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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尘封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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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琉璃来到了绿色大陆。”
一直静静不语的青剑和忽然轻轻开口,紧接着又沉默起来。唯有双目远远看着前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眼光是那么柔和,那么怀念。
“霍”地一声,有人站起了身,径自离开了神殿。
是怜星。
总有些回忆,连她也不愿意触及,总有些旧事,连她也不愿意直面,不是吗?
云依看着怜星的背影,轻轻哀叹:“是的,直到有一天,琉璃忽然来到了绿色大陆。
“那是个精灵般的女子。俏丽多姿,冰雪聪明。我们至今仍不知她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冲破了天母的结界,从冰雪湖来到了这片绿色大陆。但若不是她无意中救了剑城哥哥,或许她这次年少的离家出走,会与一个富家小姐的任性出逃相仿:几天的异域之行,最终还是会安全地重回家园。”
“剑城哥哥?”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之前,似乎也从怜星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云依遥望了一眼青剑和,后者在听到“剑城哥哥”这四个字时,竟也是一颤。
“他是剑和哥哥的亲生哥哥,是青剑山庄最初的继承人。”云依轻轻道。
众人俱都是一愣,没有人知道,原来青剑山庄曾经还有另一个叫做青剑城的继承人。
“那一年,剑城哥哥去落鹤雪山采草药,摔下悬崖,受了重伤,又遭遇暴风雪,被困在谷里,数十天无食可饮,仅靠白雪充饥。是经过的琉璃,将他求出了雪山,医好了他。我不知他们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当剑城哥哥带着一脸懵懂的她来到青剑山庄时,我们都能感觉到,他已彻底地爱上了她。可是剑城哥哥从未表明,琉璃也毫不知情。那个时候的她,对整个绿色大陆都充满了好奇,只要是她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会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兴奋地过去了解一番。那时,她也是十八岁,如你一般大,千言。”云依轻轻看着我,柔声道,“十八岁,是一个半魔人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冷的年纪。那个时候的琉璃,面容与身子也开始变得冰凉。可是多少代都没有了半魔人的音讯,是以剑城哥哥和大家一直不曾怀疑过什么。”
“只有一个人例外,”云依无奈地摇了摇头,“姐姐从第一眼见到琉璃时,就生起了一股敌意。或许,这种敌意更多是因为琉璃吸引了剑城哥哥所有的目光吧。依祖训,剑城哥哥作为青剑山庄的继承人,姐姐作为蓝心月门的继承人,他们两个早晚是要成婚的。那个时候,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同处江南,相距不远。从小到大,姐姐都是以着青剑城未婚妻的身份频繁出入青剑山庄。剑城哥哥本对姐姐温和有礼,关爱有加。可是自从带回了琉璃,他的整颗心都只有这个精灵般的女子了。”
“姐姐天生就是孤傲的一缕人间芳华,怎能忍受剑城哥哥如此的冷落,但在最初,她也绝没有要加害琉璃的心。她只是更加努力地练功,把所有的悲伤都掩埋在心底。直到有一日,有个叫北赤羽的红发青年闯进了青剑山庄,大叫着琉璃的名字。琉璃一看到他,便兴奋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了他——他才是琉璃深爱的人。他们是同类。他来这里,带她回家。那一刻,姐姐看着剑城哥哥落寞的背影,不知道是喜是悲。当晚,姐姐准备了一桌酒席在蓝心月门为琉璃二人送行。那一晚,大家全来了。可是我却如何也没有想到,姐姐在敬酒时,弄坏了酒杯,恰好割到了琉璃的手腕,流出了蓝色的鲜血,一滴一滴。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紧接着,北赤羽拉过琉璃向外逃去,却被姐姐从母亲那里偷来的捆魔索紧紧套住了二人的身子。原来一切,姐姐早有计划。只因那一日,姐姐在陪琉璃在参观天母神殿的时候,琉璃感受到了圣蛇的群众攻。姐姐帮她解了围,却已明白了她的身份。”
“后来呢?!”我禁不住地着急起来,“后来琉璃和那北赤羽怎么样了?”
“那捆魔索乃天母圣物,北赤羽与琉璃只不过是半魔,又如何逃得过?姐姐要把这二人交给母亲处理。那时,母亲是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的第二十代首领。剑城哥哥坚决反对,并恳请姐姐放过二人。他说,琉璃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能恩将仇报。我与剑和哥哥都十分喜欢琉璃,于是也请求姐姐手下留情。最后姐姐答应要考虑一天,于是暂且将二人押在了蓝心月门的红血林。谁都没有想到,当晚剑城哥哥偷偷潜入林中,放了二人,并留书一封,扬言从此只当他死去了,再不用寻。自此再无踪迹。”
“姐姐大怒,下令所有蓝心月门属下四处追捕这三人。岂料母亲那几日恰好大限将至,必须在离世之前确定青蓝联姻之事。这一刻,剑城哥哥早无踪影,无奈之下,姐姐嫁于与剑和哥哥。姐姐与剑和哥哥斗法失败,剑和哥哥成为青蓝二家第二十四代首领,可以学习归月巫师的除魔圣法。姐姐不由得对剑和哥哥有些不满。因为她一直很想学除魔圣法。对一个降魔者来说,只有学习了除魔圣法,才能真正发挥诛魔剑与捆魔索的威力,诛杀拥有最高魔力的半魔人。”
“姐姐成了首领夫人后,却依然从未忘记寻找那三人。整个蓝心月门的人,还有大半青剑山庄的人,都被她派了出去,甚至,还包括我。我和剑和哥哥一直以为琉璃二人早已回了冰雪湖结界内,所以并未太过担心。岂料,这二人竟还在绿色大陆。”
“为什么他们不赶紧回冰雪湖?”我不解地急问。
“因为琉璃在北归的路上嫁与了北赤羽,并生下了你,千言。”云依轻轻看着我,“半魔人生子,从常人痛苦千倍万倍不止。半年之类,琉璃根本不能赶路。”
原来,我的父亲叫做北赤羽,一个满头红发的半魔人。
“可是,”我不明白,“半魔人没有法术吗?为什么不能用幻术或魔术之类的法术直接回去?”
云依摇了摇头:“千言,你所学的所谓幻术和剑术,都是白神一族法术。黑神族的法术早在他们沦为魔道后,就必须借由魔性方能施展了。可是琉璃那时,从未吸过鲜血,哪有魔性去施施展魔族法术?至于北赤羽,他似乎是可以施展魔术的,可是,他却担心随便移动琉璃会有什么后遗症,是以也一直不敢鲁莽行动。”
“所以,他们二人最后终于被你们找到了?”我轻问。
“是的,”云依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那个时候,姐姐刚刚诞下西风,见我我外出寻人多日都不曾回家,姐姐很担心,于是央剑西哥哥和她一起带上两家的至宝捆魔索与诛魔剑,北上寻我。他们没有寻到我,却找到了琉璃与北赤羽。姐姐要琉璃交出剑城哥哥和我,可是琉璃说她们不知道。于是姐姐决定将他们带回了蓝心月门,严刑逼问。据说当时北赤羽魔法非常之厉害,可是担心一旦动武会伤及妻女,最终束手就擒。”
“姐姐再次将琉璃一家三口锁入了红血林,吸取了上一次剑城哥哥偷偷救人的教训,她一直派人在林外监视着,担心会有出意外。可是,”云依苦笑,“这意外却还是发生了,甚至是那么让姐姐心碎。”
大家不由都竖起了耳朵,好奇这意外究竟是什么。
“当晚,果真有人前往营救那一家三口。”云依继续讲述道,“那人,竟是剑和哥哥。”
众人俱都一愣。抬眼看向青剑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依旧带着回忆的神情,远远看着前方。
“原来,剑和哥哥,竟也喜欢上了琉璃,不忍见她受伤。姐姐彻底地绝望了,对青剑家族的男人。她决心,要赶在剑和哥哥进红血林之前,制造一幕悲剧,活生生地将他的心扯碎。于是,当剑和哥哥冲进林中,看到的竟然是那么恐怖与凄厉的画面。琉璃,与北赤羽,正在吸食着一个男人的身体,而他们的身后,一堆人的干尸,堆积如山。”
“其实,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知道姐姐是如何诱发了琉璃二人的魔性。直到今天,”云依轻轻看着我,目光里都是同情与愧意,“原来就是让他们饮下鲜血。这个办法,甚至连身为两家首领的剑和哥哥都不知道。”
不顾云依的话,我只是轻轻看着青剑和,他的身子似乎正轻轻颤抖。他,是又想起了那晚那恐怖又悲情的一幕了?
“姐姐将剑和哥哥扯到琉璃与北赤羽身前,大声向他念着青蓝二家除魔守正的祖训。剑和哥哥无奈,一记‘天光圣手’施出,要将这二人制住。可是琉璃虽然受制,北赤羽却对这‘天光圣手’却毫不忌惮。反倒红发冲天,额头血印蓝光大现,一记又一记魔法不断翻飞手间。剑和哥哥一时竟招架不住。姐姐连忙催促剑和哥哥召唤诛魔剑与捆魔索,剑和哥哥却迟迟不应。正在这时,姐姐怀中的西风忽然饿得叫了起来,北赤羽见状立时伸手扑向西风。眼看西风性命不保,正饱受‘天光圣手’之苦的琉璃,在千钧一发之间,狠狠用手掐了自己的女儿一下。于是千言大声哭叫了起来。北赤羽心疼女儿,连忙回防。剑和哥哥并没料到琉璃会出手相救西风,护子心切,此时已召来了诛魔剑与捆魔索,以除魔圣法做诀,直直向北赤羽击去,北赤羽霎那间被打得魂飞魄散。”
“啊!”我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
然后禁不住地看向青剑和。我的父亲,竟是死于青剑和之手?
青剑和终于不再沉默,他看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想上前,却终是停住了脚步,最后只是看着轻轻道:“千言……”
“不要说对不起!”我条件反射般地怒叫起来,却在转眼看到青剑和那痛苦而抽搐的面容时,不忍了。于是,降低了声音,轻柔着缓缓道:“青庄主,你不必要这么说的。除魔守正,是你们的天职,我能理解。更何况,当时是我父亲先攻击西风在前,他如此本是甚为不对。”
说着说着,我却禁不住地难过。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就这样因为我的一声哭喊,魂飞魄散了。
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多年,都那么错怪父母,骂他们是没有人性的混蛋,抛弃亲生女儿。原来,这么美好的父爱,我一直都有。
“那我的母亲呢?”我忽然想起了琉璃。那个饱受“天光圣手”之苦的女人。
青剑和的身子猛地再次一颤。
或许云依是不忍他难过,也或许云依是不忍我难过,总之,她努力把这剩下的故事讲得简单化。
“北赤羽魂飞魄散,琉璃立时晕了过去,剑和哥哥完全愣住了。姐姐却趁机一把夺过降魔剑,一剑扎进琉璃的腹中。”
我的心陡地一颤。
“剑和哥哥连忙运功抢救,却已无力回天。当时我恰巧赶到,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云依看了我一眼,俱是伤痛,“千言,这就是你父母的故事了。”
“那我的母亲,也是魂飞魄散了吗?”我颤抖着声音问。
云依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趁姐姐不注意,抢过了你,拼命地向外逃。”
我不由一惊,定睛看向云依:“是你救了我,将我送到了烟波岛上?”
云依点头,却又无奈地摇头:“千言,原谅我,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为什么是烟波岛?”我隐隐觉得不妥。
“因为,”云依叹了口气,“这世间唯一能保护你的人,在烟波岛。”
“谁?”
“剑城哥哥。”
我摇头,表示不解,随即张大了嘴巴,只剩下不可思议的惊讶。
“你是说,青剑城就是师父?就是枝然大师?”
云依轻轻点头。
“那西风为什么也在岛上?”我开始迫不及待的追问。
这时,青剑和轻轻开口:“那一日,他在襁褓中被你父亲吓到,从此失声,再不能说话。当时这天下医术最高莫过离俗大师,所以我与怜星决心将他送于离俗大师医治。实则,你师父失踪后,我一直知道他在离俗大师处,但是怜星却并不知。离俗知道西风是哥哥的侄儿,他本身又爱医成性,难以时刻看管一个孩子,所以大部分时间将西风交由哥哥照看。”
“那为何一去多年,都不将他接回?你们明明知道,他后来已经可以说话了。”我的视线远远地穿过人群,定格到西风身上,那一瞬,竟有些冷冷。
我从不曾如此看过西风。
西风看着我的眼神,只是无声地低了头。
“你们是用他来监视我吗?”我的声音越发冷冷。
云依与青剑和连忙摇头。
“不是那样的,千言,”云依轻声道,“我们尝试过要把他带回来,在他一岁、两岁和三岁分别带了三次会青剑山庄,可是他只要离了烟波岛,就再不开口说话,也不吃饭和睡觉。姐姐对西风,其实并不甚关心。剑和哥哥让她想办法,她根本不理会。于是最后只好又送过去。再大些的时候,你师父心疼你,不愿意见你一个人孤单长大,也不愿让西风回来了。后来,有次我们三人看着你们二人在广玉兰下嬉戏,忽然觉得就这样让你们两个孩子远离一切所谓神与魔,所谓正义与邪恶的长大,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于是,西风就一直留在一烟波岛。”
我远远地再次遥望西风,他依然只是低着头。
忽然人群中一阵尖锐的哭叫:“你们都骗我!什么纤暮山,什么只是师姐!”
是倾城,她猛地向外跑去。经过我身侧,停了下来。狠狠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忽地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再不许勾引我丈夫!”
然后,她哭着跑出了神殿。
神殿中四下一片寂静。
“混蛋!你给我站住!”三石倏得起身就要直追过去。
“三石,你给我回来!”我狠狠叫道。
三石转过身。看着我浮肿的右脸,心疼又愤恨,却待见到我眼中的锐利,也同样狠决起来:“落沙,你就这样让她欺负你?!像怜星欺负你娘一样?一代代欺负下去?”
我怒视着他,声音冷漠异常:“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三石一愣,接着连声道:“好,好,不让我管……”
斜晖静静上前,冲他摇了摇头,将他拉了开去:“她这会心太乱了。”
是的,我这会儿心太乱了。三石啊三石,你可知,我和母亲并不一样。母亲是不爱师父和青庄主的,可是我,我和西风……
所以,我不怪倾城那一耳光。
远远地,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西风,他已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双眸,满怀愧疚与怜惜地看着我。
云依静静上前,纤指轻抚,我右颊那火辣辣的感觉顿时不再。
许久,我只轻轻道:“那后来,怜星为何屠岛,你可知?难道整个岛民,真的都如她所说,是半魔人?”
云依轻轻摇头:“并非如此。姐姐刚才说整个岛上的人都是半魔人,不过是为了掩盖她屠岛的真实原因。”
“那究竟是何原因?”
云依轻轻看着我:“我想,应该是你。”
“我?”
云依点头:“姐姐一直恨你母亲,因为她总觉得琉璃抢走了她的一切。他也恨剑城哥哥,恨他的背叛,这种恨,更深更浓,也更悲伤。因为我一直都知道,剑城哥哥,是她最爱的人。”
“但是她那么自傲,那么不容得别人的伤害。于是她决心报复。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剑城哥哥的栖身之处。起初,我想她是准备用怜心草去毒害烟波岛上的人,让剑城哥哥这个岛仙因失职而痛苦。可是后来,她却找到了比剑城哥哥更适合的报复对象。一日,她告诉我,她在云嶂峰,见到了一个长得很像琉璃的女孩。但她却不知,剑城哥哥自你小时便在你的饮食中混入了‘赤血珠’,努力掩盖你血中的蓝色,因此你的血只是不那么红,却并非蓝色。那日她将你掳了去,切开你的手腕,却并无蓝血,只好作罢。但她却从未死心。她知道他有多爱你,这爱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你母亲。最后,她在你师父住处搜到了当年你的襁褓,再也确信无疑。于是,她告诉我,她要让琉璃的女儿加倍地品尝琉璃曾经给她带来的痛苦。这种痛,就是失去。”
“失去?”我轻语,“是的,失去。起初是师父,接着是离俗大师,再接着是整个烟波岛的乡亲,最后是西风。”
“不止这些,”云依愧疚地看着我,“还有整个冰雪湖的半魔人。”
“什么?你说什么?”
我不由一愣。还有我那些从未见过面的族人,难道,也全惨遭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