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谈》荼茶

8、永夜 关于兄弟爱

　　六月的午后，乌云无声翻涌，空气像胶体般粘稠。

　　叶庸在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只觉自己是一尾鱼，摊在干涸的河道里。

　　忽然炸起一声雷，然后暴雨落地。他把T恤掀到胸口，依旧是甩不掉的闷热。徒劳地张大嘴呼吸，每个细胞都在渴望更多氧气。

　　缺氧让大脑变得迟钝，周遭只有接二连三的雷声和永不止息的雨声。时间变得像空气一样粘稠。

　　好像永远不会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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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微凉潮湿的春天。叶平打着领带对他说要出去一趟。

　　一个月后叶平回来，一本正经通知他：我要和淼淼结婚。

　　然后叶平在他们灰色调的房子里为程淼添置白色的蕾丝床，柔软得就像一个梦境。叶平挑床的时候，脸上露出他未曾见过的温柔笑意。

　　叶庸莫名心酸，心想冷淡寡言的叶平不该这样。他突然嫉妒死了程淼，那张雪白的床无时无刻不在灼伤他的眼。

　　然后他辗转租下楼上的一层，布置得跟他们家一模一样，不过把所有窗子都用黑布封死，大半夜灌醉叶平连人带床往楼上搬。事后他掏出两百块甩给搬运工，笑着解释说想跟他哥开个玩笑。两个年轻人接过钱，奇怪地朝他们相似的面庞瞥了一眼：这年头疯子真多。

　　叶庸用指尖掠过兄长的鼻梁，小心翼翼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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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叶平醒来，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伸手摸向床头的灯，却怎么也按不亮。

　　他扯开嗓子喊：“叶庸！”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撞到椅子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最后是叶庸的声音：“哥，叫我？”

　　叶平宿酒未散，嗓子有点干：“去看看是不是停电了，怎么灯都按不开。”

　　叶庸明知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做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啪地一声按开开关：“没有阿，这不好好的吗。”

　　叶平又伸手去摸手机。按下开机键，叮叮咚咚的声音飘出来，却一点光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有点惶急，再睁开仍是一片无尽的黑。

　　“叶庸……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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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丢了，叶庸怕叶平受刺激，婉拒了一切来看望的朋友。程淼知道叶平失明，二话不说就打电话来断绝关系。叶平伤心之余，只能庆幸自己还有个好弟弟。

　　叶庸扶着他慢慢摸索：“这是你的牙刷……这是你的杯子……喂别进厨房！摸到刀怎么办……”

　　他一点一点开始适应黑暗中的生活，权当自己永远活在夜里，只不过没有灯光。

　　可是程淼又打来电话：“喂？我要结婚了。你的戒指还你，给我开开门？”

　　叶庸不在家，他只好一路摸到门边，却发现自家的门铃没响，而且门被反锁了。

　　程淼开始踢门：“你他妈怎么还不开？不是在家吗？”

　　叶平听着从楼下传来的骂声，突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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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庸依旧是深夜才回家，坐在门口的叶平吓了一跳。

　　“哥？”

　　叶平抬起头，双眼毫无焦距：“你骗我？”

　　叶庸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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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泪俱下地认过错，叶庸跪在地上扯着叶平的袖口：“哥……你现在还不能直接见光，咱们慢慢来。”

　　叶平深吸一口气：“好。”然后任由叶庸用黑布条蒙住他的双眼，心中莫名颤抖。乖巧的弟弟居然在一丝光也没有的环境中陪了他三年，白天依然没事人一样出去上班。

　　他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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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庸给房子通上电，试着打开卧室的灯：“哥，你难受了就说。”

　　叶平说好，但眼前还是一片浓稠的黑。

　　最后叶庸发疯似的打开所有的灯，房子在灯火通明的夜里烧着一般耀眼。

　　叶平的眼睛仍像一口枯井，深而黑，毫无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