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生死决 ...
-
“好久不见,千言。还好吗?”
我与斜晖相视不语的尴尬与怪异,最终被莺语甜美的一声问候打破。
我发自内心地向她微笑,轻轻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何其简单又何其难以回答的一个问候。
我只能一再点头,微笑,向她证明,也努力让自己相信,其实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莺语,你呢?还好吗?”
莺语脸上的笑意不自觉的僵硬了起来,随即释然地笑笑:“一个歌女,嫁了个老实的殷实商人,自以为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但其实最后,不过还是被卖回了歌坊,重操了旧业。算是不好吗?倒也没有。这世间歌女的生活,不都是如此吗?何况我还遇到了斜晖,将我赎了出来。”
我一阵心伤。不由得再次紧紧将她抱紧。曾经白蘋洲上伴乐赏月的四人,原以为,至少有一个是幸福的。可如今……
“以后,莺语会和我一起,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了。”我听见斜晖郑重的话语,不由一愣,怀里的莺语也应声一颤。
我放开莺语,轻轻看着斜晖微笑:“那就当是为了莺语,赶紧离开这里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千言,你可是从鹤龙堡出来的杀手。难道你忘了鹤岗的力量和手段?倘若他真要杀我,我躲得了一时,又岂能躲得了一世?就在此地等吧,一次解决了最好,省得以后没完没了。至少,我也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与我过不去才是。” 斜晖一改刚才说要照顾莺语时的严肃,故意狂妄不羁地回答着我的问题,随即深情款款地看向莺语,“莺语,你说是不是?”
莺语为难地看了他又看向我,不知道作何回答比较好。
我却依旧淡淡。
轻轻出言向斜晖: “那我们一起回茶楼稍作歇息,等着三石过来?”
“丫头,这么客气地帮忙啊。不用麻烦了,这件事情我自己解决。”斜晖夸张地回应着我,用熟悉的往日的那种亲昵口气,清晰地表达着他坚定的拒我于千里之外之意。
我冷冷地看向他:“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也不是为了你留下。我是不想看你死在三石剑下,让莺语为你伤心欲绝。”
斜晖的脸上忽地出现了一种复杂又痛苦的表情,但也只是稍瞬即逝,他很快就恢复了那旧日的潇洒与不羁,轻轻握紧莺语的手,半是嬉笑半是正经道:“莺语可是除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女子,我自然不会让她心伤的。”
莺语不自然地抽开了手。
斜晖没有勉强:“丫头,你们快跟上啊。”于是径自转过头,向茶楼走去。
莺语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转身看我:“千言,你们之间,究竟怎么了?”
“有时间再跟你慢慢细说吧。” 我苦笑了下,“你可知三石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回乡安葬燕夫人了吗?”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听说他父亲可能在九星镇。”
他父亲?在九星镇?我一时有些迷糊。
我们尚未走到茶楼,就听到小茶雅一声大叫:“姐姐你快看,是三石哥哥和他的大鸟!”
我一抬头,果然。
三石乘着他的仙鹤直直地从天空俯冲了下来。
“你没有劝走他?”三石看着走在我们前头的斜晖,冷冷问。
我轻轻点头:“他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三石轻轻抚着小石洁白的羽毛:“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莺语担忧的视线不停地在前方的斜晖和眼前的三石间转换,我只好再次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担心了莺语,我不会让斜晖有事的。”
三石抚着小石的手忽地轻轻一抖,小石不解地高叫了一声,低头看着他的主人。
我在心里道:“三石,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斜晖已经看到了三石的出现,他远远站着,向三石招手:“来了?那就开始吧。”
曾经,三石与斜晖这两个斗气冤家无数次相互贬低,说要一较高下,却从未真正动过手,而如今,却因一个第三人的命令,终于拔剑相向。
决斗的地址最后选在了九星镇郊外的一小片斜坡上。漫坡的二月兰此时开得正恣意,坡底不远处,一条小溪正缓缓流淌着。我与莺语、小茶雅静静站在小溪旁看着坡上的二人。阿墨轻轻地立于我肩头,不时地粗声尖叫着,声音不断回荡在这片旷野上,格外地阴翳。仙鹤小石高高立在我的身侧,一声不响,紧紧盯着前方,两只眼睛一时一刻也未离开过他的主人。
此刻已是黄昏。斜坡上,一声黑衣的斜晖,挥剑挺立,修长如白蘋洲上的紫竹一枝,轻盈地立东面西,落日的光辉轻触他的面容,清冷且从容;一身青衫的三石,横剑直视,霸气如故事中的战神一尊,肃穆地立西向东,夏日的晚风吹过,他的侧脸冷漠且决绝。
“为什么要杀我?”斜晖轻轻抽剑。
“我师父的命令。”
“那你师父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很听你师父的话。”
“是。”
“你一直都这样吗?只要是你在意的人,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三石轻轻抽开长剑:“如果你是指我帮落沙杀人一事,我不否认。是的,只要是我在意的人,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会陪同。”
我看到斜晖一愣,随即无奈地一笑:“这一点,我永远比不了你。”
“你无需和我比。我们谁都比不了那个人。你知道的。” 三石冷冷道,“动手吧。我会给你个全尸。”
挥剑上前。
“你未必会赢。”
斜晖的脸陡地一沉,纵身迎了上去。
我莺语的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小茶雅一手紧紧握着油纸伞,一手用力扯着我的衣角,急切道:“姐姐,怎么办?我们是帮三石哥哥还是斜晖哥哥?”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千言,斜晖会赢吗?”莺语转过脸忽然郑重地问。
我再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三石是我从小的练剑对手,更是我多次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他的剑术,我了如指掌。但是斜晖,虽然我与他是一年的打手搭档,但是却从未真正见过他完整地施展过一次剑法。所以,我真的无法预知这场争斗的结果。不过,我至少可以确定,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不管是谁,短期内都很难轻易取胜,所以一时半会,倒不必担心。只是,如此拼尽心力地打下去,时间一长,必定两败俱伤。
总得找个法子,让他们两个都能活着结束这场争斗。
正在这时,莺语“呀”的一声轻叫了起来。原来,三石比斜晖高大,用剑威猛有力,但又不失灵活,几个回合下来,便将斜晖逼得在外围不停游走不敢近身。刚才三石猛得中庭一剑直击斜晖脑门,一剑不中,马上回身侧削砍下,斜晖立时连连后退。
我连忙握紧莺语的手:“没事的,我不会让斜晖出事的。”
莺语慌乱的点头,一双柳眉却已经紧皱到了一处,双目中的担心已如秋水盈出了溪河。紧接着,我看到她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
斜晖已经开始了反击。
他的剑法,与我们烟波岛一脉,与青剑山庄一脉,或者说,与整个神族一脉的剑法大相径庭。不求刚猛,不求连贯,重招重速,重奇重巧。经常是剑走偏锋,出人意表。加之他身形瘦削些,因此更加灵巧。双方打了几十个回合后,他的劣势便慢慢消除,反倒是游刃有余起来。
但显然莺语放心得太早了。三石是烟波岛上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剑师。他的剑术,绝对不仅仅是刚猛那么简单。
我感觉到手上锁心链的震颤,我知道,三石要开始用他的剑气诀了。他的内力极端深厚,可以以力运剑,用剑催气,以气攻人。我看他轻横剑身,上下翻飞,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只见剑影,不见人影,忽地听到他大喝一声,一剑向外划了开去,道道银光开始闪现,这天地间,一霎那风卷云涌,飞沙走石,视线变得极为模糊,只有银光不断闪烁,从三石的剑尖扩散向这宇宙。三石一指剑尖向前,这银光,一道道,都如钢刀劈向斜晖。斜晖连忙后退,但身上的衣服已被炸破了数处,右袖更是震碎了开来,袖片零落地飘落了下来。
“斜晖!”
莺语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
她与小茶雅一左一右地开始拉我的身子。可是我还是不为所动。因为我很想知道斜晖究竟会怎样反击。我见识过他一剑震开西风的力道,我真的非常好奇他的剑术究竟到了什么水平。
斜晖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腕,冷冷一笑。忽然右手一剑指天,左手猛地挥力拍向右臂,只见右剑蓝光一闪,紧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右臂震天一举,天空中顿时有电闪过,这电直直地击到他的剑上,剑尖的蓝光直冲天际,划破苍穹。
我不由得身子一僵,这不是内力引动,是幻术,一种奇怪的幻术。
紧接着,一道道雷声震天响起,斜晖不断地低声念着什么,只见每道雷声响过,他剑端的蓝光便更加犀利与耀眼,最后,他的剑尖处凝汇成了一把冲天的蓝色光剑。此时,扯破天际的闪电再次不断闪现,每闪一次,那把蓝光之剑便夺目地闪耀一次,继而增添一缕血色,直到最后,那蓝光之剑渐渐变成了蓝中透着血红的嗜血之剑。斜晖这时猛地举起长剑,高身跃起,狠狠劈向三石。这一刹那,所有刚才被这道光束吸收的雷电之力,好似重新被释放了出来,那道蓝红之光剑,带着雷电之声,如鬼魅般直逼三石而去。
我手中的锁心链猛地一紧。不好,三石有危险。
再也来不及多想,我抽开清尘,一跃到了三石身前。拼尽全身功力,举起清尘,直直地迎向那道蓝红光束。
“丫头,闪开!”
斜晖不意我会此刻间出现,已经劈了出去的蓝红光剑已不及收回,他大叫着挥剑向我奔来,想迎面将它劈回去。但是,早已来不及了。我的清尘硬生生地架上了那抹幽蓝。
只听“轰”得一声,如雷响在耳际,如电击在心口。那蓝红之光炸开,我看到眼前斜晖痛惜与自责的眼神。
我的清尘剑从指尖滑落。
“落沙,照顾师弟,永远不要让清尘剑从手中落下。”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两个要求。可是我,一个都没有做到。
我似乎晕倒了,但还有意识,我以为我会就此死去,但是三石从后面紧紧地抱紧了我,拼命地将身为剑师的阳刚内力往我冰凉的身子输送。
或许是有了魔性后果真变得厉害了。我的呼吸慢慢顺畅了起来,三石不断帮我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我轻轻说了声“谢谢”。看着三石一切完好,心里一阵安慰。幸好没有打在他身上,这一击,他是人身,受不了的。
然后我努力地挣扎着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跌落的清尘处。
我的清尘,已经被震断成两截了。
那一霎,我感觉是我自己被震成了两截。
那是我师父亲手赠给我的长剑,从没有离开过我一时一刻。
忽然有种强烈的冰冷的感觉,在我身体里慢慢升起,不禁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斜晖,你,可恶!”我听到身后三石的怒吼。然后是他挥剑御风的声音。然道,三石要用剑风决?
“谁都不许动!”我猛地一转身,将残断的清尘剑横在了自己脖颈,“谁再动一下,我就死!”
三石霎那间收回了长剑,斜晖远远地立着,一言不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姐姐,你不要吓我……”小茶雅连忙跑了过来,一只手拼命地扯着我的衣角,“你的嘴角还在流血,你现在不能这样,你要先休息……”
我听到阿夜在轻轻安抚她:“小茶雅,她这是在救他们,你先不要担心。”
“千言,你这样是干什么,快把剑放下。”莺语也已经走了过来,待他看到我嘴角蓝色的血迹时,不禁愣住了。却并没有尖叫着跑开。
我感到身子,越来越冷了。我开始害怕:似乎,我的血瘾,发作了。
我看向三石,努力把话说得简短:“我知道你奉了最师命,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会把斜晖送到另一个空间,让他再不在这片天地出现。今日,就此休战,如何?”
三石拼命地点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满是担忧,想靠前,却又怕激怒我真的动剑。
“斜晖,”我轻叫着他的名字,我已经快支持不住了,不管他是否前来,自顾地说道,“我会把你和莺语送到另一个空间,那里,比这天地好。不管你答应与否,我已决定了。”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晃动左手的锁心链。
那是西风送给我的礼物,我本不舍得与任何人分享。
可是,今日,只有这个办法了。
“岂有这等容易的事情。”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一抬头,竟是鹤岗。
“三石,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要一再忤逆我的意思吗?”鹤岗看向三石,明明是训斥的话语,却说得那般温和。
我已经冷得锥心噬骨了。那摇晃着锁心链的左手,再也不吃使唤,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断剑从我右手跌落。我整个人就此跌落在地。开始蜷缩。刺骨的冰冷,如刀如剑直戳进我的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寸。蓝色的血开始从我的毛孔渗出,滴落在地,一滴一滴。我感受到额头与四肢撕扯的疼痛,我知道,变身开始了。可是这痛,又怎及得了那夺命的冰冷。
似乎听到了莺语与小茶雅的尖叫声。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一刻,我只渴望温暖。我挣扎起身,朦胧的眼神环视过眼前的众人,带着嗜血的渴望。
所有人都在后退。
只看到一个人在拼命地向我跑来。
他猛地咬开了手腕,伸了过来。有鲜红的东西,在滴落。那是我要的温暖。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把抱住他,拼尽了力气吮吸起来。
然后我似乎听到他哀伤地说了一句:“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落沙你怎么可能吃得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