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76、小新郎

　　八月十四夜，兵器厂一役大败。带去的人鬼两队全军覆没，主将孤影重伤昏迷不醒，副将新桐断臂，我的妹妹小茶雅，逝，无痕无迹。
　　我带着大家，回冰雪湖。
　　远远地，幽蓝的湖面在月光下闪动着夺魄的神秘与静谧。那片深深的，沉着爱，又沉着恨的湖面，在今夜，格外地触着我的心。
　　留守的三石迎了出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井井有条地开始安排着一切。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还有扑扇着翅膀的昔儿，默默站在湖畔，静静地看着湖面。
　　我跪了下去，慢慢向前伏下，整个身子，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冰雪湖面。爱极了这冰冷。叫我不觉得孤单的冰冷。
　　“枫罗……”
　　“我不是你，我做不了大将军，更做不了黑魔族的殿下。”
　　“看着心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用魔的身份去厮杀，却要用人的身份去感受呢？”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呢喃着，紧贴着冰冷的湖面。
　　“枫罗……”
　　“我真的做对了吗？你当年要颠覆这天地的时候，也是这般矛盾吗？”
　　“我的心，像是在荆棘中跳动，每一次呼吸，都是痛……”
　　“枫罗，求你，请你——赐我勇敢与坚忍。”
　　夜风吹过，依旧寂寂。只有冰雪湖面的幽蓝，更加地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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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夜回来后，就进了小茶雅的房间。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吸着她的味道，蒙着的，却是他的身子。我听见低沉压抑的啜泣，齿间相撞的颤抖。
　　我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阿夜，我们费尽心思要去保护的那个人，却先我们而走了。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原来那些残忍，都是源自于，爱。
　　可是如今，要说与谁听呢？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就那么带着遗憾与失落离开了。这怕是要成为你我永生的梦魇。成为你我，永生的遗憾与失落。
　　我悄悄上前，坐在床侧，隔着被子，拍着阿夜的身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呢？
　　三石悄悄地走了进来。
　　“阿夜，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三石轻轻站到了床前。
　　阿夜终于将被子从身上掀开。他坐直了身子，从三石手中接过那一套喜服，新郎的喜服，仅剩的一只右眼，闪动喜悦又苦涩的泪花，颤动在他的睫毛之上。
　　他轻轻伸手摩挲着，然后向三石点点头。
　　三石回身将这喜服放进了室中心的火盆里，喜服一点点地着上火，慢慢地燃烧着，火红喜服映照着火光更加鲜亮美丽，火光背后，阿夜的眼睛，同样地闪烁，跳跃着。
　　喜服终于烧尽了，三石轻轻用木枝在火盆中绕着灰烬划了个圈，轻轻道：“这是送给阿夜的。”
　　阿夜身上终于披上了那一身喜红。
　　他笑着走到我身边：“姐姐，我一直梦想着，有天可以穿着这样的衣服，娶她。”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总也止不住：“姐姐永远祝福你们。”
　　三石沉默不语，开始装饰小茶雅的房间。挂着喜带的木门，贴着双喜的窗花，大红金字的婚联，鲜艳光彩的喜被，还有一桌的酒菜，就连酒上，也贴了张红红的双喜。
　　一切都准备好了。小茶雅的房间，一片红彩，喜气逼人。
　　我与三石端坐在一左一右的两张长椅之上。阿夜站在我们身前，幸福地笑着，期待地看着门口，就连戴着眼罩的左眼，也能看到眼角与眉梢的甜蜜。
　　小茶雅，阿夜，要娶你了。你真的，要做她的新娘了。你高兴吗？
　　我努力地笑着，一挥手，打出一指‘心彩流光’。
　　小茶雅的身影，慢慢地从门口走进。她同样穿着一身大喜的红裳，戴着珍珠挂饰的喜帘，随着一步一步向前走进，珠饰环佩叮当响在额头，衬地小小的脸儿越发的光彩艳丽。
　　阿夜那一刻的眼光啊。
　　谁是世间最幸福，又最不幸的人啊。
　　他完好的右眼，笑着，牵过了身前的带着娇笑的女孩，戴着眼罩的左眼，我却清楚地看到了有泪水盈落。
　　“一拜天地！”三石起身，高声地喊着喜令。
　　阿夜牵着小茶雅的手，二人双双面对着门口，跪下，相互凝视着，笑着，拜倒。
　　“二拜高堂！”三石喊出了第二句喜令。
　　阿夜牵着小茶雅的手，转过了身。
　　“高堂早已不在，千言姐姐与三石哥哥请受我二人一拜！”
　　阿夜拉着小茶雅对着我与三石，跪下。
　　我的指尖狠狠地戳进了自己的手心，压着心中的痛，努力地笑着。
　　“姐姐，祝你们幸福。”
　　三石同样笑着，轻轻道：“祝你们，幸福。”
　　阿夜冲我二人满足地一笑，拉着身旁一直娇笑的小茶雅叩首。
　　“夫妻对拜！”最后一道喜令了。
　　阿夜看着眼前的女孩，嘴角荡漾着深深的怜爱，轻轻上前，一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什么都摸不到的。
　　我哭着别过了脸。三石不断地摇头，擦着我的泪，提醒我要笑。
　　阿夜的声音轻柔地传到耳际。
　　“小茶雅，对不起。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阿夜，其实很爱很爱你。”
　　我依然不敢回头。
　　为什么上天没有后悔药？如果有，我愿意，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回一颗，只求小茶雅，真正地小茶雅听到这句告白。
　　是拜完了吗？
　　再听不到声音，我轻轻转过了头。
　　小茶雅已经不见。只有阿夜一人，静静跪着，笑着，流着眼泪。
　　“对不起，阿夜……”我轻轻上前，“对不起。我的魔力，只能维持这么久……”
　　阿夜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很好了。即便只是一个没有意识不能语言的幻影……我至少，娶了小茶雅。”
　　我冲出了房间，嚎啕大哭。
　　如果是真的小茶雅，今晚，该有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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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哭了。”三石轻轻来到身边，再次递上他的方帕。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平复。
　　“要去封了阿夜吗？我担心他今夜……”三石轻声道。
　　我摇头：“不会的。他明天，会与我一同去赤霞山。”
　　三石一愣，随即轻声道：“你带他去报仇吗？我们，不是对手的。”
　　我不作声。
　　“千言，你要不要考虑，放弃这一切……”
　　“别说了！”我喝止了他，冷冷道，“我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我轻轻瞥了一眼房间里寂静无声的阿夜。
　　回身看向天际，像是看见了小茶雅的笑脸，忽然却又被风吹散了开去。
　　“血债，必须血偿！”
　　我冷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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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看望孤影。
　　他一人，带领人鬼两队，大战京曦与两百白神战士。身中一百多剑，纵使有铠甲保护，身上也已经被划得血烂。
　　我用璧琉璃为他续了一口气。
　　可是依然改变不了，他快死了的事实。
　　我静静坐在他身边。今天夜里，这已经是我来看他的第三次了。可是斜晖依旧没有出现。
　　斜晖，已经派人请了你三次了。莫非，你真这么狠心？
　　“他，不会来了……”孤影苦涩地轻语，苍白的脸上，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我连忙摇头：“他现在在莺语处，马上就来了。”
　　孤影转过了脸：“殿下……别安慰属下了……他不会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被包扎的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可是我知道，那不是被包扎好了，而是根本，已经没有血可流了。
　　我冲动地双手转过他的脸，看向他，一字一顿：“他，马上就来！”
　　说完，我冲出了房间。直直冲到斜晖处。
　　没有。
　　我再冲到莺语处，他果然在那里。
　　在为莺语抹药。
　　我上前，一掌将他劈晕。
　　莺语尖叫一声，愤怒地看着我。
　　“我不会害死他的。不用怕。”
　　我托着斜晖，径直离开。
　　我在孤影房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将斜晖放了下来，叫醒。
　　“你要干什么……”他不悦地怒视我。
　　我猛地封住了他的语言。
　　“听着，如果不想莺语今天晚上就死掉的话，最好乖乖跟我去见孤影。不许用任何方式气他，乖乖叫一声父亲，叫他安详地离开。”
　　我狠狠地盯着他，然后唰地抽出清尘，剑锋银光一闪，却上他晶亮的眼睛。
　　“你知道我的脾气，有些事，我会很疯狂。”我暴戾地看了眼清尘，一剑割向了自己的手腕，蓝色的血轻轻滴落，“不要逼我。我不只会对自己残忍。”
　　斜晖盯着我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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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影感受到了什么，努力地转过了身，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看到是斜晖，他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幸福。
　　“父亲。”斜晖轻轻坐了下来，就在孤影身侧。
　　孤影身子一颤，他再次笑了，那么地心满意足。
　　“孩子……”他轻轻地伸手，想去触斜晖的手。
　　斜晖的面色一难，随即待看到孤影那只满是伤痕，早已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时，眼神闪过一抹伤痛。他终于还是将手伸了出去，轻轻覆上了孤影的手。
　　二人不再说话，孤影就这么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所有有关过去的故事，一句没有解释，所有有关曾经的伤痛，一句没有提及。
　　斜晖同样不作声。这是他的父亲，陌生的父亲，仇恨的父亲，却也是生身的父亲，唯一的父亲。如今他就要离开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殿下……”孤影忽然转过了头，努力唤我。
　　我连忙上前。
　　“属下的魔性……虽然力微，但如果能传给一得当的人……还能为我复族大业出力……”
　　我一愣。北赤步曾经将魔性代代相传在我半魔一族，如今，孤影你也要如此吗？可是，你要传给谁呢？
　　“你要传给谁？”斜晖忽然冷冷出声。
　　孤影那么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斜晖……没有人能选择出身……你有责任的……”
　　斜晖忽地起身，冷冷道：“你从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职责，不该奢求要我履行做儿子的义务。”
　　孤影的双眼黯了下去。嘴唇不断颤抖哆嗦着。却还是努力地说服着唯一的儿子：“殿下……现在需要用人……”
　　斜晖一拂袖，起身就要离开。
　　我猛地将他拦住，狠狠盯着他，然后一只手将他拉回到了孤影身侧。
　　“孤影，不要说了。我有比你儿子更好的人选。”
　　孤影看出了我的心思，摇了摇头：“殿下，不能传给你……你自己很快就会越来越强……你现在更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帮你……”
　　我轻柔地抚慰着他：“孤影，没有关系的，不要太担心我。你要相信我，我是枫罗殿下与北赤步大将军的后人，这世间，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孤影欣慰地一笑：“只是殿下……属下只是不忍……你一人承受这许多……毕竟，殿下……还只是个孩子……”
　　“让我来吧！”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
　　是三石。
　　“我愿意成魔。”
　　我与孤影一怔。只有斜晖，没有吃惊，神色复杂地看着三石。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斥道：“出去！”
　　三石却岿然不动。
　　孤影叹了口气，失望地看了一眼斜晖：“你真的……不愿？……”
　　斜晖冷漠地看着我三人，像是看三个疯子。
　　在他眼里，人，终究比魔高贵。
　　孤影并不介意，只是轻轻看下我：“殿下……不要生斜晖的气……”
　　我摇头：“不会的。孤影。我都能理解的。”
　　“谢谢殿下……”，孤影随后向三石召手，“你是星瞳最爱的弟子……能把魔性传给你……我想星瞳也会赞同的吧……”
　　“我们……开始吧……”孤影示意三石身子放低些。
　　三石上前跪下。孤影将手搭在他的头顶。
　　“等一下！”我忽然大叫了一声。
　　他们二人一愣。
　　我什么都没有说，上前轻轻抱住我的右使孤影。像父辈一样爱着我的右使孤影。我，就要这样失去你了吗？
　　许久，孤影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不舍：“殿下……属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起身。
　　“三石……”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执着的孩子，语重心长，“成了右使，一辈子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护殿下。”
　　三石点头，郑重其事。
　　一直到许多年后，我的梦中还经常浮出三石的那句轻语。
　　“落沙，即使不做右使，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也是保护你。”
　　那么简单的过程，却是那么复杂的心境。
　　孤影渐渐变蓝，慢慢将光彩传至三石身中。
　　随着三石身上的蓝光不断变强，孤影开始变得模糊。
　　斜晖的身子开始轻颤。
　　可是直到最后，直到孤影彻底地消逝，他也再没有叫一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