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杜溪桐

4、第 4 章 此时，思锦

　　此时，思锦眼前呆愣着的便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幼童，巴掌大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不曾被尘土遮了光彩去，黑黢黢，亮闪闪，像刚刚被驯服的烈马，或者像任何一样干净剔透的生灵的瞳仁。别致的美。思锦动了恻隐之心，转身离开了着闹市，果不其然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一个孩童，还有……一匹黑马……孩子身量尚不及马腹，马儿倒也好耐心，一步一步跟在小孩身边，平时欺他年幼没有父母照拂的大一些的孩童此时都屏息立在一旁，看着街上有些诡异的一幕。
　　思锦转回身，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笑意在眼里分外明显，熠熠夺人。乞儿看着在前面走着的女子突然停步不前，不由好奇抬头看她一眼，却看到那晃人心神的一笑，快乐的情绪满满的就要从那双凤目中溢出来。不由一愣，伸手扯了扯身边马匹的鬃毛，和马儿一起停在了思锦五步以外。思锦，笑笑“从这里，我要过河，回关山，你们若是再跟着我，就要入魔门的地盘了。”乞儿看着思锦半晌，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被思锦的声音笑容俘获，倏地抬起头，扑通一声郑重又郑重的跪在了思锦跟前，不说话，执拗的像那匹马。思锦却是吃了一惊，在魔门，虽然讲究尊卑等级，却没有这些虚礼应对。思锦还是不习惯有人在她跟前弯膝下跪。被门主亲自教导，除了拜师那一次，程思锦甚至没有跪过天地。她俯身牵起小乞儿的手，眼神一瞬间慈悲得不像世人“你要跟我走吗？我是魔门中人，以后你跟着我少不了要见一些血腥杀戮，你会害怕的。”乞儿挣开思锦的手，仍旧跪得笔直“我不怕，也绝不后悔。”小孩的声音稚嫩却沙哑，思锦低头与小孩对视，黑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名为忠贞的光，那种信任和坚持思锦却并不陌生，门主天生体质孱弱，作为门主，不能以武力服人，却镇住魔门十七载。二十岁收养思锦倾心教导。宣布“教无可教，求学自由”时候，魔门中所有人；白胡子的长老，青衣儒裙的侍婢连同夏海棠就那么带着这样一种虔诚的目光跪倒在自己脚旁。思锦意识到什么，回过身寻找那个养育教导自己十七年的儒仙一般的男子，他温润如玉却又坚如磐石，循着思锦的眼光，回以一笑，那一笑中却像承载了一辈子未竟的话语。依然白衣墨发，眉间火焰簇动，更衬得他一张脸虚弱苍白。思锦走回他身前，撩袍下跪，却被他以内力托起“魔门君主傲然临世，不跪天地，不跪苍生。只求无愧于心。人生八苦，无人可以逃脱，能力如何卓绝，权利如何慑人，终究要随着这时光化作一抔黄土，融入这山川湖脉之中，我们只需遵循自己的心意活着。”门主的话一贯的温柔清晰，却让思锦莫名的红了眼眶。这个孱弱的男子，为魔门撑起了一片安逸的天空，这个温柔的男子将自己戴上了一条寂寞的路，却在身边陪伴了十七年。思锦抬眼看进门主深潭似的眸中，期待，欣慰，释怀，种种情绪交织，思锦就这么被一片无言的情感湮没，直到门主微微垂眸，一笑倾城。
　　这样，寂寞的笑容呢。
　　思锦只觉心被什么狠狠蜇过，肿肿胀胀的疼。离别，被门主这样释然的一笑化进烟尘之中。思锦跟着门主，行走在自己走了十七年的魔门中，祖祠、庙堂，最后停在关山后一片飞泻而下的瀑布前，腾起的水雾萦绕在两人身边，青丝白衫随着水雾的冲力飞起，光线被水折射出七彩的环，思锦从门主手中接过象征君主的“噬魂”那一柄深红的木剑，百年不曾腐朽，被鲜血浸养过，更显戾重。门主白皙的左手手执起思锦的左手，右手握着思锦持剑的右手，割破掌心，麻麻烫烫的痛楚瞬间直抵心房，思锦咬牙不吭声，门主笑道：“这‘噬魂’一出，见血方休，以魔门君上的血液祭祀，安抚它躁动的魔性。吹毛得过，削铁如泥，今后在你身边，切记守住自己的心，让它为你所用。”思锦右手持剑，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木剑缓缓滴落，晶莹闪亮，在被水幕折射出的彩虹间愈显艳丽。门主松开了握住思锦的手低声说“噬魂剑伤，血尽方止。魔门中则另当别论，素问阁中碧凝丸可解，不过，得靠思锦自己去取了。”最后一句话门主眼中分明有狡黠之色。思锦豁然开朗，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一种另类的誓言。脚尖轻点，往关山最西边的素问阁掠去。
　　出得关山是养好剑伤的第二个月，思锦一直记不得在素问阁中的那些过程，宽大的素净衣裳被桃素问瘦弱的身量撑起，空荡荡显得马上就要离体，思锦记忆中只有一双眼窝深陷，大而发亮的蓝眼睛。比天高，比海蓝。思锦一直记得她看到自己偷到碧凝丸是眼中明显的笑意。很慈祥。
　　被眼前亮闪闪的视线拉回神，思锦自嘲一笑，辞别门主出山已有四月，初夏的季节，在去往关山的渡口上为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陷进了回忆，被那一匹黑黢黢的骏马来回了心神“轻尘，以后就叫你轻尘罢。”小孩又惊又喜，叩首答谢。思锦牵起轻尘，软软的告诉他“在我身边，不用行此大礼。”带着一身污秽的轻尘回了关山，魔门有海棠坐镇，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