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80、傀儡人

　　又做梦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切都是那么虚幻与飘渺。
　　可是那一张张闪现的面孔，却是那样鲜活与清晰。我的左使星瞳、我的右使孤影、我的妹妹小茶雅、我的弟弟阿夜、我的师弟西风，甚至，还有我的阿墨……他们似是约好了般，同时出现在我的梦中。起先，都是向我笑着，后来，像是有什么悠扬的声音响起，对了，好似烟波鸟被灭那次不寻常的鸟叫。接着，他们的身子，开始流血，手臂，开始流血，七窍，开始流血。
　　这些我最爱的人，都慢慢地，变成血人，在我的梦中，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轻轻唤着我，喃喃问我：“落沙……我们好难受……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救我们……”
　　他们一步步向我走近，鲜红、或幽蓝的血液，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地上，却扎进我的心中。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然后我看到三石的脸，还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没事了，落沙。”他轻轻地安抚，“没事了，只是梦……”
　　我抱着头，蜷缩在房间的一角，一句话也不说。眼角扫过，这是在磨坊里。
　　脚边是个绳索，一端是蛇头的形状，一端是蛇尾的形状。静静地，躺在我的脚步。我轻轻拾起，放在怀间。
　　“这索已解开……”我喃喃，“西风——死了……”
　　三石不作声，只是轻柔看着我：“落沙，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
　　他身子向前倾，想拥我入怀。
　　我条件反射般推开了。
　　“三石，是我杀了他。”
　　我抬头，看向三石，没有哭，只是像失了魂儿一般。
　　三石静静看着我，一直不说话，然后轻轻道：“这，也是他自己想要的，不是吗？”
　　“师姐，我再不想活了。我好累……我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与倾城，任何一个……我也再不能忍受，做你的敌人而活……”
　　西风流着泪的话语，再次轻轻回响在我耳际。
　　是的，这也是他自己想要的。
　　可是，可是，这却并不是他最初想要的啊！最初的我们，只是想做一对快乐的师姐弟，幸福地，生活在烟波岛。只可惜，在强大的命运前面，我们最初的意愿，是那么苍白又无力。
　　我为了寻他，变成了惨无人性的妖女，他为了我救我，娶了不爱的表妹。最初所有的决定，都只是因为太在意对方。但是到了最后，正是这些最初的决定，逼得我们越来越远。
　　而当我们身份的秘密被揭破时，越来越远的两人，就连回首对视的勇气，也渐渐失去。
　　云依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爱，又怎敌得过天意？”
　　是啊，爱，又怎敌得过天意。可是云依最终还是与星瞳死在了一起，甜蜜地离开这人世。
　　但我呢？
　　我亲手杀死了西风……就像杀死了我自己……
　　最后，我却依然还要活着。
　　我的责任，还没有完成。
　　还有，还有我的仇恨，还没有发泄。我从来都不是个宽恕至上的人，我更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快意。
　　归月，你不该动这些我爱的人。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却永远做不到漠视他们。
　　我猛地起身。
　　“三石，我要你在子夜之前，捉回一千人，青年，身强力壮者。”
　　三石看了我一眼，有些犹疑，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眼中有隐约的期待。
　　“以后不要再喝动物的血了。你现在，是我的右使，只靠那些兔啊猫啊的血，什么时候才能强大起来。”
　　他眼中隐约的光彩，终于黯淡了下去。
　　他点头，离开。
　　我站在磨坊中，轻轻伸手，又一个被捉来的人类，被我掐断了喉。
　　强大。我一定要，尽快地强大。
　　星瞳说的方法，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
　　下午，新桐来见我。
　　“殿下，有个人族，捡到了我们的重生令，以血祭令，跟前往接应的人说，要亲自见你。从来没有人族，祭过我们的重生令。属下担心有异，将他安置在了冰雪湖外二十里处，特来请示殿下，是否要见。”
　　“要见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他说，他叫青剑和。”新桐眉头微锁，“可是青剑和属下见过，绝对，没有这么老的。”
　　我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新桐行礼，准备告退，却在转身时又停住。
　　“殿下……”
　　“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叫师兄寻一千青年人族，是要……是要做傀儡人吗？”
　　我意外：“你竟连傀儡人也知道，看来星瞳身前，真的很器重你。”
　　“殿下，你真的决意如此吗？”新桐微微抬头看向我，“此举万分凶险……”
　　“我知道。”
　　“可是……”新桐忐忑看我一眼，咬牙道，“可是，师兄并不知道……”
　　“这与他，又有何干？”我漫不经心，对视她的眼眸。
　　新桐双眉暗挑，略一低头，语速加快道：“师兄为了殿下，可以甘愿成魔，如果殿下有什么不测，师兄他，该如何独活……”
　　“不要说了。”我冷冷打断。
　　新桐噤声。
　　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右袖，心中不忍，轻轻道：“新桐，你先去忙吧。”
　　新桐略弯下腰，转身离去。
　　我猛吸一口气，跌坐在长椅之上，向后倚去，紧紧贴着冰凉的椅背。
　　对不起，新桐。我早已习惯了对你师兄残忍。
　　女人，面对那些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时，总容易变得残忍。那么自私、那么肆无忌惮的残忍。但是，早晚，这男人，会醒的。就像斜晖一样。会从曾经的一场幻梦中醒来，慢慢意识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绝不是那个心狠的女子。
　　感情，就是这样。当局迷时，视若珍宝，一旦出局，弃若敝履。
　　只可惜，我与西风的情缘，尚未有出局的机会，就永远死在局中。
　　对我来说，如今，再没有什么比击败归月，结束这场战争更重要的事。
　　不错，血祭暗夜军，操纵傀儡人，确实非常危险。但是，一旦成功，这天地，谁还能与我争锋？纵使女娲出关，又能奈我何？！
　　**************************************************************
　　青剑和，果真是青剑和。一个白发苍苍，已经有了老人斑的青剑和。每一次见面，他似乎都在加速老去。
　　“你怎知，我还活着？”我静静看向他。随即发现自己的问题多么愚蠢，西风央他帮我解的捆魔索，不是吗？
　　“西风，怎会舍得杀你。”青剑和只是淡淡道。
　　西风……西风……
　　心口一阵窒息。
　　这才发现，西风早已成了一根刺，长在了我的心头。只要我活着，他就与我同在，成为我永久的痛。
　　“有事吗？”
　　好多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有这样轻轻的一句。
　　青剑和佝偻着背，咳嗽：“我来求你两件事，求你看在西风的面上，答应。”
　　“你有什么事，要求我？” 我有些恍惚，随即明了，“是怜星与倾城吗？”
　　“是……”青剑和颤颤巍巍点头，“请放过怜星，请不要伤害倾城。”
　　“我是不会伤害倾城的。何况，她肚子里，还有着西风的孩子。”
　　我说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羡。倾城，你有了西风的孩子……
　　青剑和欣慰地笑，嘴角不自禁地颤抖着，花白的胡子一抖一动。
　　“那怜星呢？你能放过她吗？”
　　我摇头，声音冷冷：“你跟她说，没必要总这么躲着不出来。就算躲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会忘记与她的仇恨。”
　　“她，毕竟是西风的生母……”青剑和伤感地看着我，“何况……”
　　“被她折磨死的，也是我的生母。”我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感情，“何况，似乎也是你曾经深爱过的人。”
　　“琉璃……”青剑和身子一颤，苍老的眼睛，那么浑浊，眼角交错的皱纹，堆积的，全是哀伤。
　　“但我不会伤你，”我轻轻道，“你与云依二宫主，曾救过我，我欠你们，一条命。”
　　“我都这把老骨头，早已不在意生或死了。”青剑和凝视着我，“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倾城孤单一人活在这人世，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和丈夫，不能再失去最爱她的姨母了……”
　　我只是静静听着，不语。
　　怜星，是我一切噩梦的开始。我想，我永远做不到原谅她——即便，她是西风的生母。
　　“何况，”青剑和咳嗽，“怜星已经疯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一愣。怜星疯了？
　　随后轻笑：“她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放过她了？”
　　“千言，你觉得她是那种怕你追究的人吗？”青剑和肃穆凝视我。
　　我终于有些信了。不错，怜星是我见过的最为骄傲的一个女人，骄傲得，根本不会屑于如此在意自己的生命。
　　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
　　怜星，竟然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依死的那日。她疯了，一直叫着云依的名字，倾城，没有看住她……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怜星，疯了……
　　怜星，居然疯了……
　　许久，我们都不再说话。直到，青剑和止不住地咳嗽，将我飘渺的思绪打断。
　　“青庄主，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苍老地这么快？”
　　青剑和向我微微笑：“那一年，我出手救琉璃，触犯了青蓝两家的祖训。归月法师，为了惩罚我，让我比之普通人类十倍地衰老。”
　　“可是我师父也同样救了母亲，却没有受到这样的惩罚……”
　　青剑和轻轻道：“怜星，怎舍得去告大哥的状……”
　　“这么说，是她去归月处告了你的状？那你不恨她吗？还替她求情？那天，还说想念她？”
　　青剑和淡淡地笑：“千言，这世间的感情，不仅仅只有爱情一种。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是我的妻子，她还是我孩子的母亲。她做的一切错事，都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当然，也有你师父的一部分责任……”
　　我摇头，却也不愿意争辩。
　　“你能答应吗？”青剑和执着地问。
　　“好吧，我答应你，”我有些乏了，不愿意讨论这话题，声音都急促了起来，“如果她真的疯了，我一定不追究。”
　　“谢谢你。”青剑和转过身，缓缓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他，“你与倾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回头，淡淡道：“倾城被我安置在了一个朋友那里，安胎待产。她应该，再不会卷入这场纷争。至于我，回归月法师处。”
　　“你还是要回去？你明知，西风毁了诛魔剑，又把捆魔索留在了我处，只要女娲不出现，你们根本没有办法对付我这个既有白神血统又有黑神血统的半魔人。”
　　“西风拼死，也要让你活着。可是我，却不能像他那样枉顾祖训。你有你反白神的理由，我也有辅白神的理由。大家，各安天命吧。”
　　他再次转身离开。
　　我再次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是想问西风葬在哪里吗？”
　　我点头。
　　“我把他，葬在了烟波岛，你们那株广玉兰下。”
　　“谢谢你。”我看向青剑和，许多感激的话语，一霎那，竟不知如何开口。
　　“不用。那也是他的遗愿。”青剑和没有再看我，转身迈步向前。
　　“青庄主，”我再一次叫他，“西风，下一世会去哪里？”
　　青剑和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我求归月法师派人盯着他，喝了那碗孟婆汤。不管去哪里，他都再也不会记得你了。”
　　说完，他蹒跚地离开。我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止不住地泪流。
　　不管下一世去哪里，西风，都再不会记得落沙了。
　　*************************************************************
　　三石与他的队伍回来了。带着整整，一千个青壮人族，男女各半。
　　当晚，月挂浩空，星亮四野，夜，寂寂，又朦朦。
　　冰雪湖上，这些已经丧失了意识的人们，整齐地列队，一排排，一行行。我从大殿中走出，远远看着冰雪湖上的一切，静静走近，一挥手，在人群正中划出一道风来，他们，一部分向左飘移，一部分向右飘移，一群人，变成了两群人。
　　最后，我站到了冰雪湖边。一脚，踏在湖上，一脚，还在地上。
　　额头，璧琉璃闪亮，幽蓝熠熠，光辉灿灿，若新月之亮于夜，若夜星之丽于天；身侧，蓝圣鸦冷傲，通体幽蓝华贵光华，白色巨喙尖锐凶猛，额头第三只眼睛，嗜血幽光迎月璀璨。
　　“落沙，你要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三石来到身边，轻轻问。
　　我望向他身侧的新桐，后者低下了头。看来，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我转头，看向三石。
　　他今天，变身了。与我一般，蓝色的眼睛，蓝色的长发，蓝色的血印，在额头闪着光辉。
　　忽然觉得，其实三石，比斜晖，更像孤影。他们，一般地孤勇、无畏，他们，一般地寡言、执着。只是三石，并未真有魔心，对待同类的时候，永远没有孤影那般狠绝与无情。
　　“怎么，都成魔了，还是不愿见我杀人？”
　　“杀人？”三石一愣，转头看向我，“这么多？”
　　“你可以回避。”我冷冷，不再说话。
　　新桐在一侧，忽然幽幽道：“希望殿下此举能够成功，早日结束这场争斗。”
　　“会的，很快，”我冷冷点头，“我会让归月知道，惹我，是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