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59、乘追风

　　从三石房间出来，我开始寻找追风。好像那场战斗后，他就忽然消失了一般。可是我能感觉他在哪里。
　　滴血入喉，果然可以心意相通。
　　我出了客栈的门，一直向东，向东，走到一片旷野上，停了下来。
　　“追风，出来吧。”我轻语。
　　今晚的月亮，很圆。
　　忽然，这圆月被一个庞大的物体给盖住了，天地间顿时一片漆黑。
　　紧接着，眼前又忽地一亮，月光重新俯照大地，而一个庞大的身影已经立到了我的身前。
　　是追风。他见到我，高兴地叫个不停，额头第三只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然后他慢慢缩小了身子，直到与我同高。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我低头捡起，竟是一副洁白的手套，绣着隐约的暗花，镶着素净的滚边，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一圈又一圈明亮的光束。
　　追风不停地看看我，又看看手套。
　　然后我听到他催促的声音：“殿下，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快戴上啊。”
　　我一愣。心里不自觉地回复道：“这是什么？”
　　追风的声音吃惊道：“殿下，这是‘白蚕丝锦’啊，你自己亲手做的，难道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枫罗殿下，对不起。”
　　我看到他三只眼中的光彩忽地一黯，然后低下了头。随后他忽地抬起了头，眼中光彩再次盛出，催促道：“戴吧，殿下，戴起来了，你一定就会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激动、期待还有一丝恳求。于是，半是好奇，半是不忍，戴上了那手套。
　　追风一阵雀跃，一声嘹亮地尖叫，忽地扑闪了翅膀，头向前一伸，竟将我整个身子甩到了他的身上。
　　“殿下，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了！”
　　我听到他兴奋地声音，我来不及回答，只觉得身子不断在空中翻飞，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殿下，用你的手啊！我负责追风，你负责听风的啊，你忘了？”追风兴奋地飞翔着，口中不断地提醒着我。
　　听风？
　　我一愣。
　　忽然想起了星瞳的讲述，枫罗殿下，是个点物为歌的女子。
　　可是，真的连风，都能歌唱吗？
　　我不由起了好奇之心。
　　轻轻斜坐在追风后背，迎着风，伸开胳膊，慢慢舒展我的双手。
　　当风滑过我的指间，我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的乐声响起。美妙如画屏湖畔的四季星齐放，呢喃如儿时懵懂的梦吟，又轻柔如幼时师父的手触。
　　我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马上变得不同起来。我继而轻动下我的手指，不由得又是一阵惊喜。原来，我的手，无论是手腕还是手指，只要轻轻迎风变换，那指间流淌的乐声，马上就会发生变化，随着追风不断地变换速度变换高度，那指间轻泄出的音节，便会连接成一乐奇妙变幻的音乐。

　　这感觉，真好。
　　我闭上眼睛，轻轻俯在追风柔软的背上，伸展着我的双臂，迎着风，轻轻晃动着手臂，变换着指尖，感受那美妙的乐声，随着风，如水般从我指间轻轻流出。
　　天地广袤无边，唯有一轮圆月高悬天际。
　　宇宙寂静无声，唯有十指风歌恣意吟唱。
　　夜，黑黑。月，亮亮。声，悄悄。曲，柔柔。
　　这一刻，什么都已忘掉。心，恍如春风，俱是轻快与欢畅。
　　还有，还有自由。那种天地间，无羁无绊，纵情徜徉的自由。
　　这一刻，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是千言，不是落沙。
　　只是个听风的人。
　　“殿下，开心吗？”
　　“嗯！开心！”我欢快的笑着。
　　许久没有这般欢快的笑了。
　　“我就知道殿下会开心！”追风兴奋地在半空中急速地飞着，“春听风过夏听雨，秋听叶落冬听雪，这是殿下最喜欢的了。可惜现在虽是夏日，却没有下雨。不过听夜风，也是一样很美的，是吧殿下？可以忘掉天地间一切事……”
　　我听着追风兴致高昂地絮叨着，心里陡然一阵难过。
　　追风，我不是那个枫罗殿下。即便你带我听风，我也不可能忘掉哪怕一件重要的事。
　　特别，是斜晖的事。
　　我摘下了天蚕丝锦，乐声骤然停止。
　　追风一愣，停下了飞翔，第三只眼转到额后，不解地看向我。
　　“追风，你知道斜晖吗？”
　　“斜晖是谁？”
　　这次换我愣住了。
　　追风，你竟不知道斜晖。
　　“追风，你现在用的躯体，是你自己的吗？”
　　追风忽然不作声，直直向前方俯冲了过去。
　　我们停在了刚才的那片旷野。
　　我眼前亮光一闪，那圣鸦追风不见了，竟然是一身黑衫的斜晖，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阵失神，随后欢喜得觉得空气都甜了，猛地冲了上前：“斜晖……你回来了？”
　　是我看错了吗？
　　斜晖的脸忽然变得那么失望与忧伤。他开口了，声音是追风的。
　　“殿下，你真的全不记得了？”
　　我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原来，这身体虽是斜晖的，但那意识，依然是追风的。
　　“不记得什么？追风，我真的不是你的殿下，我不叫枫罗，我叫千言。我只不过是她的后人，并不是她本人。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左右使。”
　　“是吗？”斜晖，哦不，追风，他的脸渐渐灰暗了下去，但仅仅是瞬间，又重新明朗了起来，给了我一个自嘲的微笑，“你以前这么说，我总不相信，现在，我信了。你真的不是殿下，不然你怎么会忘记，追风的躯体，早就在千万年前化为了灰烬？”
　　我一怔。
　　“为什么会这样？是那场两族的旷世之战吗？”
　　“我为殿下挡了一记红血石的圣光。”追风轻轻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在月夜下格外地清晰。看起来，他很在意枫罗。差点为她死去，如今回述起来，却是那般甜蜜与心满意足。
　　“可是，今日归月催动那红血石时，你明明可以将它震回……”
　　“千万年前那场大战，催动红血石力量的，不是归月，是女娲。她们的力量，相差太多。况且那时，我本已受了重伤，实在是难以抵挡那一记强烈的攻击。”追风笑着看向我，“幸好，殿下将我的意识，保留了下来，所以我今天依然可以用我强大的意识变幻成曾经的模样。不然，今天你与左右使可就真的惨啦。”
　　我看着追风那么轻松地说出自己灰飞烟灭的过往，没来由得一阵心疼。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这又不关你的事。再说，这些事早就过去了。”追风依然是那样不在意地轻笑着，“如今我用的这个身体，是叫斜晖？”
　　我点头。
　　“他是你很在意的人？”他说得似是漫不经心。
　　我点头。
　　“因为我占用了他的身体，你就不能再见到他了，所以你很难过？”他轻轻弯下腰，捡起一枚石子，转过身，背向我，划过一个优美的，将石子向远方扔去。
　　“嗯。”我轻轻回答。
　　见石子远远地落了地，他转过了身子，扑闪着眼睛，半是笑着半是认真地看着我：“你想让我把身体还给他？”
　　我点头，随即又连声道：“不过我会为你找另一个身体，好吗？”
　　他一愣，随即开怀地笑了起来：“好啊。不过我要一个比这个斜晖更帅的躯体，怎么样？最好是比青山沐天辰还要美的外形。”
　　我忍俊不禁：“这个怕是不容易吧。那家伙，长得比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还要美。”
　　追风同样笑了起来，故作难过地说：“好吧，那就不要求那么高了，但至少要比斜晖帅。”
　　我笑着点头：“我尽力。”
　　“成交。”他定神看向我，满脸都是笑意，只是双眼，深不见底。
　　语毕，一阵蓝光从他身上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在眼前，待松开手，只见追风倒在地上，忽然呻吟了一声，像是刚睡醒一般，慢慢睁开眼。
　　“你是斜晖，还是……”我上前一步，弯下腰，口中不自觉地迟疑着。
　　“太好了，丫头，你没事！”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心里一阵激动。斜晖回来了！
　　他正对着我，满足地笑着，灿烂的嘴角，洁白的牙齿。
　　“斜晖，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口不择言地一大串问题抛出。
　　“没有不舒服，就是好像长长地睡了一觉，可能是被那厉害的光给震晕了吧……看来你和大家都安全逃出来了，这我就放心了！”
　　我一怔，忽然明白，原来斜晖并不知道追风的存在，就像追风并不知道斜晖的存在一样。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并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
　　斜晖慢慢站起了身子，环视着四周：“咦，莺语呢……”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灿烂的笑容忽然如花般枯萎在脸上：“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莺语已经不在了，我抱着她的身子，是血红的……”
　　他的身子一软，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没有，没有！”我连声否认着。
　　“莺语没有死？”斜晖激动地看向我，满眼都是期待。
　　“她……”我一咬牙，“她成了鬼！”
　　夜风，轻轻吹过。
　　斜晖一直沉默不语。许久，我听到他轻轻的声音：“成了鬼？”
　　他没有再说下去。
　　“对不起，斜晖。当时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将她留在你身边，所以我擅自做主，叫阿夜帮她的魂魄留了下来。”
　　我说完，斜晖再次陷入沉默。
　　我舔了舔嘴唇：“斜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丫头，不关你的事，” 他轻轻抚了抚我凌乱的刘海，然后放了下手，转开了脸，沙哑着声音沉沉道，“莺语，她是为了我。”
　　他忽地霍然起身：“丫头，她在哪里？带我去看她吧。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莺语那么无措与惊恐的样子。
　　“嗯，她心里应该是害怕极了。但她真的很在意你。她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却还是很记挂你，一直问我你在哪里。”我紧随着斜晖身后，轻轻道，“幸好找到了你。我答应了她，一定会带你回去见她的。”
　　斜晖忽然转过脸，无奈地伤痛隐约沉淀在他的眼底：“丫头，上次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以为自己终于想明白了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带着你最喜欢的灿烂笑容赶着来见你。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想要什么都并不重要，命运早已给我安排好了一切。即使命运的安排会有纰漏，你也会将它们一一补上。总有一天，你会和命运一起，将我从你身边远远地、彻底地推开。”
　　看着我一脸的惊愕，他忽然漠然一笑：“就当我没有说过吧。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决定遵从命运与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