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唐》芙雪

9、第四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上）

　　1
　　林梦的父母没能回来，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楼里突然失去了好多大人，我身边的兄弟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收到噩耗。后来，官方发布的数据是，在那场空难中，93人遇难，姚苑的母亲是唯一的幸存者。
　　妈说他们觉得没玩够，所以自作主张没有跟着旅行社走，也就没有上飞机。我突然感激上天让他们是如此地长不大，童真也有救命的一天。
　　袁义沉默地望着天空，那里吞噬了93条人命。从不迷信的他突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感谢还是祈祷。
　　我突然觉得有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完全模糊了。

　　2
　　“兰烨，难道生日那天的雪花竟然是为了悼念逝去的亡魂吗？”
　　“别瞎想！飞机失事是在11月，哪有过一个星期才悼念的。唐石，你记住，你会很幸福的！我们所有的人，我们都会有自己的幸福。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其中也会有我们认识的人甚至很亲密的人。我们送走了他们，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呀，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但是林梦呢？还有谭妮，还有姚苑，还有李陵，他们呢？他们还会幸福还会开心吗那可是父母！那是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你还能好好地过啊？”
　　“也不是只有他们失去亲人。”兰烨近乎叹息的语调，我差点落泪。
　　从来没有看见他那么落寞，光影里的侧脸是我从没见过的深沉，让人心疼。我说错话了，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闭口不言。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他也承受着。虽然他一直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母亲不负责任，父亲应酬多。六年未曾再见一面，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听过，他对母亲的记忆会不会都已经完全陌生了？在他阳光的微笑下，一直掩藏着那么沉默的伤痛。我究竟是有什么资格，居然要他还反过来开导我？！
　　“兰烨。”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呵呵，大小姐，你还是快去安慰下你的姐妹吧。”兰烨笑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3
　　我明明才看见太阳出来，为什么突然就下起大雨？
　　办完了手续，妮子说她要走了。她那远在澳大利亚多年未联络的大姨要收养她，所以她成了第一个离开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妮子，你真的决定了要去吗？”我惊讶于这个从小害怕一个人害怕离开家的女孩，头一次出远门会走得那么远。茫茫大洋，妮子你还回来吗？
　　“嗯。”她突然笑了一下，“其实哪里很不错的哦！听说我那个混血的表哥特别帅，而且他们家的农场风景优美。边赏美景边看帅哥，应该是很爽的吧。”
　　“妮子，”姐也在笑，“还回来吗？”
　　“应该是会回来的吧，毕竟，”她不笑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4
　　“啊！”我们三个人的沉默被一声惨叫打破。是遥遥！空难之后，那个本来就被我们认为神经质的女人竟然真的成了精神病患者，经常没由来地打骂遥遥。我一直觉得那个女人不配当母亲，在遥遥近18年的生命中她除了给予了她生命，剩下的时间给她的只有痛苦和折磨。我个把那个疯女人送进精神病院，让她接受治疗总比她现在折磨遥遥好啊！可是遥遥不让，她说她已经永远都没有爸爸了，不想连妈也一并失去。
　　每次遥遥身上都有掩饰不了的恐怖伤痕，让我们三个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袁义那个平时最不愿意理会遥遥的家伙，都会带着有些心疼的语气问她需不需要药膏。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我们都深恶痛绝，可是遥遥那丫头竟然傻傻地“保护”着她，让我们也无可奈何。

　　“开门！开门！”使劲捶门我们还是做得到的。里面的哭喊声越来越惨，袁义发火地狠狠踢了下门：“把门打开！你要你女儿吗？！打开！”
　　“你们这些人，别多管闲事！我生我养活的，死了也跟你们无关！”那女人转而攻击我们，“有本事让自己的爸妈活过来啊！你们这些扫把星！”
　　“你！”我愤怒！姐的眼角已经湿了。
　　“你懂不懂法律啊！”我冲门里吼，“你这个疯女人！你给我把门打开！遥遥要是被你打死了，我杀了你！”
　　奇了怪了，如此大的动静，竟然是一个看客也没有。
　　“打开。”袁义的声音变得冰冷，“不然我报警了。”
　　“不要！”这次却是遥遥，撕心裂肺。
　　“听见了吧,是她自己犯贱，愿意被我打！哈哈……”那个疯女人居然得意得大笑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在手机上按下110.遥遥傻，我不能跟着她傻，我不能让那个疯女人弄死她！
　　看着母亲被好几个警察押走，遥遥望了我们一眼，眼神是绝望的复杂。她“砰”地一声关上门，整整三天都没理我们。我做错事了。

　　5
　　三天后门开了，却不是为了我们。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妇女来找她，那是她的奶奶。仅有的几次见面让我深切地感觉到那是一个严苛到不正常的老人，老人应有的慈祥在她身上被消灭殆尽。
　　我本以为那个疯女人离开了遥遥会生活得不那么痛苦，难道我只是把她推向了另一个深渊？！天呐！那太可怕了！我又一次害了遥遥！

　　遥遥是带着一个大大的旅行背包出来的，我已经不敢预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可是她只是背了一个包，我期望着或许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
　　“遥遥，”姐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不走不行吗？”
　　我们都沉默了，仿佛知道现在挽留没有任何意义。看着我们十几年的友谊模式分崩离析却真的就是那么无能为力，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应该爱你们还是恨你们，我真的不想再呆在这儿了。”这是三天来遥遥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一下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抛进了深渊。遥遥，真的一定要走么？
　　“那为什么只拿那么一点东西？为什么不卖掉这里的房子？不把事情做彻底，就还有回来的可能。真的有那么不想呆了，何必给自己留下后路？”兰烨！果然是冷冰冰的，理智地让我觉得可怕。明显诘难的语气，不是说不合适插手吗，现在又站出来问这么尖锐的问题。
　　“因为这里还有人值得我回来。”遥遥看向袁义，无限深情。
　　遥遥，我真的为你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