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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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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会一整天躺在三叶居门前的草地上,仰望天上的云,飘来荡去,想象着有天随着白云飘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瞧一瞧,多么惬意。如今,真的来到外面的世界了,却并不惬意,夜梦里,都心念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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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镇是江南的一个重镇,这里自古盛产美女,尤为甚奇的是该地美女均是柳眉生面,眸目含秋,水乡女儿家的柔媚与清纯天然结合,分外可人。这一点是我永不能及的,因为我双目上的是两道英眉,虽然不若男子的剑眉一般粗黑浓密,比起一般女子,却总是过于英挺,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柳眉之乡,益发显得特别突出。好在,“水竹轩”内我只是一个打手,不至于因我长相的另类而损了轩内姑娘们的名声。
“水竹轩”是白蘋洲畔最漂亮的歌坊,临水而建,修竹倚门,风吹影动,水竹生姿,姑娘们的房间一字排开,共分两层,二层住处,一层迎客。靠岸的后门通常是不开的,来客们需得乘船从洲上前来,才能寻至轩门。小船泊时就系在竹旁,风吹过,竹扫船身,清新的“嗦嗦”声仿佛姑娘们的侬语呢喃,惹得人心里直痒痒。晚上是各歌坊的黄金时刻,但是在我看来,最美的却是另一幕:每日清晨二层各屋阁窗半开,琴筝萧笛、琵琶七弦……“清音姑娘”们练习的声音轻传于白蘋洲上,仙乐飘飘,如风如露,如花如月,可谓人间至美,如若再加上“清声姑娘”的出声相和,玉盘落珠,云音袅绕,实乃是世间绝唱……若撑船而至洲心,远远还能看见一层居中的“燕舞厅”内“清影姑娘”的纤指轻拂,霓裳曼舞,罗衫飞扬……
试问:此情此景,若是你,能不心动吗?能不喜欢吗?能不常来吗?
所以,我从不敌视来这里的男人,因为爱美是人的本性,对美的欣赏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水竹轩内的姑娘也许谈不上高雅端庄,但是绝对一个个至情至性,也许不知女诫女书,但是绝对一个个天然可人,也许会不顾授受不亲,但却一个个洁身自好。男人到这儿来不过是听歌赏舞,也许有点小动作,小暧昧,算得上风花雪月,却谈不上寻花问柳。世间悲苦,沧桑良多,姑娘们需要生存,男人们需要休息,水竹轩便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好去处罢了。所以奉劝天下的妻子们,有的时候对于男人的偶尔出轨,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我住在轩的二层最东房,紧临的房间,是另一个打手的住处,我负责白昼,他负责夜间,如有临时或紧急情况,二人同时出动。他叫斜晖,我来时,他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了。他不仅是我的拍档,也是我的恩人。那时轩内只有他一个打手,凌晨他开轩时发现了我,趴在一块木板上,浑身肿胀,手中却紧握着一把沉沉的剑。他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悉心照顾了半个月,总算把我从鬼门关中拽了回来。因此他经常取笑我是“海里漂过来的小妹啊”、“我捡回来的小妹啊”“剑比身沉的小妹啊”……我从不对他生气,不仅因为他救过我,还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让我感到舒服。西风是很少笑的。西风……西风……好像是上辈子的名字了;烟波岛、三叶居、广玉兰、师父、离俗大师、鹤岗、怜心草……都已经仿若上辈子的事情了。手腕的锁心琏,早已探寻不到西风的消息了,可是我依然戴着它,经常摸着它,心里会温暖。西风,师姐没死,可是,师姐活着又能做些什么呢?外面的世界啊,远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斜晖看着初睁开眼的我,笑着问,牙齿白白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已经到了嘴边的“落沙”二字让我想到了泪水与血腥。
“怎么了?不会告诉我,你失忆了吧?”斜晖依然是笑盈盈的。
失忆?如果真的能失忆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有好多好多的话,压在心头,但这千言万语,却无一能对你说。
我看着这个叫做斜晖的男子,舔了舔嘴唇,轻轻道:“没有失忆,你叫我千言好了。”西风曾经打趣:“师姐,你每日里都有这千言万语要说,索性就改名叫千言吧,好叫大家都知道你那么多话。”如今,这名字,倒真可一用了。
“千言万语的千言?不会吧,你叫这个名字?”
我不耐地点了点头:“嗯。”
“你知道烟波岛吗?这里离那儿有多远?”
“不知道,没听过,大概很远吧,不然我怎么会没听过呢?” 斜晖眼角轻轻颤了一下,笑意更深,“你从那儿来?还是要往那儿去?不管是哪样,能吸引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的地方,肯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啦。如此说来,我还真的想它离这儿近些呢。”
我第一次被逗笑了,漂亮?呵呵,这么大了,第一次听到这样一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后来,我便跟随斜晖作了水竹轩的打手。他始终不知道我的来历,就像我不知道他的一样。在这方面,多语的他却从没相问过什么,我伤彻底好的那天他只是笑着拍了拍我:“小妹,没有地方去了吧?跟我在这里看家护院怎么样?至少不会让你的银剑锈掉啊呵呵。”看见了我的犹豫,他又补了句:“而且这里人多口杂,不管打听什么消息都是再方便不过啦。”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于是我便成了白蘋洲上唯一的一个女打手。不过那天我很慎重的提醒他:“不要叫我小妹,我没有哥哥。”他听到这句话,大笑了半天,气都喘不过来了,脸通红通红,最后终于能够说句话了:“小妹,小妹这两个字不是指妹妹,在我们家乡,我可以把任何一个比我小的姑娘叫小妹的啦。当然,你要是梦想我做你哥哥的话,我就吃点亏好了,反正都做你恩人了,再多做一个哥哥也无所谓啦……”我当时都要晕掉了,真是个啰嗦的男人,我只问了一句,他回答了一个时辰。
熟悉了以后才知道,斜晖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总之我在水竹轩期间很少出什么问题,基本上没人敢来闹事,据说这是因为斜晖初来轩时曾经有过一场大战,从此名震白蘋洲,再也没人敢动水竹轩了。不过这场大战的具体情形却是十个人有十个说法,版本不一,很难让我信服。我也问过他本人,他却是狂笑不已:“血战是吧?嘿嘿,你问哪一次?哎,我的光辉岁月太灿烂了,实在是不知从哪一场战役给你讲起啊,要是说起来,每一次都是打得昏天暗地、惊神泣鬼啊……”真不知道这样一个聒噪多舌的男人,为什么轩内会有那么多的姑娘喜欢他。要说功夫嘛,我没见识过,不知道,不过我偷试过他的内力,没什么感觉;要说相貌吧,的确长得不错,可是经常大笑,把本来面目的酷酷造型破坏无余,平时又爱唠叨,爱睡觉,贪吃,耍酷……总之毛病多得很啦,哎,轩里的姑娘真没眼光。
不过说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想必也会喜欢他的,他在姑娘们面前不仅帅气可人,笑气盈人,温柔疼人,而且话语也是少得很,不像在我面前,好像八百年没说过话似的。如此说来,姑娘们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唯一遗憾的也就是姑娘们不能透过他迷人的外表看穿他烦人的本质罢了。只是可怜了我。
这个懒鬼,每天不到三更天就翻至我的房前大敲:“小妹小妹,天亮啦,到你啦,该我休息啦。”每次我出来总是繁星满天的,气得我直想骂人。更烦的是,每天不到繁星满天,他也从不承认白昼结束了。总之我每天要比他多干好三四个时辰,他把欺负我得到的时间全拿来去睡觉了。我咬牙切齿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恩人是前辈呢。不过有时他也会从集市上带回几盒胭脂水粉,在我眼前晃呀晃,谄媚的语气讨好不已。
“小妹,这些可都是最贵的啊,‘沁兰斋’的啊,花了我半个月的月钱呢。”
“拿开,我不用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经常这样,能感动人才怪。不知道又是从哪个姑娘处捡来的破烂啊,唉。
“哎,不要这样啊。小妹,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你挑的啊。唉,这年头,关心人怎么这么难啊,没人领情啊……”他又开始耍宝了。
“喂,你再这样,我就叫姑娘们来看了啊。我叫莺语了啊。”他在姑娘们面前最注重形象了,尤其是莺语,见了她,他的浑身讨好细胞都活跃起来了,哎,这种人。
“天啦,还有天理吗?我救你容易吗?小妹?你十几天不吃不喝,我给你喂汤又喂药,我不眠不休,我不吃不喝,我不作不息,我伺候你……”
晕,我无语了。长剑出鞘:“再说我要自杀了!”
“好啦小妹,收下了好吧?哥哥还有事,先走了。” 斜晖见状贼贼地把一大袋子的胭脂水粉塞到我的怀里,闪人。
只有这时我才相信他的功力,因为我想把东西对着他的背影扔过去都来不及,他的人早就没影儿了。
除了这些,他去厨房偷东西吃也是很猖狂的,而且总是自以为偷的很小心,其实谁不知道啊,哎。不过轩主燕夫人对他却是关照得很,我把这归因于他的谄媚与那次不知道真假与否的血战所赢得的威名。
其实,他吃喝嫖赌是无所不会,无所不为的。我第一次在集市的赌场门口见他被撵出来时,大笑不已,他有点尴尬,却不忘急忙拉着我:“喂,小妹,保密的话,我可以将你的白昼延长一个时辰,你可以好好睡个美容觉啊。”我狂晕。不过,这种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何乐而不为?而且多纠他个小辫子,以后就可以少让他占点便宜。呵呵,他会算计,我也不是吃素的啊。
基于此,我第一次在红灯区“沉香楼”外看见他出来的身影也没有太多惊奇了。记得当时我还超酷的冲他眨了眨眼睛:“哥哥,白昼再延长一个小时?”
这就是斜晖了,外面的世界里,第一个给我带来了家的温暖的人。因为他的存在,水竹轩成了我失去亲人后能够有精力经受痛苦的一片栖息地。不久,我又在这里认识了今生的第一个好朋友、好姐妹,也是我今生唯一嫉妒过的人: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