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32、说再见

　　“至今，我也不知道姐姐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破了枫罗一族的结界，就像我一直不知道琉璃是如何破了天母的结界一般，”云依缓缓道，“但是就在琉璃与北赤羽死后不久，姐姐带着整个蓝心月门与青剑山庄的人，包括我，包括剑和哥哥，一路北上，进入冰雪湖，捕杀了几乎所有的半魔人。”
　　我不由得一阵颤栗。捕杀了几乎所有的半魔人？
　　怜星，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让我失去一切？如此，你真的算是成功了。因为我现在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独。这种感觉，不如师父去世、烟波岛被焚、离开西风时那么悲伤，但却远比那三者之总和，还要让我害怕。
　　因为我如今，成这天地之间的一个异类了。
　　云依的声音，继续幽幽在耳边响起：“侥幸未死的也被带回了蓝心月门，成为了她的奴仆。”
　　我忽然看向白溪。
　　白溪也同样看向了我，眼神中是我熟悉的忧伤。
　　那一日，我一剑刺杀的那个女孩，流的是蓝色的血。天！我竟然杀害了自己的族人！
　　紧接着忽然想起白溪叫她姐姐，这么说，白溪也是……？
　　我不由得又是转悲为喜。我终于，有了一个同类。
　　看到我眼中的欣喜，白溪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宣儿并不是我的亲姐姐。我们是结拜的姐妹。”
　　众人听着我们的对话，不明所以。
　　该怎么解释呢？还是沉默吧。
　　斜晖看出了我的失落，轻轻道：“云依二宫主，不知这蓝心月门中，是否还有从冰雪湖带回来的奴仆？”
　　云依看着我，难过地摇了摇头：“没有了。这部分奴仆的事，姐姐从来不允许我过问。如今我只知道她们全都死了，但是具体究竟是怎生回事，完全不明就里。”
　　“那青庄主呢？”我连忙问。
　　青剑和也是一阵摇头：“这部分奴仆的事，她是背着我偷偷进行的。如果不是云依发现了，我至今可能都不知道。但即便我发现了，也莫奈何。虽然我是所谓的蓝星两家首领，可是这些奴仆被关在蓝心月门境内，我也是过问不了。”
　　“那么，请问青庄主与二宫主，那日你们前往冰雪湖捕杀半魔一族，可知最后有多少逃脱，又究竟逃往了何处？”我无力地追问，不知道这种无力，是因为对族人命运的悲哀，还是对青剑和与蓝心云依二人的爱恨难衡。
　　我其实很想问他们：“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母亲吗？不是同情我母亲的遭遇吗？不是还救了我吗？可是最终，为何还是参与屠杀整个半魔人一族？特别是青庄主，没有了你的除魔圣法，半魔一族，岂是那么容易灭得了？”
　　云依看着我，似乎看到了我心里那些没有问得出口的话语，许久只是一声哀叹：“千言，我与剑和哥哥并非真心愿意屠杀你的族人。只是，我们生而为除魔者，我们真的，莫可奈何。千言，谁能敌得过天意？”
　　我轻笑，冷冷，戚戚。
　　是啊，谁能敌得过天意？
　　我竟是个半魔人。
　　而我又能奈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的族人，还有多少尚在人世？”
　　云依摇了摇头。
　　“一个都没有？”我不甘心，轻声确认。
　　云依再次摇了摇头。
　　“对不起千言。至少我，没有看到生还者。”云依的泪就那样无声落了下来，“对不起。我也不想是这个结局。”
　　青剑和见状连忙上前扶过她做下。
　　后来，我才知道，云依一直很忧伤，是因为她最爱的人，同样死在那场大战。
　　再也不想问任何问题了。因为忽然觉得好累。
　　好多事情，其实还是不明白。比如我师父，为什么要自杀？比如白溪，为什么要与一个半魔人成为结拜姐妹？还有我的父母为什么可以冲破结界从冰雪湖出来，怜星又是如何得以冲破结界进入冰雪湖？
　　……
　　还有许多许多的疑问。
　　可是，真的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了。
　　今天这一日，太过漫长。
　　我慢慢起身，行至云依前，跪了下去：“感谢二宫主昔日救命之恩与今日释疑之情。此恩此情，来日定当报答。”
　　紧接着转跪向青剑和：“感谢青庄主今天神殿内救命之恩，还有昔日救我父母之情。此恩此情，来日定当报答。”
　　然后慢慢起身：“三石，斜晖，我们走吧。”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西风在远远的那个角落里，静静看着我。
　　他也没有上前。
　　我们已经不知该如何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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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在我们三人走到神殿门口之前，怜星出现了。
　　她就那么寒意飒飒地立在神殿门槛处，斜眼凝视着我，俱是厌恶。她的背后，是那个打了我一巴掌跑开的倾城。
　　我轻扯嘴角，冷冷看着她们二人，随即不屑地转过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眼看，便要走到她们身旁，跨出那神殿高槛。
　　怜星忽然轻笑：“千言，你答应过的事，难道已忘了？”
　　我听到云依无奈的低语：“她破了我的无声咒。姐姐现在的功力，越发强了。”
　　我停下了脚步，冷冷看向怜星：“什么事？”
　　怜星又是一笑，像株怜心草，盛开着妖艳与可怖：“如此健忘啊？根据我们的约定，难道你现在不是应该要自刎以谢天下吗？”
　　说罢，她再次冲我娇媚一笑。
　　我不由得愣住了。我都已经忘了，原本是准备来这里了结一切的。只求一个真相让死无憾，只求一个自裁为生赎罪。
　　可是如今，如我所愿，我已知道了一切，却再不愿意随便去死了。甚至可以说，我从未如此刻这般，如此在意我的生命。
　　我那从未谋面的父母，我那含辛茹苦的师父，他们都是那么珍爱我的生命，我，又怎能轻言放弃？
　　况且，我已再不仅仅是落沙，或千言。我是一个半魔人，我在，则族在，我亡，则族何在？
　　于是我看向怜星，同样切齿地妩媚一笑：“大宫主，如果你尚未老到记忆力衰退的话，我想你应该记得，我们的约定，是你说出真相，我付出生命。可是，这真相，我可并不是从你口中得知。而是我从血中得来，从二宫主口中得来。所以，此约定作废。”
　　我继续向前走去。三石、斜晖紧随其后。
　　怜星不料我竟会与她咬文嚼字起来，脸上笑意随风荡去，仅留阴霾笼罩其面，浑身一阵肃杀跃至我身前。
　　“怎么，是要动武吗？”我轻笑。我并无所畏，甚至斗志异常高涨。
　　似乎，只要面对怜星，我就可以变得异常刚强。
　　我“唰”得抽出清尘。神殿外的斜阳渗了进来，照在我的清尘剑上，折出无数光辉，全是血影。我轻轻低叫，被封起的阿墨立时腾空一跃，落在了我的肩头。阿墨啊阿墨，你可知鸦是黑魔族的圣物？你可知我是黑魔族的后人？原来，我与你的缘分冥冥中早有注定。
　　“动手吧。”我一剑直指怜星。
　　怜星却无视我手中的剑，轻哼一声：“我有更好的办法让你痛苦。”
　　紧接着，她右指轻弹两下，直指神殿中那数百名江湖民众。马上，这批人恢复了意识。
　　他们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起来。待视线落到我的身上，不由俱是一阵放松，因为我又变身回了人貌。紧接着他们冲向我与怜星，指着三石与斜晖不断叫嚷起来。
　　“大宫主，刚才这个魔女的同党想来救他，我们今天一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行！”
　　“是啊，请大宫主下令，我等愿与大宫主一起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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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星看向众人，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这魔女千言，生性恶毒，嗜血成性。大家放心！今天，我怜星代表青蓝两家第二十四代传人，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只是这魔女狡诈得很，不妨先由我来会会她，请大家先到神殿中央等候我的命令。”
　　有怜星打头阵，众人当然求之不得，于是连忙退回到神殿中央去。
　　“姐姐……”云依从神像处赶了过来，似乎想劝说怜星什么。
　　但她的话尚未说话，怜星冷冷看向她，一字一句都如针如芒：“原来是你救了琉璃的女儿。原来你早就知道青剑城在何处。你留下这个魔女，不仅背叛了我，更是背叛了天母，背叛了祖先的遗训和你最初誓言。你现在，还要站出来为她说话？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那个半魔的家伙，还是一心想做个半魔人的妻子？！”
　　云依再也听不下去，颤抖着身子，逃离出了神殿。
　　“怜星，你太过分了！”青剑和愤怒地看着她。
　　怜星却只是冷冷：“你是青蓝两家的首领，难道也要为这魔女说情不成？你莫非是要做我们降魔一族家庭史上第一个背叛家门的首领？”
　　“你，你……！”青剑和手指怜星，欲语无言。最终颤抖着身子，悲怆地离开了神殿。

　　怜星目送着二人离开，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背，那么僵硬与落寞。
　　紧接着她回头，看向我，又是一世繁华的妩媚一笑，然后靠近我耳朵，轻轻道：“千言，他们都走了。你在这神殿中，是打不过我的。你知道的，我有圣蛇，只要我念咒，他们随时会攻击你。而且，我还有捆魔索，对付你这种等级的半魔已绰绰有余。但是，今天我不会将你除去，我会放你和你的朋友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会同样也将这里所有其他人放出去，让他们在整个绿色大陆张遍你的画像，让这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千言是个半魔。让你彻底地成为一个人人鄙夷、人人喊打、无处容身、还要时常饱受血瘾折磨的可怜虫。”
　　她轻轻抬起头，再次一笑，低声道：“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握着清尘的手开始颤抖，随后，整个身子俱在颤抖。我看着她，牙齿紧紧咬住，我在犹豫，要不要出手就此一搏。
　　可是，我并无把握。即便我已吸血成魔，法力倍增。
　　我仅有的一条性命，容不得冒险或逞这一时之勇。
　　“此话当真？”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三石。他轻轻站了上前。
　　“嗯？”怜星不由一愣。
　　“今日你们青蓝两家果真不出手，只是让这些人回去散播消息？”三石的声音，像是长剑划过钢板，冷硬有刃。
　　“当然。”怜星点头。
　　“绝不食言？”三石追问。
　　我渐渐明白三石要做什么了，握着清尘剑的手有些颤抖。
　　“当然。”怜星鄙视地看着三石，她以为三石只是贪生怕死，才会如此不断确认。
　　但他却不知，每当三石用那种长剑划过钢板的声音说话，就是他要杀人的时候。而且是一次性要杀许多人的时候。
　　果不其然，三石抽出了腰间的剑，看着神殿中央那些议论纷纷的众人，冷冷道：“那就让这些人，都变成哑巴！”
　　我轻轻摇头：“还是都变成死尸吧！我对死人更放心些！”
　　怜星呆住了。
　　斜晖也呆住了。
　　我能感受到，远远的神像附近，西风眸中忽然的一道异样眼光。
　　不需要惊讶的，师弟。
　　我可爱的师弟，你的师姐，已然成魔。
　　就是在那天，我惊讶地发现，我与三石在屠杀上，竟有着那么惊人的默契。
　　清尘在手间翻飞，溅着血的白袍在轻风中飘舞，肩上的阿墨不时地尖叫着，声音阴森如巫，兴奋如魔。我不停地挥剑，横劈，提剑，轻削，以银剑御幻诀，以魔性助神术，将那众人一一定住。身侧的三石，一身蓝衫，长身孤立，一直配合着我的幻术，步步紧随，手中长剑如鬼如魅，不断刺向一个又一个脖颈，直到那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到他那冷漠的脸庞。
　　这神殿之上的人，越来越少。这神殿之上的血，越来越多。
　　我们相视，微笑，手中的长剑，却从未停止过动作。
　　直到一个身影忽然跃进了战场，提剑挡在了我的身前。
　　“丫头，你不该这样的。他们的亲人死在你的手中，你又怎么忍心将他们也……”
　　是斜晖。看着我，满目震惊，与伤痛。
　　我冷冷，漠然转身，继续着我的杀戮。
　　斜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道义来约束我。
　　因为这世间，只有强者才能制定道义。而弱者，只能在道义的枷锁下，苟延残喘。
　　而这些众人，就让他们就此死去吧。活着他们是报不了仇的，反倒被怜星利用，最终可能会比现在凄惨百倍地死在我手上。
　　我听到了人群中斜晖无奈地痛斥：“丫头，莫非，莫非你真成魔了？！”
　　我不语，还是冷冷地笑，心中轻轻念着：“斜晖，你走吧，我的世界，再不适合你了。”
　　似乎过了许久。
　　神殿上的人，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慢慢地，渐成河流。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斜晖走了。”紧接着一个人影闪现，拉过那个我即将封喉的男人，拽在了身后。
　　那是我的师弟。
　　我停下了手中的剑，转身看着西风：“终于轮到你开始对我说教了？”
　　西风轻轻摇头，表情却是那么坚定：“不该这样的，师姐。他们是无辜的。”
　　我冷笑。此刻才发现，我的师弟，竟是那么单纯与幼稚。
　　西风，这世上，谁是带着罪恶而生的？可是谁又不是带着罪恶而死的？
　　这是个如果我不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了我的世界。
　　我横挑清尘，直直向西风身后的人攻去。
　　西风再次横在我剑前，挡住了那个男人。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怒气。
　　“师姐，你怎能如此？你并不真是魔啊，你明白吗？你怎能让自己堕落到如此地步？”
　　这一刻，我师弟的眼中闪耀的那种东西，是叫正义吗？
　　我的心猛地一纠。
　　西风，师弟。即使这全天下人都坐下来审判我，说我是魔，说我堕落，我都无所谓。
　　可是，不该是你。
　　我轻轻竖起清尘：“倘若我说我真的是魔，真的决心就此堕落，你该如何？”
　　我的师弟，脸一阵僵硬。
　　我轻轻上前一步，继续冷冷轻声：“倘若我说以后的日子，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吸食四五个青壮的鲜血，甚至更多，直至我死掉的那天，你，又该如何？”
　　我看到西风的手在颤抖。
　　我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毫不相让。
　　“我会将你杀死，然后自杀。”许久，他轻轻道，双眼凝视着我，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我却冷笑：“你可知，我一点也不想死？无论是死在谁的手里，无论有谁陪我一起。”
　　紧接着，我再一次横扫清尘，却只是个幌子吸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左袖翻飞，一记“蓝光引带”射出，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顿时被炸成了碎片。破碎的血肉，如花雨般乱下。无数的血花与肉屑，溅到了我的剑上。
　　血肉模糊的花雨背后，是西风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因绝望而痛苦的眼。
　　他对着我，猛地抽出了剑。
　　三石在这一刻却挡到了我的面前。他已经消灭了所有人。
　　“西风，你疯了！他是落沙，是你师姐！”
　　西风摇头，话语凌乱，痛苦：“不是，她不是我师姐！绝不是……你看她脸上的血迹与诡笑……我的师姐，绝不会这么，这么丧心病狂。她……她是魔鬼！”
　　我的心，忽地那么疼。
　　我的师弟，与我相依着长大的师弟，说我“丧心病狂”，说我是“魔鬼”。
　　可是我却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是时候，尽了我们的缘分了。
　　我轻轻拉过三石到自己的身侧，轻轻道：“三石，你莫胡说。青少庄主是降魔者，我是半魔人，怎么会是他的师姐！”
　　然后我冷冷地看着西风：“青少庄主，你我早晚会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西风颤抖着看我竖向他的剑，努力地想保持平静，却依然是止不住的颤抖。
　　最终，他扔掉了自己手中的剑，轻轻转身：“你走吧，再见你的时候，便是你死我亡。”
　　“随时恭候！”我冷哼一声，故作刚强，拉着三石，大步走开。
　　心中，滴血。
　　一滴一滴，身子，越来越冰冷。
　　怜星远远地看着我们，并没有追来。满意地笑着。
　　是啊，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复。
　　我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