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79、一剑殇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闻着那味道，心一颤，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谁？！”身边的三石，挥刀而起。现在，他是黑星弯刀的主人。
　　“落沙，是他，来了。”三石的声音，轻轻从耳际传来。
　　我依然没有回头。除了冷漠，早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可是，天可怜见，这一生，我最不愿意冷漠以对的人，就是他。每一次的视若无睹，心中其实，都是那般想念；每一次的恶语相向，心中其实，远比他还要伤痛。
　　我的师弟，西风。与我相依着长大的那个人。
　　感情，深到极至，连想，都不敢想，怕心痛。可又总不自禁地，会在夜半无人时，偷偷地，一个人，伴着回忆，慢慢地，心碎着回味——原来，我们也曾这般美好过。
　　最真，是这份情不自禁。最伤，也是这份情不自禁。
　　“你来做什么？”三石冷冷。
　　“我来看她，可以让我们单独聊一会吗？”西风的声音，依旧那般温和纯净。
　　“不可以。”三石毫不犹豫，直接拒绝。
　　我转过身子：“三石，你先回去吧。”
　　“落沙，你……”三石有些恼，有些伤。最终叹了口气。一个人，默默地走开。月色，拉得他的影子，落寞且修长。
　　我有些不忍，是我央他前来，却叫他先走。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一生，独见西风的机会，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寂静清冷的高岗山林之上，终于只剩我二人。
　　我静静看着西风，他越来越瘦了。白皙的脸庞，没有了往日的红晕，高高的身形，比往日更加纤弱。只有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如画屏湖里的秋水，清澈透明，却在不知何时，已经深不见底。
　　“我们都曾说过，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之时。”我轻轻开口。
　　西风静静凝望着我，眼神，纯净温柔，一如昨昔，口中轻吐，只是两字：“师姐。”
　　心，不自禁地一颤。
　　“师姐”，许久不曾听见的呼唤。遥遥，叫我想起了从前的日子和过往的情意。可是那割过的发，发过的誓，莫非，你都已忘了吗西风？
　　“不要叫我师姐，”我居然轻轻笑，着向他，“我，早就不是了。”
　　随即再笑，装作漫不经心：“倾城，没有来吗？她放心，你一个人过来？”
　　“师姐，”西风依然轻柔地唤着，看着我的目光，带着四季星的美好与梦幻，“我想你了，很想，很想。师姐，你想我吗？”
　　我定定望着他的深情与温柔，心底原本是极其欢喜的，却没来由得一阵恼，声音，变得冷冷：“你已为人夫，又将为人父，跑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西风神色微异，慢慢地，整张脸都是忧伤。他抬头望月，静静，低低道：“师姐，今日是八月十五。烟波岛上嫁女的日子。很小很小时候起，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总有一年的中秋，我会娶师姐为妻，照顾她一辈子……”
　　我苦涩地笑：“可是最后，你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孩子的父亲。”
　　西风开始沉默，许久，靠近，猛地抱住我：“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不想伤害你，可是到最后，每一件事，都在伤害你。”
　　“对不起……”
　　我直觉地想推开他，却是控制不住地贪恋他身上的味道。阔别已久的，西风怀抱的味道。曾经的岁月，这里，是我最熟悉，也最温暖的港湾。而今，我却像是个小偷，忐忑地觊觎、享受着不属于我的美好。
　　对不起，倾城，你已经拥有那么多，就让我贪婪一次吧。
　　片刻，即好。
　　“师姐，西风爱你，胜过这世间的一切。可是，西风却不能为你，无视这世间的一切。”
　　“对不起……”
　　西风的手，那么用力，紧紧箍着我的肩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我的心头，荡漾着甜蜜的幸福。难以自抑的幸福，与满足。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曾感受到身而为人的温暖，此刻，胸中真切地翻滚着热血的火热。
　　这是西风，第一次说爱我。
　　我轻轻靠着他的耳际，呢语：“西风，师姐也……”
　　我爱的表白，没有说完。一个尖锐、冰凉的东西，从我的后背刺进了我的胸膛。
　　好疼，好痛，好悲凉，好绝望。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是我最爱的人啊，用剑，刺进了我的胸膛。
　　我笑着看他：“西风，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
　　“很快，就见分晓了。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明日……”
　　归月的话，在耳边响起。我终于明白。
　　西风，原来，你就是归月的那个绝杀之计。是啊，还有谁，比你更胜任这个刺杀的任务？如此，这尖锐又冰凉的东西，是诛魔剑？你终于狠心，对我竖起了诛魔剑——在你那么痴情，说爱我的时候。
　　血液重新变回冰冷。
　　随即旋身，一抽剑，清尘亮着银光，锋利地闪烁，在空中横飞，直直向下，插近了西风的小腹。
　　血，从清尘的剑锋滴落。
　　他向后倒去，嘴角有血，丝丝渗出。
　　他看着我，眼睛依旧黑白分明，依旧清澈晶莹，缓缓，流着泪。
　　我不自禁地上前、后退，再上前、再后退。
　　西风咳嗽了一声，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心纠得疼。我猛地迈步冲了上前，那一冲的力量，让我忽地想起，为什么诛魔剑下，我依然没有魂飞魄散，烟消云散？
　　手掌触腹轻震，剑，从后背弹了出来。我捡起，是诛魔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没有了诛魔剑的威力？
　　“师姐，我怎会舍得杀你？”西风斜躺在地上，抬头温柔看着我，口中咳血，眼中落泪。
　　疯狂地扔了手中的剑，我拼命扑了上前，将他抱在怀间，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用手擦他嘴角的血。
　　璧琉璃，璧琉璃！我疯狂地催着她的光彩，要去保住我的师弟的性命。
　　可是，西风右后一挥，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打到了我的头上，滑到了我的腰际，缠住了我的身子。
　　是捆魔索。
　　“西风，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我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疯狂地叫着。我自己刺出的剑，我知道它的威力。
　　“师姐，”他轻轻抬手，擦我眼角的泪，“不要伤心，不要哭。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我哭得更加伤心，贴着他的脸，痴痴地问：“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一心求死啊？”
　　西风不断擦着我眼角的泪，眼中是我那么熟悉的心疼与爱怜。
　　“西风，我求你，放开我，叫我给你疗伤，好不好？”
　　他摇头。
　　“师姐，我要用滴着你血的剑，去换倾城和父亲。只有我这样伤着，流着血，慢慢死去，才能叫归月相信，我是真正地杀了你。她才会，释放我的父亲和妻儿。”
　　“难道你受伤流血还不够吗？非得要丧命，她才会相信吗？”我愤怒地向他吼，心中痛得像是在受凌迟，“求求你了西风，解开这索，让我为你疗伤，好不好？”
　　西风依然摇头，只是不停擦着我的泪：“师姐，你总这么爱哭，以后谁来照顾你……”
　　我疯狂地叫道：“西风，我是你师姐，我命令你，解开这捆魔索！”
　　西风将头伏在我的脖间，用脸触我长长的发丝：“师姐，我不会解开的。”
　　我拼命地想用脚踢他的身子，却如何也冲不破捆魔索的力量。
　　我开始大声地哭，哭得像个孩子，就像儿时无数次对西风撒娇耍赖的那样：“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这样是在报复我吗？死在我的手里，叫我永生不得安宁？”
　　西风不停地擦着我的泪，自己的泪却哗哗地止不住流下。
　　“师姐，我怎么会忍心那么待你。”
　　“师姐，我是在报复自己！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总是对你说，要永远照顾你，永远保护你，可是，却与你走得越来越远，将你伤得越来越深……”
　　“最初，为了叫母亲放过你，我才答应娶倾城……我以为，这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可是如今，师姐，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我宁愿，宁愿当时，陪你一起死去……”
　　“师姐，西风再不是当初那个西风了。我以救你的名义，成了别人的丈夫……情在一边，责任在另一边，我的心，被硬生生地扯开，痛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师姐……为什么，我不能少爱你一点？就当曾经与你的一切，不过是年少无知的一场云烟……”
　　“师姐……为什么，我不能再自私一点？就让倾城在我眼前割断自己的血管吧……”
　　“可是我两个都做不到。我只能抱着倾城在怀，听你在我们的窗户下哭泣……”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是多么孤独，多么挣扎。用魔的身份活着，却要用人的身份去感受，我知道，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我多想陪在你的身边，给你做最爱吃的菜，听你讲最深处的烦恼，为你抚平所有的伤痛……”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师姐，对不起。”
　　我拼命地摇头，哭泣，看着他的手，不停地为我拭去泪痕。
　　“不是这样的，西风……”我沙哑着声音，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是我一直，都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总是自私地，只想着自己的感受……”
　　“怎么能怪你呢？”西风爱怜地擦着我的泪，“如果我能像三石那样不顾一切，或许，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他轻轻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师姐，我心底里，好羡慕他。”
　　我努力伸手想擦他的泪，却被捆魔索的力量逼回。
　　“求你，西风，让我救你。我愿意与你去见归月，一同救倾城和青庄主，虽死不悔……”
　　西风穿过捆魔索，握着我的手：“师姐，如果我真忍心见你死，或许，那一年，我就不用娶倾城……”
　　“师姐，你放心，真正的诛魔剑，已被我毁去。这捆魔索，我死之后，父亲会施咒帮你解开。以后，这天地，除了天母，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要你性命。”
　　西风不断擦着我的泪，温柔地看着我，“师姐，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泣不成声。
　　不停地，只重复一句：“可是，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西风握我的手，放到他的面颊，轻轻摩挲：“可是师姐，我却再不想活了。我好累……我再也没有办法，面对你与倾城，任何一个……我也再不能忍受，做你的敌人而活……我爱你，可是却不能像三石那样，不顾一切，爱你的一切……”
　　“原谅我吧，师姐。西风，是这么懦弱。”
　　我看到他的手腕，上面，是我还给他的锁心链。红色的，常青藤的，锁心链。
　　往事一幕幕闪现脑海。
　　我最爱的小师弟，三叶居前，广玉兰下，那个说要一起与我过快乐日子的小师弟……如今吐着血，告诉我，他活在这世上，是多么痛苦。
　　我死死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西风！去那个异度空间！”
　　“我们忘了一切，去那里好不好？重新开始！我不再管什么魔神大战，你也不要再想倾城，我们回到最初的烟波岛岁月，好不好？”
　　我在西风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痴狂与向往。
　　西风的眸中，闪现出一道光彩，却是转瞬即逝。
　　“没有用的，师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我尖叫。
　　西风又开始咳，不断地吐血。
　　我心疼，大声催促：“晃动锁心链，我们回那个烟波岛！”
　　西风摇头：“建这空间的力量……本是星瞳锁藏在那短笛……中……的魔力……他……后来……召回了魔力……这空间……就消逝了……”
　　我绝望，紧紧抱着西风。
　　“求求你，西风。师姐求求你……解了绳索，让我为你疗伤……”
　　西风摇头，用手擦我眼角的泪：“师姐……我背叛了你……就该……死在你的剑下……”
　　然后他挣扎着起身，拔掉胸口的剑，轻轻放到我身旁。
　　“这是师姐，最爱的清尘……”
　　他最后看我一眼，那么用力，像是要看进他心底。
　　然后他轻柔擦我眼角的泪。
　　“师姐，我爱你……请不要为我再哭泣。”
　　他转过身子，捡起地上那把假的诛魔剑，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一地鲜血，拖成弯曲的一条长路，在月光下，亮亮闪闪。
　　我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西风——”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一人——”
　　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我的师弟西风，这一夜，与我绝别。此后，那么多年，我经常在梦中，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惊醒，然后，摸着湿湿的枕头，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无眠，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