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种子 ...
-
“你是南国来的孩子，有着不能缚的性子，身上披覆了预言而浑然不知，奔跑着忘我的快乐悲伤都放肆，阳光也不愿阻止。
你是南国来的孩子，人要爱人要恨的样子，血里流窜着远在古老的故事，手心刻划上帝的仁慈，与未知相似。
与未知相似。”
——张悬《南国来的孩子》
有人说G城是没有四季之分的。
这里不像朔方，冬天之至树丫都是光秃秃的。作为行道树的细叶榕，一年里头都是密密麻麻的绿荫。没心没肺地长的绿。
而我在这覆盖着大半城市的绿荫底下活了将近二十年。
其实说不上很喜欢G城。
也不是没想过离开的，高考的时候都填了志愿，打算到皇城根下插科打诨四年了。只是天不遂人愿，高考的时候填错题号，换了答题卡，来不及完卷就响结束铃了，望着还有一道大题未完成的卷子就这样被面无表情的监考老师收走，欲哭无泪啊。成绩下来后，虽说不算太差，但已经足以让我跟紫禁说再见了。
这一年的高考制度改革了，先出成绩再填志愿，其实无疑是又添了一道折磨。
整夜整夜的不敢合眼，害怕闭上眼就是明天，又离填志愿作抉择的日子逼近一步了。其实没什么值得多想的，考试之前已经跟父母作了约定，如果考不上B城的B大，就留下来，在G城挑大学。这样的分数，虽然考不上B大，但是留在有户籍照顾的G城Z大卓卓有余。
只是，我合上眼，就浮现你的样子。
初三的你，有着英气的眉眼。你笑着跟我说：“叶蓉，我们大学一起考B大好不好？”
最终，那个印着绿白校徽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安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
Z大，外国语学院，日语语言文学。
选这个专业纯粹是因为我是文科生，不想学经管法而已。
如此纯粹的动机，让人忘记了当初是哪个人牵着我手，在书店背靠着书架坐着，翻看完岩井俊二的《情书》，轻轻地触着我掌心说：“蓉蓉，等大学毕业，我们一起去日本好不好？”
跟你许下的承诺都无法兑现了呢。那么我只好尽量离你的脚步近一点。
这么已经一年了。
我合上《雪国》，伸了一个懒腰，躺在草地上。Z大有四个校区，G城的南校区是最老的一个。我最喜欢这个校区，里头基本上都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甚是有味道，可惜我读的专业头两年得在Z城的校区学习，大三大四才能回到这里继续。我本就是G城人，Z城离G城两个小时车程，自然像我这种不能独立自理的人每周末都是要滚回家醉生梦死的。我喜欢每个星期都到南校这里来。永芳堂前有一块大草坪，Z大学子最爱手执一本书坐在这里静静阅读，无人打扰。
我眯着眼，看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鸟儿的鸣叫声，阳光洒过午后淡淡的青草味，不一会儿我竟然睡意来袭，闭了双眼，手中的书也滑落在草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一股温热伏在鼻翼。不情愿地微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是张人脸。不禁大惊，拨开他的手，立刻捡起书护着胸站了起来，退后了两步。揉揉眼睛也定了定神看看眼前的这个人，穿着米白的休闲裤，深蓝色V字领口开司米薄毛衣，白衬衫，学院派风格；有细碎的刘海，短发显得清爽利落，眉毛倒不粗但色浓，长睫毛，高鼻梁，薄唇，脸上没有胡渣。瘦削，白皙，高挑。美男子一枚鉴定完毕。
可能是我夸张的反应也吓到了他，他有点窘，笑了笑说：“对不起小姐，看到你躺在这里以为你身体不适，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好一个没有其他意思，显然引导人往其他方面想。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鞠了一躬说：“すみません、わたし……（对不起，我……）”看着美男一脸茫然，才想起用错语种，忙调整过来，说：“对不起呢，我没事儿，反而把你吓着了是吧？”他显然又被我的鞠躬吓到了，僵在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说：“没有，既然你没事，那我先告辞了，再见。”拾起公文袋，转身离开。
望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我心里早是忍不住的激动啊：わあ、花より男子！（哇，花样男子！）飞来艳遇啊，这个月终于交上好运了！
回到家里，刚脱鞋，手机就响了。“叶蓉你这祸害现在在哪啊？”有人第一句就称呼人做祸害的吗，叶芙这为老不尊啊，刚想开口教育她，不料这厮又劈下一句：“你丫的别跟老娘装淑女不答话啊，老娘看着你长大的啊，你这十九年来哪刻安静过的啊，啊？这十九年来啊……”我赶紧打断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开场白：“老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妹子我今儿刚背完十多篇会话啊累啊，赶紧洗洗就准备睡了啦，你老人家没事儿我就挂了啊。”话筒立刻传来那女人的咆哮：“叶蓉你敢挂电话老娘今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爸妈的饭局要姊妹俩做三陪啊，你现在立马过来东海南山房，就这样啊挂了啊。”于是耳旁传来的就只有电流声了。我叹了口气，进房间换了套小礼服裙，爸妈的饭局从来就得正装出席，要是我敢一身牛仔过去的话恐怕爸妈不会灭了我，灭了我的是叶芙，这妖精就是不仅把自己装成一个小妖精，还要让她身边的人衣冠楚楚，据说这是为了不丢她叶芙老人家在江湖上的面子。说实话，我这老姐也是厉害的角色，才比我大三年，大四还没毕业就已经有九间知名外企向她抛橄榄枝了。她每天坐在那拿着九份合同书跟我说：“叶蓉啊，你说老姐我该签哪一份啊？”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哪一份都不要签了。你从了贝铭祁就算了，披着个皮毛大衣在那里做个小悍妇多威风啊。”接着就是这个小悍妇扑过来一阵厮打……
我整理一下衣服，虽是一早厌倦饭局，我还是对自己说：“笑，笑。”然后笑着推开了门，一桌饭菜啊，东海的饭菜啊不禁垂涎欲滴了啊，可是俺为人有革命的风骨，对敌人的糖衣炮弹是得装着不为所动的。我甜甜地喊了声伯父伯母好，老人家都和蔼地答话。我坐到叶芙身旁，用肘子戳了戳她，问：“这个架势是怎么回事啊？”叶芙正优雅地把一个水晶虾饺放进小嘴里，等嚼完了又用纸巾轻轻印了印唇瓣，我切了一声心想这丫就在这里装吧，骗骗对面那些无知妇孺就可以，俺可是十九年来都在跟你争鸡腿的那个人，小妖精这点道行怎能逃得出我叶某人的法眼？她偷笑：“阿玛和额娘正打算让他把你这祸害收了。”眼光望向对面那紧张兮兮的小伙。我浅笑：“就凭他呀，哎哟喂。”这时母亲发话：“叶蓉啊，这是你郭伯父郭伯母，这位是小斌。你们同年的。小伙子人不错啊，你们好好聊啊。”他显然紧张过头了，说起话来就结巴：“叶…叶小姐，你…你…你好。”我礼貌地说：“郭先生，你好。”“叶…叶小姐哪所大学毕…毕业的啊？”“小女子年方十九，刚上大一，尚未毕业。”这时，我看到他面露难色，小声向他妈妈嘀咕，我猜大概是在抱怨他妈妈怎么向他介绍一个年纪这么小的，我看他应该都有三十一二岁了，差了整整十二年。他妈妈也皱了下眉头，望向我，也在嘀咕。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无名火起，我也不喜欢这样形式的相亲，我虽然奔二了还没个男孩儿来追，但是也不用沦落到被一个三十一二岁的老男人评头论足啊！但是我不能发作。我清楚知道这样子我爸妈多丢脸。于是我站起身子来，抱着胸说：“郭伯父郭伯母郭先生，父亲母亲，我胸口有点闷，今晚想先回去休息，你们尽兴。”转身就走，叶芙笑了，举起酒杯就来替我解围：“来，我为我小妹赔个不是，向大家敬一杯了啊。”我看到我妈的脸阴下来，爸爸也有点哼哼，可是我不管了，我厌倦这样的永无休止的相亲！
穿着小礼服裙，脚下凉飕飕的。初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不知不觉又来到这扇窗户下，里面黑漆漆的。我静静地站在窗台前良久，默不作声。你在B城过得好吗？有没有一点点想起过我啊。窗户里头依旧黑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信健啊，其实我真的可以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凑合着过的，我没必要受孤独的折磨。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痛快给我一刀一个了结啊，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啊。我讨厌你啊王信健。我不敢再逗留，害怕回忆一点点淹没自己，害怕刚刚那个问句是有答案的，于是我快步朝家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