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60、溯前因

　　“莺语就在里面。”我站在房间门口，轻轻向斜晖低语。
　　“谢谢。”他的话语忽然温文又生疏，然后径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我同样慢慢跟了进去，看着他急切地走向莺语，看着莺语泪痕欢笑地立身走向他。我微微一笑，悄悄走进了房间的内室。
　　“碧雪，你辛苦一晚上了，去休息会吧。这里我来。”
　　碧雪点了点头：“那我回房间了，千言。三石的呼吸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你不要太担心了。”
　　“谢谢你了，碧雪。”我从她手中轻轻接过毛巾，坐在床沿，慢慢擦着三石额头的汗珠。
　　身后传来碧雪离开的脚步声。
　　“碧雪——”我轻声唤。
　　“嗯？”
　　“沐天辰的事，随缘吧。强求，心太累。”实在是不忍她就此一天天憔悴下去。
　　“嗯，我会的。谢谢你，千言。”碧雪浅浅一笑，走了开去。
　　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擦拭着三石额头的汗珠。身子不再冰凉，也不再呓语，他现在除了会微微出汗，睡得是那般平静，就连平常总是微皱的眉头，也松了开。
　　“三石，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乱吗？鹤岗变成了星瞳，斜晖是孤影的儿子，我变成了黑魔族枫罗殿下的后人，星瞳与孤影恳求我带领他们复仇复族。可是三石，虽然我在愤怒的时候，也曾经动过复仇的念头，可是我却从未想过有天要如枫罗一般，带领大军，挑起一场惊天大战。这样的战斗，可能会殃及天地间所有的生灵。”
　　三石依然沉沉睡着。
　　“三石，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无论如何，既然身为黑魔族的后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在这天地间被人族唾弃，被白神族欺压？同样，身为人子，我又怎能把这重担全都推卸到母亲一人身上。我母亲琉璃，已经那么不幸，现在还不知道在幽冥谷受着怎样的折磨……”
　　“你知道吗，”我苦笑，“我现在甚至都没有时间为西风的事难过了。他与倾城有了孩子……他开始追杀我了……你说，这像不像一场梦？”
　　“还有斜晖，三石，我怕是永远都不能再听到斜晖戏谑地叫我‘丫头’了。不过，这样也好。莺语才是适合他的那个人，我不该横在他们中间。”
　　三石依然沉沉睡着。
　　他什么都听不到，不过这样最好不过。我可以完全吐露心中的压抑，却不必担心他听了，会跟着发愁。
　　“姐姐——”
　　小茶雅从外间悄悄走了进来。她长长弯弯地睫毛再次闪亮着泪光。
　　“怎么了？怎么哭了，小茶雅？”
　　“姐姐！”她扑进我的怀里，声音脆脆柔柔，“斜晖哥哥对莺语姐姐说，他会永远照顾他，直到死，直到有天他也变成孤魂变成鬼，直到鬼也会有末日。莺语姐姐听着他的话，笑着哭了起来。我真是好感动好感动啊，姐姐。”
　　我微微笑着，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应该开心啊。怎么反倒哭了起来。”
　　小茶雅在我怀中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女人就是傻，这样的话，也会相信。谁能爱谁到永远？”阿夜轻飘飘地晃到我们身侧，轻轻哼了一声，
　　阿夜十五岁的年轻面庞，是那般清秀俊朗。可是那戴着眼套的左眼，还有那冷冷不屑的表情，让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
　　小茶雅忽然从我怀中抬起了头，愤怒地看向阿夜：“阿夜哥哥，你说的不对。我会爱你到永远，爱姐姐到永远，爱三石哥哥到永远。说好了的，我们是五人行，一家人……”
　　她忽然止住了声音，“哇”得一声哭了起来，重新扑进我的怀里。
　　“姐姐，阿墨不在了！我们本来是五个的。可是他为了我，被炸死了……姐姐……”
　　我轻轻抚着她的背。可怜的孩子。一直忙着照看三石与莺语，此刻忽然想起阿墨的事，白天的情景肯定开始一次次在心头回映了。
　　提到阿墨，连阿夜的表情，都黯淡了下来。他静静立在我身侧，看着我不断安慰哭泣的小茶雅，一言不发。
　　我轻轻招招手，将他也搂进了怀抱。虽然触不到，但我知道，他能感觉得到。阿夜，不要对爱对感情抱有仇恨，我们，都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模糊了起来。我仿佛置身在一片山林，周围一团烟雾袅绕，视线所到之处，除了树，就雾。
　　隐约中，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声。
　　是阿墨！只是这声音，似乎较为稚嫩，像是尚为年幼的阿墨。
　　我不断向声音处奔走，拼命拨开云雾。可是这云雾，却是一层一层，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阿墨的叫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越来越惊恐。
　　他鲜少这么叫，这是他遇到危险的信号。我开始着急，抽开清尘剑，全力一挥，烟雾顿时散了开去。
　　我终于看见了阿墨！真的是阿墨！只是身形比我遇见他的时候，小了些。
　　在森林的空地上，阿墨正被一群鸟儿围攻。这些鸟儿，有鹦鹉，有啄木鸟，有斑鸠……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种类。
　　“臭乌鸦，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来这片地捕食！这是我们的地盘！”鹦鹉怒斥。
　　“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上次把你的毛都要啄光了，你居然还敢来！”斑鸠在一旁帮腔。
　　“哼，你不仅来这里捕食，这次居然还敢偷东西！不要脸，真是不要脸！”一只幼年小山鹰狠狠咬向阿墨。
　　“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这森林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吗？！”一只麻雀挤不进打斗的鸟群，在外围上空不屑地念叨着。
　　它的话，让一直处于劣势的阿墨忽然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如刀如剑，直直射向它。他拼力地扇动着翅膀，想冲飞向那麻雀。
　　“你居然还这么横！”
　　众鸟见到他眼中的怒意，不悦地纷纷叫了起来，更加拼力啄向他。
　　可怜的阿墨，那时候，不过是只刚刚成年的小乌鸦，哪里能对付得了这么多的敌人。他拼命地抵抗，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羽毛一片片被啄落。
　　渐渐地，他的嘴巴也被啄破，开始流血。
　　“大家加油，把它嘴巴啄烂，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再来我们的地盘！”
　　众鸟更加起劲地向他攻击起来。
　　眼看着，阿墨的羽毛已经一片片变少，浑身都开始流着血。我愤怒地挥起清尘，狠狠用力劈向前。可是我的剑，却像是碰到了某种结界上一般，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我一愣。试着大叫一声：“阿墨！”
　　阿墨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众鸟也丝毫没有被我叫声吓到，继续进行着尚未完结的战斗。
　　我这才明白，我只能看，只能叫，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我根本进入不了他们现在的画面。
　　阿墨已经奄奄一息了。
　　“说，以后再也不来了！”鹦鹉盛气凌人地命令。
　　阿墨冷冷地睥睨它一眼，一言不发。
　　“我们不想打死你，只是希望你滚出这林子，再别来我们的地盘。”鹦鹉努力控制着怒气。
　　阿墨依然不说话，只是冷冷对视着他。
　　“别跟他说这些没用的，他从不理咱们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斑鸠推开鹦鹉，然后看着阿墨，不悦道，“不过就是个野乌鸦，不过就是个不要脸的小偷，有什么值得你整天傲成这样！”
　　“打死他得了，省得每次他闯进地盘，鹰老大都不高兴！”小山鹰提议道。
　　众人对视片刻，斑鸠率先开口道：“还等什么，打死他！”
　　紧接着，众鸟都开始附和，大家拼了命地一起再次冲向阿墨。
　　我就在他们身侧看着，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看着阿墨的身子，不断变软，不断坚持着站立，又不断被打趴下。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什么都帮不上？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粉裳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里。我一愣，这不是小茶雅吗？
　　小茶雅的视线落在满身是血的阿墨身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冲了过去，喝道：你们都住手，快放了他！”
　　众鸟有些不太确定小茶雅的身份。普通人类的话，鸟儿是听不懂的，只能靠猜测。可是如今小茶雅的话，他们却听得那么清晰。这，究竟是什么生物？众鸟一阵疑惑。
　　小茶雅见他们还是围着阿墨，不悦地一拂衣袖，一阵七彩之光大盛，众鸟被她的光束给震开了去，俱都惊恐地飞散了开。
　　她慢慢蹲下身子，将受伤的阿墨捧在手心，手中七彩之光不断闪耀，很快，阿墨流血的伤口已经开始痊愈，地上的羽毛也开始一片一片重新回到了身上。
　　阿墨呆呆地看着小茶雅，眼中流动着诧异。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站立在小茶雅掌心，向她点了两下头，表示谢意。
　　小茶雅爱怜地抚摸着她，低柔地轻声问：“小乌鸦，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阿墨摇了摇头，两只眼睛难过地看向小茶雅。
　　“你怎么不回答我呢？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阿墨依然不作声，眼睛里闪着着急。
　　“你是不愿意我打扰你吗？那我走了啊。你自己要保重啊。这片林子别来了，离他们远点好。母亲说，坏人是打不完的，只能躲着。”小茶雅轻轻放下阿墨，起身准备离开。
　　阿墨尖声地叫了起来，追了上去。
　　小茶雅不解地低下头，看向他：“你是不愿意我走开吗？”
　　阿墨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我问话你也总是不回答。”
　　阿墨不停地摇头，眼睛里扑闪着着急与伤痛。
　　小茶雅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着，轻声道：“莫非，你，是哑巴？”
　　阿墨顿了一顿，点了点头。
　　小茶雅难过地将阿墨捧在手心，不断地用脸摩挲着他的身子：“可怜的小东西。难怪你一直不能回答我问题。没关系的，不要难过啊，我试下看看我可不可以为你做点什么。母亲说，不能随便用七彩之光，可是母亲也说过，善良的孩子应该学会帮助别人……所以，母亲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她再次七彩之光盛于全身，手掌不断摩挲着阿墨，七彩之光开始笼罩到阿墨身上。
　　片刻，小茶雅身上的光渐渐淡去，她咳嗽了两声，看向手中的阿墨：“你能说话了吗？试下吧，好吗？”
　　阿墨在她的掌心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半张的嘴巴。
　　一个声音从他口中传了出来：“谢谢你。”
　　“你能说话了！”小茶雅兴奋地叫了起来，捧着阿墨不断摩挲着。
　　阿墨的眼中也同样盈满了兴奋与感激。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阿墨看向小茶雅，眼中的光彩渐渐隐去：“我没有名字，我母亲见我是个哑巴，就不要我了。我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其实用不上名字，因为我没有朋友，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
　　小茶雅一愣，难过地看着阿墨：“可怜的小东西，不要难过了。母亲说，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定居呢……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阿墨兴奋地尖叫了起来，小茶雅开心地看着他。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忽然出现。
　　“小茶雅，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溜开了。”这是小茶雅的母亲，她紧急地牵过小茶雅的手，“我们赶快走，这里不安全了……”
　　时常搬家，时常躲藏，小茶雅早已习惯了。
　　她抱紧怀中的阿墨，转身问母亲：“我可以带他走吗？”
　　母亲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小茶雅，把他放下吧，我们的日子，并不太平，又何必连累一只可怜的鸟儿呢。”
　　小茶雅不舍，可是犹豫再三，她还是将阿墨放到了草地上。
　　“小东西，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丢下我，我什么都不怕的，我愿意和你们一起……”阿墨大叫着，可惜已经晚了。
　　小茶雅母亲紧急地变身，带了小茶雅消失了。
　　阿墨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看着小茶雅消失的方向，发着呆。
　　画面渐渐模糊。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画面又渐渐清晰。这一回，我看到了自己。
　　烟雨过后的江南，我牵着马儿，去寻三石。我要出任务了，去杀人。
　　路边，一个水沟，一只乌鸦飘在上面，像是死了一般。
　　可怜的鸟儿。这天地，谁活着，都那么不容易。我轻轻将它捞起，见它满身都是伤痕，莫非，是被别的鸟儿啄伤了？我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用清尘挖了个洞将它放了进去，小心掩埋了起来。
　　“小乌鸦，死得体面点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牵着马儿，继续向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叫，我一回头。竟然是那只乌鸦，他没有死，追了过来，兴奋地落到了我的肩上。
　　“你愿意跟着我？”
　　他点头。
　　“你有名字吗？”
　　他摇头。
　　“叫阿墨吧。”
　　他点头。
　　阿墨，就这样跟着我。
　　画面又渐渐模糊。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主人，我自小，是个哑巴，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爱，为了活着，受尽了其它鸟儿的欺辱。可是当我将死之时回忆这一生，却觉得好幸福。因为我遇到了两个真心待我疼我的人。一个是小茶雅，一个是你。小茶雅，救了我一命，还让我拥有了说话的能力，你，同样救了我一命，还收留了我，让我不再感觉孤单。”
　　“主人，我一直不愿意给你讲小茶雅救我的故事，是因为不想让你为我悲惨的童年难过。主人，别人总说你是妖女，可是我知道的，你心底里，比谁都柔软。这些年，我见到太多次你一个人睡梦中流着眼泪的画面，我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让你再多一份伤心。”
　　“主人，我真的好想陪着你和小茶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我老去，死在你们身边，由你们亲手将我掩埋。可是主人，对不起，我再也不能陪你们了。”
　　“主人，这个梦，是我送给你的。我答应过你，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待小茶雅那么好。我还说过，要送你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我现在暂不送给你。等到有一天，你又独自一个人哭泣的时候，阿墨会回来，送出那个礼物，好叫主人你，不觉得孤单。”
　　阿墨的声音消失了。
　　我猛地醒了过来。怀中的小茶雅也醒了。她抱着我，眼睛像核桃一样红肿着，口中轻轻念着：“姐姐，你的梦，我也看到了。阿墨……”
　　我的眼泪，哗哗地泪下。
　　阿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