡异的声响,血腥味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然后,本因死去的人竟然动了动,已经断了骨头的左手用拂尘往身后一勾,居然带出了那柄长剑!剑身发出一阵银光,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进金炉中,消失不见。拂尘轻轻一甩,一声清响,没有灵性的剑如废铁一般,被扔在了陆之言面前。

      区区一介凡人,见到这般恐怖超常之事,陆之言几乎昏死过去,是硬咬着牙,才撑了过来。他想喊玄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青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在那一瞬间,陆之言分明看到玄琅望了他一眼,那双看着他长大的黑眸里装着的,是满满的狠厉、愤怒、痛苦、怨恨与不甘,他想要过去护住他,抚平他紧皱的眉间,可是身上有无形的东西压制得他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道长摸了摸嘴角的血迹,笑道,妖孽,还是束手就擒罢。

      玄琅撤去望向陆之言的目光,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活死人,张开双手,道,妖道!我这一生里从未害过一个人!你如今要收我,我便叫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入轮回!

      他也笑了,却像是厉鬼来讨债一般,房间里倏然刮起一阵寒风,青年身形一颤,竟然化作一股黑砂,毫无顾忌地越过了地上的束缚咒,直击道长。

      对方拂尘一抖,便见手中金炉闪出一道不祥的冷光,似要吞噬掉黑砂。

      黑砂化狼,跨过金炉,同归于尽般咬向对手毫无防备的脖颈,便见血光飞溅,砂狼硬生生咬断了皮肉底下的白骨。

      冷光一闪,狼影消失了。

      活死人扭了扭断掉的脖颈,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说完,他走上前去,瞧那块烙下束缚术的地板。

      此刻,冰冷的石板上躺了个人,分明是方才化砂而出的玄袍青年。

      道长冷笑一声,探出手去,欲拿下青年的元神来炼丹。

      然后,突如其来一阵黑烟从青年的尸身里缭绕开来,猛地从道长的五官入侵进了体内。对方毫无防备,措手不及,顿时身形一震,手里的金炉落在地上,碎了。

      似乎是这突变,道长变得十分慌张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也不去瞧那具死尸,像疯了似的跑出门去。

      陆之言终于能动了,双腿颤得站不直,他一点一点,用手挪到青年身边。青年已经死了,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他却像是不信一般,伸手去探了探,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便是在这时,一道白光窜入陆之言掌心里,怀中的人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回了狼的模样。

      眉目之间,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从前那条陆之言养过的黑狼犬,却又略有不同。

      玄琅,玄狼,他明明在很早以前,就应该知道的。

      “那妖道后来家在中七窍流血,暴毙身亡,身上有野狼撕咬过的痕迹,京城有传言说这妖道想拿一方狼王来炼丹,最终死在了诅咒之下。”陆之言冷笑道,“可是那又如何,我的玄琅永远被埋在了陆家北院里,死的时候还带着对我的怨。他以为是我,是我找了那妖道来收他……”

      “那日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看着的,都是属于他的记忆。上辈子,我一介凡人,卑鄙得很,用了五十年时光与他纠缠,却在他动情之后,甩手踏出红尘。他苦苦等待三百多年,终于在京城寻到我。可不料啊,竟会有这么一天。”

      “仙君你知道么,他给了我千百年的修行,让我不老不死,为的便是报复我心狠:第一世狠心留他而去,第二世狠心对他下手。他让我也尝到爱别离与求不得,让我在无尽的时光里,以一段记忆活下去。”

      陆之言望向窗外,夜色之下,林木深处,似是隐藏着,或失望,或希望。

      “时候不早了,故事已完,仙君还请回吧。”说罢,他放下酒杯。

      清晨,一名青年行于山间。

      云息山上有一条小溪,平日里青年用水便是取自这里。

      可今日似有不同,远远的,他看见了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窝在溪边上。走近了去看,竟是一头幼狼。

      青年忽有一种预感,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幼狼听到声音,猛地回头,那眉目,分明与从前的黑狼一模一样。

      青年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幼狼不知他要做什么,猛地一咬,手指上便开出了一朵血花。

      青年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手就放在那里,不继续往前伸,也不收回来,任由那狼衔着。幼狼见对方没有敌意,也不咬他手指了,又把脑袋缩回去,看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那道口子有些大,似乎是被什么花草的刺割的,小腿上黑毛被血糊成一团团的。

      青年见状,立刻撕开自己的袖子,抱起那狼放在自己膝盖上,拿着布条开始包扎。

      幼狼起初挣扎了好久,忽然觉得自己头顶一片湿凉,抬头去看,发现那人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不知为何,它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安分地缩在对方的怀里,随他去弄。等终于包扎好了,青年抱起幼狼,全然忘了打水之事,一步一步带它往山腰走去。

      却不知道,怀里的小狼眨了眨眼,兽眸里闪出一道诡异的光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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