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77、生死许

　　八月十五，清晨。我带着阿夜，还有追风，乘坐着昔儿去赤霞山。三石，经过了一夜的吸血与躁动，已经慢慢平复。我留下他，照看新桐，守护冰雪湖。
　　我要去救沐天辰。阿夜要去，了结他自己。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望生桥’上看到的，一定要是真的才好。”
　　我低头不语。
　　小茶雅，如果你是姐姐，究竟是让阿夜痛苦地生，还是欣慰地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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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霞山的白日，远比昨天晚上的月夜之景要灿烂许多。但那朵赤霞祥云，尽管闪着夺目绚丽彩色，却如何，也亮不出我妹妹小茶雅身上的七彩。这一生，这么多年，我再没见过那样纯美的七彩，因为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一个纯美的灵魂。
　　这一次，我没有杀哨兵，只是轻轻跟他说：“我来参加你们沐仙师的婚礼。”
　　归月出现了，打量着我，最终视线落在我额头上。
　　“蓝色重血印，幽彩璧琉璃。你终于戴上了璧琉璃。很像枫罗。”她蒙着面纱的脸，无喜无怒，只说话语间的声音，带着冷漠与尖刻。
　　“只是觉得很漂亮。”我漫不经心，言不由衷。
　　“是啊，戴上了璧琉璃的枫罗，也是这样美。”归月悠悠一笑，“不然，初怎么会那么喜欢呢？”
　　“你是要站在这里，给我讲述我先人的爱情史吗？”
　　归月一愣。
　　“不是说今天大摆喜宴的吗？来者是客，不会不欢迎吧？”
　　归月恢复了静静了然，煞有兴致地看向我，玉手前方一指：“这边请吧。”
　　我与追风轻轻随她走过去，口中戏道：“你那个表情，是在暗示我会有来无回吗？”
　　“你自然是能回去的，你有璧琉璃与蓝圣鸦，我们，杀不了你。”
　　“是的，杀不了。但是，总能伤得到的，不是吗？”
　　归月一转身，眼中神思深深：“是的。自然是能伤得到的。但我要的，不是伤你。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你要的，是我死，全军覆没的死。”
　　“你不死，天地不安，生灵涂炭。”归月冷冷道。
　　“我若死了，同样天地不安，生灵涂炭。”我同样冷冷反击，“只不过，这些生灵，并不是你在意的生灵罢了。难道，你就从未曾想过，这天地，凭什么你贵我贱？凭什么你尊我卑？”
　　“哦？那你觉得，这天地，什么样最好呢？”归月停下了脚步，静静看下我。
　　“自然是大家和睦共处，平等共生。”我情绪激昂，掷地有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难得，你倒有这样的想法。”
　　“只可惜，”她带我穿过一道回廊，不再回头，只有声音清晰传来：“这天地，换谁做主人，都会有人欢乐有人愁。你不该奢望什么和睦共处的。”
　　我不屑，冷冷道：“到底是不是奢望，待我赢了，你就知道。”
　　“等你真的赢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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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天辰，虽然平日也是一身血色红袍，可是今天，穿喜服的样子，还是叫我吃了一惊。无论你信与不信，这天地间，就是有些人，得天独厚，可以生得那么美好，明明是一个男子，却美得像这世间最鲜艳的一枝花朵，甚至还带着晨露，闪着晶亮。
　　只可惜，他现在的表情，是那么呆滞。恍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片迷糊，只在视线落到身旁碧雪的身上时，会不由自主地笑，眼中情意绵绵，口中不停念道：“这是我的娘子碧雪……”
　　碧雪站在他身侧，同样穿着喜服，俏丽与娇艳，绯红的脸颊，像是这世间最灿烂的晚霞。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沐天辰。每当沐天辰轻轻说着：“这是我的娘子碧雪”，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抖，那么开心地笑，然后幸福欣慰地看着沐天辰，甜蜜道：“是的，我是你的娘子碧雪……”
　　我转过头，看向归月：“你对沐天辰，做了什么？”
　　归月淡淡道：“封了他的记忆，给他下了咒语，叫他心中只有碧雪一人。”
　　“为什么？你昨天那么强硬地要我交出沐天辰这个叛徒，难道就是为了送他一个婚礼？”
　　“没什么。既然答应了碧雪要沐天辰娶她，我就自然要做到。”
　　“可是你明知道，沐天辰心里并不爱她……”
　　“那又如何？他爱的人，却不爱他。三个人痛苦罢了。如今让他娶了眼前这女子，至少有一个人是快乐的，不好吗？”
　　“那你不打算追究他的叛变了？”
　　“你觉得，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惩罚吗？”归月似是不在意地轻语。然后看着红衣两人相互凝视的情意绵绵，唇吐轻笑。
　　我忽然省悟：“即使我不出手，你也会把他的回忆还给他，叫他发现自己娶了碧雪，为自己对女娲的背叛痛不欲生？”
　　归月不语。依旧静静看着前面两人，目光冷冷，嘴角勾笑。
　　我一怔。归月，远比我想得更棘手。
　　“可是碧雪呢？她待会怎么办？”我看着那个美目倩兮，巧笑盼兮的红裳女子，本该恨她的背叛的，却是一阵难以抑制地伤感。
　　“她要的，只是个婚礼。我已经给她了。”
　　归月轻轻拍手。
　　门外，不断涌进宾客。有神族、有仙族。众人先是震惊着沐天辰居然会娶妻，然后震惊着，有一个戴着璧琉璃生着重血印的女人，坐在归月大法师的身侧。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青剑和与西风也在贺喜的人群中。
　　然后轻轻转过脸。再不去看他们。
　　那个瘦弱的少年京曦，轻轻站上了高台，站到了沐天辰与碧雪身侧。
　　“一拜天地！”
　　“二拜殿下！”
　　“夫妻对拜！”
　　一声又一声的红喜令，碧雪携着沐天辰的手，跪倒，叩首，起来，再跪倒，再叩首，再起来……每一个动作，她都是那般小心翼翼，那般身心震颤。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那紧紧凝视着沐天辰的眼睛。那样美丽的眼光，那样深情的眼光，那样“天地之间此刻唯有你”的眼光。
　　她知道的，都是虚假的幸福。可是她，还是笑得那么甜蜜。
　　“礼成！”
　　随着京曦的一声高喊，碧雪的眼泪，终于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她静静地站着，伸手触摸着沐天辰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声音像风筝飘在三月的春风里：“天辰，我终于成了你的新娘。那‘问情桥’，果真没有骗人……”
　　沐天辰同样甜蜜的笑，只是那笑，明显地带着呆滞。
　　阿夜忽然冲了出去，这是白天，他是不能冲出去的。
　　可是我没有拦着。我轻轻一指弹过去。帮他护住灼热的日光与神气。
　　阿夜说，他最多，只要半柱香的时间。
　　“碧雪！”阿夜冷冷站到了他身前。
　　台下人均是一愣，紧接着议论声四起，归月轻轻一挥手，众人立时安静了下来。
　　“阿夜……”碧雪这才注意到我与追风的存在，然后笑着，“你们也来祝福我吗？”
　　“来祝福你？”阿夜冷冷一笑，“你觉得我像是来祝福你的吗？”
　　碧雪一愣。随即无奈轻笑：“我出卖了你们，害得你们损失惨重。你们杀我，也是应该的。”
　　“不许笑！”阿夜猛地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他是个鬼，可是这一巴掌，却硬生生打在了碧雪的脸上，原本白嫩红晕的俏脸多了五个鲜明的指印。
　　众人均是一愣，感叹这个少年，竟如此不晓得怜香惜玉。
　　他们都不知道，在阿夜眼中，除了小茶雅，没有什么香，也没有什么玉。
　　可是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这么大的一个耳光，新郎沐天辰，却依然只是在一旁傻傻笑。
　　大家终于有些明了了。沐天辰，为什么会娶这个女人。可是，大家依然静静，只因，归月静静。
　　“阿夜……”碧雪有些难堪，却随即消逝，再次浅笑，“今天是我婚礼……”
　　碧雪，你不该说这句话的。你可知，这是阿夜如今最大的伤处。
　　果然，阿夜眼光更加冷冽。忽地扯掉了左眼的眼罩，瞎烂掉的眼珠翻白着裸露在外，像是一个魔鬼，紧紧贴着碧雪的脸，死死盯着她的眼。
　　碧雪“哇”地尖叫了起来。
　　阿夜冷冷地笑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眼罩，那是小茶雅，为他做的。
　　“阿夜，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这里，要对我这样？”碧雪终于有些明了，这个叫阿夜的少年，不会因为那个背叛，就如此这般待她。
　　“小茶雅死了——”阿夜冷冷看向她，“因为你的出卖。”
　　碧雪起先一愣：“不可能，她不在兵器厂……”
　　随后她停了下来，叹了口气，眼中一片了然：“我知道了，她担心你，必定以为你去了兵器厂……她，总是担心你……”
　　阿夜的抓着眼罩的手，紧紧地握着，握到大厅里所有人，似乎都能听到那骨裂的声音。
　　碧雪感觉到了阿夜的盛怒与决绝。她贪婪地望了沐天辰一眼，然后双眼闭上：“阿夜，你动手吧。为小茶雅报仇吧。”
　　“我不会杀你的，虽然我很想——因为小茶雅不喜欢杀戮，还因为她一直都说你是她的朋友。虽然我一直觉得你不配。” 阿夜冷冷一笑，不屑地看向她，“但是，小茶雅因你而失去的东西，你也不配得到。我有法子，叫你再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一回头：“姐姐……”
　　我知道，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我有一瞬间的犹豫。
　　最终还是轻轻一挥手，一道蓝光，弹向一直傻笑的沐天辰。他忽地一痛，皱眉叫了起来，不停地抱着头，呻吟。
　　碧雪不顾一切要冲上去，却被沐天辰身上的蓝光打了回来。
　　她冲向归月：“大法师……”
　　归月冷冷：“我答应要他娶你，他已经娶了。”
　　碧雪终于了然，这场婚礼的梦，该醒了。
　　她轻轻走到阿夜身前：“阿夜，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伤害到小茶雅……”
　　“不要说了！”阿夜冷冷打断，“当年你背叛了自己父母和族人，都从未后悔，我不奢望能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后悔的话。”
　　碧雪凄美一笑：“对，你说的对，我从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
　　“这么不在意别人的生命、别人的幸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配得到自己的幸福。”阿夜冷冷看向她，“虽然千言姐姐和小茶雅一直都很同情你，可是我从第一次听说你的故事起，就不喜欢你。我来，是要以小茶雅夫君的身份跟你说一句，你是个极端自私的女人，永远不配作她的朋友，也永远不配得到她该有的幸福！”
　　碧雪像是痴了一般，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旁不断呻吟的沐天辰。阿夜的话，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阿夜也不理他，转过了头，走到京曦身边。
　　“那晚，是你带人去兵器厂？”
　　京曦默默点头。
　　阿夜缓缓出手，京曦瞬间抽剑回护。
　　“姐姐，我知道我打不过他。我也并不是真的很想杀他，小茶雅一直都不爱杀戮。可是，姐姐，我想死在他的手下。请你成全。”
　　“听说，同样死法的人，会在阴间的同一个场所集合、再见……”
　　这是他昨日跟我说的话。
　　我静静地看着，任由他在京曦的长剑不断地受伤、呻吟，直至最后，像片落叶飘零在大殿之上。
　　慢慢地，消失于无形。
　　我的阿夜弟弟，也终于不见了。
　　是啊，我也曾听说，同样死法的人，会在阴间同一个场所集合、再会，等待着重新轮回。可是你们，不是人，没有转世，没有轮合。你们，是魂飞魄散了啊。阿夜，你以为，这样真的可以再见小茶雅吗？
　　或许……或许是可以的……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在那里，我那么好的妹妹小茶雅与那么好的弟弟阿夜，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世间，好孩子，不是该有好归宿的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沐天辰终于恢复了神智。
　　紧接着，一阵疯狂地尖叫从他口中传来。他开始，疯狂地扯身上的红喜服。
　　我看到有一丝残忍的笑容，在归月的脸上绽放。
　　“天辰，我们拜过天地了！我终于，可以做你的新娘了。”碧雪深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闪烁着执着与伤痛。
　　沐天辰猛地将她从身旁推开。野兽一般地怒视着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疯狂：“我说过，我不爱你，我说过，不要你再缠着我，我说过，你不许抢她的位子！”
　　碧雪苦涩地一笑，呆呆地，痴痴地看向沐天辰，终于没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再不抢，她就要出关了，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与沐天辰一愣。原来碧雪，早已知道了那个她，是谁。
　　“你不要再做梦了！”沐天辰狠狠扯掉身上的红喜绸，掷到她的脸上，“我永远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娘子，永远不会承认，永远都不会！”
　　碧雪的手紧紧摸着那根红绸，傻傻地笑着，凄美地流着泪。
　　“她什么都抢在我前头，只有这一次，她永远抢不过我。”她站起了身子，拖着那根红绸，走向沐天辰，“我与你，拜了天地，这一室，人神共证！她以后就算爱上了你，又怎样？我比她先一步成了沐夫人！”
　　“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沐天辰眼中的红血光盛开了夺目的疯狂，他猛地抽出了长剑，“这个沐夫人，马上就不复存在！”
　　“那又如何？”碧雪冷艳地笑了，像栀子开在峭壁上，有别样的孤高与清美，“就算死了，我也是比她先做了沐夫人！”
　　沐天辰终于扬起了长剑。
　　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竟出手，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沐天辰，不要这样，不要杀爱你的人……”我轻轻在他耳边轻语，慢慢抚慰他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么难过，我都知道……可是，听我的……好不好？”
　　沐天辰回身看向我，居然流下了泪：“小魔女，那是我为她留的位子……”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我们撞来。
　　沐天辰的剑，直直的穿过了碧雪的胸膛。
　　“这样……”碧雪笑着看向沐天辰，“你就不用……那么犹豫……我也不用……那么痛苦……”
　　“我终于成了沐夫人……还死在了你的剑下……”她红色的嫁衣上渗着红色的血，是戳进了心吧，所以这血，如此红，如此艳。
　　“我好开心……”她笑着，“你再……挥不开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像琴弦断在秋风里。她努力地伸手，触向沐天辰……
　　“天辰……抱下我……好吗……你以前……也曾抱过我的……”
　　沐天辰呆呆看着眼前这个痴狂的女人，一声不响。
　　直到那手，在他眼前跌落。
　　他疯狂着大叫了一声，将我推开，冲了出去。
　　归月，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冲我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