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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明 亲情故事 ...

  •   子安与明明是手帕交。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林安在明明面前总觉着自己像颗小小青果,酸涩而贫瘠。
      后来子安一日日长大,她才发现不是自己太晚熟,而是明明早慧。你见过书包中夹着《挪威的森林》的三年级小学生吗?明明就是。那时子安还因爱看动画而被明明取笑,但子安还是觉得日本动画比村上春树可人得多——她还在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脑仁发疼的年纪。但后来明明又坐在电视前和她一道津津有味地看,那时播的片子似乎叫“新世纪福音战士”。
      子安想,明明一出生就仿若一枚熟透的果子,由内到外散发着馥郁异香,却总也走不到烂熟的一步,如同痴待爱人的牡丹花精。时光流转,她恐那人认不得自己,不敢放纵自己露出一丝衰颓,只千岁百年地维持那最盛的韶华容光,骄傲又卑微地等着他——即便那人已在轮回司走过一遭又一遭。
      明明从小浸在爱中长大。先是美貌富有的双亲,中年得女,自是视若掌上明珠。而祖父就更不必说,因着这个安琪儿般的小东西,甘愿搁下海外的商业帝国,窝在家中给五岁的明明读《红楼梦》,握着她白软的小手写毛笔字。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中怕飞,便只好放在心尖子上,要什么都遂了她。
      子安自幼只得一个父亲,对明明自是艳羡不已。但她也觉着奇怪,这样家庭养出来的该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穿着漂亮裙子住在高高的城堡里,单纯柔软得像小狗。但明明却是从小就有股不羁的性子,眼神里常是倔强的孤独,那样清,那样凉,偶尔流露出悲悯。倒真像跌落云端的天使,愿自苦,救世人。
      如今子安已过而立之年,却仍读不懂十二岁那张合影上明明的眼。明明的眼睛是极美的,眼神却让人摸不透。子安只觉得这样一双眼睛不该是孩子所有,总含着点离世的苦痛在里边。后来子安半打趣地问她,明明只笑着引了苏子瞻的一句诗。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子安便又想起早慧的明明,那个喜爱村上春树和EVA的小学生,想起一个不知在何处看见的短句:“慧极必伤”。
      那时的明明,确是太老成些。高年级的学长找她告白,亦被她的眼神吓回去。
      后来子安想,明明本是误闯人世的美丽小兽,身上那点野性该是勾起人驯服的欲望。那些驾驭不了她的小男孩便被她眼神逼退,因他们不是猎人。

      明明十七岁便考上大学,恰似盛极的玫瑰遇上夏日骄阳,愈发美丽起来。子安见了她,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分明是黄玫瑰!
      一语成谶。
      祖父去世,明明失了最后一点束缚,休学前往大美利坚。先是谈了一次恋爱,分了手飞回来,便又出去了。子安便难见到明明几面,而每次见她,全身上下亦唯有面庞与上次相同。明明时而扮作红裙红唇的西班牙女郎,时而身着旗袍发插玉簪,时而穿起小黑裙叼起长烟斗装起《蒂凡尼早餐》中的赫本。
      明明的男友亦是常新。爱尔兰的诗人,非洲的义医,日本的插画师,美国的大气物理学家,甚至意大利那已出柜的男装设计师——他们都爱她,那张令人着迷的东方脸孔,那缕自由不羁的灵魂。而明明,也乐于做他们的穆斯。
      但热烈的爱都难久长,子安亦从明明回程的频率推算出她换男伴的周期:一年之中,头三四个月在同天才恋爱,然后分手,归国养上一个月,便又登机飞往另一个国家……明明的外语自小便是极好的。
      开始时子安惊异于明明更换男友频率之高,日子一久便也习惯了,只问她,这样短暂的时光里哪能有真情呢?
      明明只扶了扶头上的榄枝环,缓缓道,你也知烟花总是很快就燃尽了——但我每次都是付出真心的,并未刻意亲近,只是恰好遇见。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吗,“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你也在这里吗?”
      子安哭笑不得,暗忖明明恋爱后倒是顽稚许多,只怕那张姓作家知道你这滥情之人也引她书籍,也要凉凉斜你一眼。
      那天明明穿着曳地白裙,因最新前任是位古典派画家,最爱她女神模样。
      子安想起自己说她恃美行凶,明明却说应该是因爱而生。

      再见明明,却是两年后,子安三十岁时。
      明明一身素色麻衣,黑发以木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鹤般纤白颈子。
      子安许久没见她这样朴素打扮,先是一愣,目光又粘在她小腹上。即便穿着宽松衣裳,那隆起的弧度亦遮不住。再看明明,虽是脂粉未施,却容光如玉。
      那是种淡而平实的愉悦,让她整个人都发出光来。
      子安想,这朵盛极的花,终于舍得结果了。
      明明抚着肚子,朝子安绽开一个微笑。子安只觉那双眼睛终于安定下来,像初雪后故乡的霁景,满眼满心都是恬然的暖。她便什么也不问了,只等着明明开口。
      但明明也不说话,两人含笑对望许久,终忍不住大笑出声。

      但子安忘了,无论玫瑰还是牡丹,生来便是作观赏之用,从来结不得果。
      明明难产,诞下一女已几乎耗尽元气,又被人捅了一刀——据说是十几岁时结交的男友,本是个硬摇滚歌手,后来染上毒瘾散尽家财,潦倒之际想起年轻时的恋人,却发现她已嫁做人妇。
      子安接到电话时还在加班,登时惊得一身冷汗,推开门便往医院奔去。
      她握起明明的手,心中一片冰凉,惶急得说不出话来。明明伸手想拍拍她,却是不能。
      “子安,莫害怕,好生照顾自己。”
      然后是生命猝然碎裂的声音,似破瓷那般清脆。

      子安从梦中惊醒,抚着心口,原是老迈的父亲碰倒相框。她忙起身,开了灯,哄着父亲回去睡觉,又转回来收拾一地的碎玻璃。
      那躺在地上的却是张从未见过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与一位佳人的合影,那佳人却似曾相识。
      子安有些疑惑,将照片翻转过来,上边赫然是父亲的字迹。

      “一九七零年夏,与妻靳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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