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42、相怜惜

　　我清醒的时候，竟然是躺在床上。床边，斜晖趴着，似乎睡着了。
　　我轻轻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不是蓝色的，再看看自己的发稍，也不是蓝色。我已经又从魔变回人了。可是，我刚才，吸了谁的血？斜晖在这里，但是其他人，却都不见了……难道？我的心陡得一沉。莫非，我咬死了所有人？身子猛地一阵战栗。
　　斜晖被惊醒了。
　　他笑着看向我，牙齿白白：“丫头，你总算醒了啊。你可知我为了照顾你，我不眠不休，我不吃不喝，我不作不息，我伺候你……”
　　我不由得一阵恍惚。这番话，好熟悉。在水竹轩的时候，每次斜晖惹我不高兴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总会这样说话。可是如今……
　　我忽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斜晖，告诉我，他们呢？他们……都还活着吗？”控制不住自己，问得颤抖又心痛。
　　斜晖一怔，轻轻伸手，擦掉了我眼角的泪：“别怕，丫头。他们都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随即，轻扯嘴角一笑：“只有你，躲在这里哭鼻子。”
　　我顾不上回应他的打趣，轻松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心脏重新回到了跳动的位置。
　　“那，他们人呢？”我环视四周，不放心地追问。
　　“你醒了？”莺语端着茶水开门进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喝点茶水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茶：“谢谢。”
　　轻轻啜吸了两口，看到莺语在暗示斜晖跟她出去一下，似乎有话要讲。
　　我咳嗽了声，轻轻道：“我到底吸了谁的血？现在大家都怎么样了？请你们跟我说实话吧。”
　　斜晖看向莺语：“你刚才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莺语有些为难，在看到斜晖与我坚持的眼神之后，轻轻道：“三石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他师父跟着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阿夜在照顾小茶雅，可是小茶雅还是很虚弱……”
　　小茶雅还是很虚弱？
　　“我竟然吸了小茶雅的血……”一阵纠心的愧疚，还有无地自容。
　　“还有三石的，”斜晖轻轻道，“他就像是时刻准备的死士，看到你变身，立即就咬了手腕送到你嘴边。”
　　原来那个人，是三石。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
　　“他说要找个铁铺帮你把清尘剑重新铸好。”
　　我的心一阵痛。三石，我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这般。
　　忽地眼前一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是三石。他正握着我的两戴断剑，走在九星镇的街头。鹤岗紧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鹤岗一脸的严肃，三石却只是死死抱着那断剑，转过了脸，我再看不清他的表情。
　　画面忽地一闪又消逝了。我一惊。我怎能看到别的地方在发生什么？我的魔力，已经如此之强了吗？那么，这一次，我究竟吸了多少血？
　　我翻身下床，我要去看下小茶雅。

　　原来斜晖与莺语将我们找了处客栈住下。小茶雅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我轻轻走进，慢慢上前。床榻上的小茶雅，一身浅粉色的纱衣，浑身可见的皮肤均为苍白，毫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透明的就如一个瓷娃娃。她似乎在做一个噩梦，不停地摇晃着脑袋，挣扎着呼叫着：“母亲，母亲，不要杀我母亲……”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阿墨，立在床头，仿佛雕塑一般，紧紧盯着小茶雅。
　　“不要怕，小茶雅，没事的，没事的，母亲已经安息了，再不用你担心了……”我连忙上前轻抚着她起伏的胸口。她似乎稍微平息了下来，这时我看到了她的右手腕，那里，是一个白色丝巾扎成的蝴蝶结，渗着血迹。我轻轻解开那结，果然，那是我咬的血口。
　　我轻轻地用手覆上那伤口，待一松手，那血口已经凝结，慢慢消失，无痕无迹。那日倾城将我打伤，云依就是这般为我消了伤。
　　阿夜静静地坐在床头，不停地为小茶雅擦着额头上的尘，口中不时念着：“千言姐姐来了，一切都会好了。小茶雅，不要怕了……”
　　我眼泪哗得掉了下来。
　　小茶雅，那一日我答应你母亲要照顾你，那一日我让你跟着我，说我要保护你。可是如今，我却近乎吸干了你的全部鲜血，要你在这里虚弱地做着噩梦。
　　“千言姐姐，”阿夜轻轻回头看向我，仅剩的一只左眼里，是平静与安抚：“不要自责了。小茶雅是心甘情愿的，就像三石大哥一样。为了你，她愿意做一切。”
　　我轻轻摇着头：“我不值。”
　　阿夜一闪到了我的身边，语气那么温柔与笃定：“值得的。她说，你是她母亲之外，第一个关心她的人，也是第一个不嫌弃她是妖的人。”
　　“我不是人，我只是个魔。需要吸血为生的魔。对不起，小茶雅，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我轻轻抚着小茶雅精致又苍白的面庞，眼泪一滴滴打到她的脸上。
　　小茶雅渐渐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闪动了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姐姐，你好了？”她看到是我，瞳孔放大了起来，声音也似乎有些生气了。
　　我是轻轻抱着她：“小茶雅，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那样伤害你。我会把你交给三石哥哥照看，以后……”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小茶雅忽然直起了身子，眼睛中满是恐惧地看着我，怯怯地不停念着，“姐姐你说过会照顾我的，和我一起的……”
　　“不是姐姐不要你，是姐姐，再不敢和你一起……”我拼命地摇着头。小茶雅，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伤害你，或别人了。
　　“姐姐，没事的。我可是修炼了千万年的妖，与三石哥哥完全不同，血气非常旺盛，而且只要有日月精华，我的血气就永不会尽。”小茶雅轻柔地擦着我眼角的泪水，“不要看我现在有些虚弱，过两天我一定就会活蹦乱跳了。以后，只要姐姐饿了，随时都可以……”
　　我的泪今天总似流不完：“我不愿意这样，小茶雅，我再不要吸你的血活下来。我不要这样……”
　　“姐姐你不要这样说，”小茶雅猛地紧紧抱住了我，她的脸趴在我的肩上，不断用力紧贴着，“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为自己是一个妖感到无比的庆幸与自豪。可以这样帮助姐姐，我真是好高兴……”
　　我不断地用力摇头，心痛神伤：“可是我今天，第一次因为自己是个吸血的魔女而感到耻辱。”
　　阿夜轻轻上前，轻轻擦拭着我的泪，再轻轻擦拭着小茶雅的泪。
　　“千言姐姐，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难道不是就该这样互相帮助吗？你不是还说，鬼与人，妖与人，都是这天地间的生物，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如此，魔，又有什么可耻辱的？难道，你以前对我和小茶雅讲的话，都是骗我们的？”
　　阿夜的声音，总是有着鬼特有的清冷，又有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特有的纯净。我不由得整个人一怔，无言以对。
　　小茶雅抬头轻轻看向阿夜，甜甜地赞许道：“阿夜哥哥，你总是比我会讲道理。”
　　阿夜的脸不由一红。
　　小茶雅紧接着仰头贴向我的耳朵，轻声地悄悄说道：“姐姐，你知道吗，其实你变成魔的时候，比现在更漂亮哦。”
　　我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有紧紧的，将小茶雅抱在怀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夜的肩头。他是鬼，我触不到他。但我知道，他能感觉到的。
　　阿墨轻轻飞了过来，立在我肩上，快乐地叫着，看着我们。
　　我听到一声关门声，我知道，是斜晖与莺语离开了。
　　“千言姐姐，”是阿夜的声音，“其实三石大哥快不行的时候，那个斜晖也冲了上来要喂你血，只不过那个莺语拦住了他，说让她先来。他们争执了起来，小茶雅怕三石哥哥撑不了太久，所以不管他们，连忙跑到了你身前，换了他下来。”
　　我不解地看向他：“你告诉我这个是……？”
　　“我只是想说，那个斜晖，其实也很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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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轻轻敲开莺语的门。
　　她正在灯下缝补着衣衫，我知道，那是斜晖的。早在水竹轩的时候，斜晖的衣衫，就都是莺语缝制和修补。
　　“千言，你来了啊。”莺语起身要迎我。
　　“你继续缝吧，不用管我。”我摇了摇头，找了个凳子坐在她身旁，轻轻看着她的一针一线，“这油灯光线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在晚上做了。”
　　“这衣裳，斜晖最爱。今天震破了袖子，我想早些将它缝好。”莺语轻轻冲我微笑，娴静的面容，恬然自足。这就是莺语，虽然生在歌坊，可骨子里却总是有着那股淡淡幽雅的闺秀味道。
　　“你不好奇我今天……的怪异吗？”想了半天，却只找到了“怪异”这个词。
　　莺语自若地缝着衣服，抬着微笑着向我摇了摇头：“千言，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我的朋友。我还记得，在水竹轩的时候，每逢遇到讨厌的客人，你都会背地里偷偷帮我教训他们。我一直很感谢你。”
　　“但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包括我，还有我的妖鬼伙伴？”
　　莺语停了手中的缝补，表情是少见的凝重：“我怕。很怕。所以我想让斜晖离开你。因为你……变身的时候，似乎已经完全疯狂，随时都有可能伤了身边的人。斜晖不是小茶雅，血气不那么足，更不可能恢复地那么快。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他离开，他不怕，他也不舍得。”
　　我轻轻看向莺语，感激地冲他微笑：“谢谢你跟我说心里话。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莺语，你愿意和斜晖一起去另一个空间生存吗？那里的景致与绿色大陆相差无多，却完全没有这里的丑陋与黑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像今天白天说的那样，将你与斜晖送过去。”
　　莺语低眉沉思，摇首轻语：“斜晖不会舍得离开这里的。”
　　“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莺语，我可以强行将他送过去。那里就像初开的天地，只有你们两个……”
　　“不用了，”莺语轻柔地摇头，打断了我的话，“千言，我不愿意这样与斜晖走到一起。果真如你所说，那地方只有我二人，那么我实在没有办法承受日日与他相对，却见他痴痴记挂另一人……”
　　她定定看向我，目光中充满她所特有的柔韧与坚持：“千言，我更愿意就让他待在你的身边，我一点点，将他拽回。我会让他知道，我比你，更适合他。”
　　我一时语塞。
　　莺语，原来你是这样执着的一个女子。
　　“那好吧，莺语，我先回去了。”
　　“千言……”
　　莺语轻轻叫住了转身的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斜晖吗？”
　　我爱斜晖吗？我不知道。
　　可是我爱不爱他，重要吗？我根本不配爱任何一个人。
　　我苦涩地轻语：“我祝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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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门来，撞到了一个人。
　　“是因为我上次指责你滥杀无辜吗？”是斜晖轻轻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无言，继续向前走去。
　　“是因为我不能像三石那样无论是非对错都一直护着你吗？”斜晖跟了上来。
　　我依然无言，继续向前走去。
　　“是因为我没有像西风一样与你一起相守多年吗？所以永远都走不进你的心里？”
　　我已走到了我房间的门口。我轻轻推开门：“进来坐吧。”
　　我给斜晖搬了张凳子，倒了杯茶。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动那茶。只是站在桌侧，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自行坐在了桌子另一侧。喝了一杯茶，轻轻仰头看向他。
　　“斜晖，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我不知道。”
　　“是你的笑容。我在绿色大陆看到的第一张脸，是一张生动的笑脸。虽然皮肤有点黑，可是笑起来牙齿真的很白，还有月牙形的笑眼，真的很好看。你爱逗趣，爱嬉闹，也爱游玩，这些，真的与西风很不一样。可是，真的很好。每次我看到你笑，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都觉得好温暖。”
　　斜晖默默听着。
　　“可是，自你离开水竹轩寻我后，你笑得越来越少。你开始变得像西风一样沉静，有时候甚至像三石一样冷漠。最可怕的是，你开始矛盾、挣扎与痛苦。因为我的种种恶行，都是你所不屑，甚至是不耻的。我知道，你一直想做个你父亲那般的游侠，狂妄不羁，偏又一身正气，满是豪情地游历人间。所以，当你发现，你竟然会对一个像我这样的魔女动情时，你不可避免地开始挣扎了。一心颗心，扯成两瓣来爱，总是很痛苦。”
　　斜晖的脸渐渐泛着苍白与无力。他开始两手交叉在胸前，整个背，僵硬的挺立着。我知道，他默认了。
　　“放弃吧斜晖。我已经是个不把这天地规则看在眼里的人，而这些规则，正是你连睡梦中都想维护的东西。”
　　我轻轻呷了口茶：“去找莺语吧，她才是适合你的姑娘。”
　　斜晖慢慢地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前，轻轻停了下来。
　　“我到这九星镇，是来寻我父亲的。纵使三石师徒要取我性命，我也不会离开的。这件事，以后你再不用管了。我明天，会带着莺语，找另外个客栈住下。”
　　我轻轻“嗯”了一声。斜晖慢慢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有种特别无力的疲惫。
　　另一个人影却在这时进了房间。
　　“你真的不管这件事了？”是三石。
　　我摇了摇头：“不管是你，还是你师父，谁要是伤他，我就和谁拼命。”
　　三石忽然憨憨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三石在烟波岛上的时候，经常会这样笑。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需要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表情。
　　“我这样就是和你们师徒对着干，你为什么还这么开心？”
　　三石再次憨憨一笑：“师父说，他不杀斜晖了。所以我们不用再变成仇人了，落沙。”
　　“是吗？”我嘴里茫然的说道，心里一阵轻松又是一阵迷惑，“你知道为什么吗？”
　　“呵，师父的事情，我哪里会知道原因。”三石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个画面，我知道，他与鹤岗必定为此争执了许久。
　　三石，你叫我如何感激你呢？
　　一个月之内，我接连着吸了两次你的血，你却还如此着急地为我修补清尘，如此仗义地为我护救斜晖，甚至不惜与你最敬的师父争吵。
　　三石没有注意到我心中的感激与愧疚，他更加开心地笑着，慢慢向我展开了手中的包裹，“落沙，你看这是什么？”
　　我打开，是清尘，完好如初。
　　我看着三石，他像一个等着表扬的孩子，期待地看着我。
　　我轻轻上前，忽然有种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三石，只有你，永远对我不离不弃。
　　可是最终，我也只是用心地向他微笑。
　　三石，对不起，你要的，我真的不知是否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