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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静言思之(八) 深宫磋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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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春。
春风绵柔,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拂入室内。
夏太后端坐榻上,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玉璧,目光静落在窗外遥遥的永巷方向,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王傅姆垂手立在她身侧。
良久,夏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玉纹,似随口闲谈一般提起:“这宫中,自来规矩有序,人人循规蹈矩,不敢踏错半步。”
“太后说的是。”
夏太后仿佛闲谈一般,续道:“只是,这偏是有人一来,闹得宫中乱了规矩,以致宫闱动荡,母子疏离。”
傅姆俯首,心头已然透亮,夏太后口中之人自是那白氏。夏太后毕竟韩国出身,太后心中念着故国,故一向偏疼韩夫人母子。偏那白氏女先是在长安君和王上之间两头纠葛,后又因她闹得宫里沸沸扬扬,诸多非议。太后对那白氏女厌恶已深,要不是有王上护着,太后怕是早就动手处置那白氏女了。
“怎不说话,你是侍奉我多少年的老人了,有话就讲。”夏太后淡道。
“婢子不敢多言,事关王上,哪容婢子放肆。”
“你是个知礼的。”夏太后瞥她一眼,淡淡道,“只是有的人,就算在宫中住久了,依旧不懂宫中的规矩,不知分寸,肆意妄为。”
话至此,夏太后不禁又想起之前宫人的禀报:王上日日守在白氏女身侧,不容他人近身,汤药喂食皆是亲力亲为。
王上如此偏爱那白氏女,倘若有一日,武安君案一旦平反,白氏势力势必卷土重来,朝局势力必将重新割据,又势必会触动韩系利益,那时,王上又会如何?依王上对白氏女的恩宠之隆,只怕……
能让君王失度、朝局割据的女子,又岂会是安分守己之人!
想至此,夏太后甚是心惊。
夏太后抬眸,看向身侧傅姆,仿似不经意问道:“王上还是日日往那里去?”
“倒也不曾,自永巷那位伤好后,王上便只是隔三差五地过去,不过每次去,必带侍医。”傅姆回。
夏太后略作寻思:“宫里该有的规矩还得有,这养个把闲人倒没什么,只怕宫中诸人都效仿,心生怠惰,致使宫规涣散,如此,反倒让宫中失了规矩。她既然伤已经养好,这该裁撤的人手便撤了罢。”
王傅姆躬身应是。
“她也来了宫中不少日子,也该学着做点分内之事。”夏太后又道。
“只是王上他——”王傅姆略带犹豫。
“整饬宫规罢了,王上无可置喙。内廷诸事,本不必王上劳心,他只需专注前朝政务即可。”
“永巷那处,不必太过周全了。”夏太后淡淡交代。
王傅姆琢磨着太后的心思,低声应道:“喏”。
午后,永巷一隅西偏院。
在子蘅不知情下,之前照护她汤药起居的女侍已被换去,来了位老宫婢。
老宫婢神色肃然,十分不好说话,且她手脚粗重,总敷衍怠惰。
老宫婢提来水洒扫屋子,湿哒哒的水一路蔓延到榻边,本就清冷的屋内更添几分潮寒的湿气。
子蘅伤口虽已愈合,却仍面色寡淡,透着几分病态。
老宫婢洒完水又去开窗,冷风穿窗而入,混着水湿气,冷意在室内蔓延。
子蘅倚在榻侧休憩,冷意沿着脊柱丝丝袭来,伤处顿起绵绵冷痛。
“有些冷,能否劳傅姆关上窗子?”子蘅温声问道。
“不敢劳女公子一声傅姆。”老宫婢淡着一张脸,淡淡道,“女公子屋中燥闷潮湿,需通风散气,宫中日常也是如此规矩。”
子蘅静静望了眼她,点头,便不再多言。
晨间,老宫婢端来汤药放于案上,子蘅道谢,方拿起陶碗,只觉掌心灼烫不堪,她急急放回案上,手下不稳,汤药洒了半碗,抬起掌心一看,已被烫得红肿一片。老宫婢听闻声响进来,见此,冷漠道:“女公子,婢子事务繁忙,可没有空闲再去帮女公子煎药。”
子蘅捂着疼得厉害的掌心,垂眸只道无碍。
老宫婢眸中微闪,又道,院中榆树枯枝甚多,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她帮着搭把手,子蘅便随她出去整理枯枝,方才被烫的掌心握着粗粝的枯枝,她痛得手掌微微颤抖。
忙完院中事,再进来服药,那小半碗的药液早已凉透。
“屋中杂务,婢子自会打理,女公子若无事,可自行静养。”老宫婢淡道。
子蘅颔首,避让着她,屋中无处下脚,她遂出得屋门来到院中。
春日暖阳拂面而来,暖意袭身,她不禁微微阖眼,将胸中郁气缓缓沉下再缓缓吐去,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片刻后,她拿起竹帚,将老宫婢刻意堆积在院中的尘土杂物扫作一堆,再用竹箕装了堆置在一旁。
满眼的杂乱被清理干净,院子恢复了几分之前的整洁。
只是到底牵动伤势,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在石台边靠坐,春日的暖阳从榆树枝丫间洒落,星星点点落在她素净的衣物上,带来丝丝暖意,温暖着她寡淡至极的面色。
正午的时候,王傅姆来了。
子蘅微微颔首:“傅姆。”
“婢子来看看,女公子处可有什么不便?”王傅姆走近几步站定,打量院中情形,开口询问。
“并无不妥,劳傅姆费心。”子蘅道。
“如此便好。”王傅姆瞥了眼站于子蘅身后的老宫婢,旋即转开目光,语声淡漠。
“婢子观女公子行止,想必伤势已然康复,这便回复太后。”王傅姆目光落在她尚显病容的脸上。
“劳太后挂心,蘅已无大碍。”
王傅姆淡点了下头,转身而去。
回宫复命时,王傅姆在夏太后耳边轻声回禀:“太后,不管那老宫婢如何折腾,婢子再是言语疏冷,白氏女皆沉静回应,不见半句怨言。只是不知是真心性疏淡还是沉府过深。”
夏太后正靠坐在案边闭目养神,闻言她慢慢睁开眼。
“果真如此?”
“是,婢子问过那老妇了,不曾听闻半句怨言,也不曾斥责那老妇半句。”
夏太后沉吟半晌,缓道:“只怕越是能忍,越是藏得深。”
她见惯深宫女子,越是温顺隐忍、不动声色,越是不可小觑。
她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既安分,便不必松缓,照旧即可。”
“喏。”
嬴政连日被朝务牵绊,这几日吕不韦动作频频,他把持朝政已久,势力遍布,嬴政稍有动作便被掣肘,总放不开手脚施展。嬴政心中暗恨,只能暗暗蓄积势力,等待来日。
再加夏太后遣人传过一番言语,嬴政担忧自己过多的关注反倒牵连子蘅,便多日未曾踏足永巷,想着她伤势已无大碍,便只当子蘅在小院中静养。
只是多日未见,心中着实思念得紧,这日散朝后他便换了一身常服,悄悄向永巷而来,随行只有荆寺人跟着。
荆寺人心中发苦,却又知道劝不动,只能紧紧跟着少年的脚步行走在宫道上。
只是还未进得院门,便见廊下一幕。
子蘅立在院中,身上只着单薄素衣,此刻袖口挽起半截,正俯身洗着一堆厚重布帛,再将冰冷厚重的布帛逐一抚平、晾晒。
她本就伤口初愈,体虚畏寒,此刻双手浸在冰冷的井水中,十指被冻得青紫又通红。他远远望去,她本就单薄的身影似乎愈发清瘦了。正此时,只见她手捂腹部缓缓蹲下,显然是牵动伤口伤势,疼痛得厉害,久久不曾站起。
嬴政立在春日暖阳里,此刻却感觉浑身冷了下来,他心口微紧,正欲上前。老宫婢凉薄的语声在此刻响起:“女公子可莫偷懒,婢子也是好意提醒女公子,今日若是晾晒不干,女公子晚间可得受罪。”
再看院中角落处,一个老宫婢正冷冷盯着子蘅浆洗,一边言语挑衅:“女公子,那布帛拧得不干是晾不干的,女公子需得再使点劲。”
一股寒凉怒火瞬间直冲眼底,他瞪目回望身侧荆寺人,荆寺人惶恐伏身:“王上,小臣实在不知啊。”
嬴政心中怒火中烧,他不过数日未至,便成了如此光景,他若是一直不来……
胸口愤怒再也压制不住,嬴政冷冷一拂袖,转身疾步往北宫而去。
北宫侧殿内暖意融融,因夏太后年纪大了容易畏冷,殿内尚烧着燎炉。
内侍禀报说王上来时,夏太后正倚案闭目养神。
“孙儿请大母安!”嬴政脚步匆匆进入殿内,躬身请安。
“王上这是请安?这满身的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呢。”夏太后缓缓睁开眼眸,打量着嬴政面上怒色,缓缓道。
“大母!”嬴政胸口压不住的沉怒,急声问道,“大母明知她伤势方愈,怎能令宫人这般苛待?大母可知,孤方才都看到了什么,一个卑贱的老宫婢就敢如此磋磨她!大母,孤不信没人撑腰,她敢如此!”
“老身不知王上在说什么。”夏太后缓缓道,语声微冷,“王上如今大了,到了老身这里呼喝泄怒,罔顾尊卑,老身倒是想问问你,可还记得祖宗礼法,宗族法纪?”
“大母又何必明知故问,拿宗族礼法压孤!”嬴政闻言,怒色微微收敛,然面上沉郁,蕴着不甘。
夏太后一声轻笑,旋即目光顿凝,沉声道:“王上!”
苍老的声音敛着质责:“王上如今眼中,只剩儿女情长,早已忘了何为君纲、何为宫规了?”
“大母!”
“王上母子决裂,因她而起;后宫、朝堂动荡,亦因她而起。这般能乱君心、倾朝局的祸根,王上还来问我为何?”
嬴政只觉甚是荒唐:“大母何出此言?母子决裂因她而起?大母难道不知赵太后做了什么?孤都难以启齿!她不过听闻半句他们图谋之词便遭杀身之祸,她无辜牵连也是错?难道这也是大母惩治她的理由?更遑论引起朝堂动荡。孤竟不知一介永巷女子竟能左右朝堂与后宫了?她出入都不得自由,如何倾朝局?又何来祸根之说?”
“大母为了一己偏私,借着大义刻意打压、磋磨无辜之人,大母于心何忍?”少年语声锋锐,声声质问。
殿内宫侍皆已伏跪于地,大气不敢喘。
夏太后胸口起伏,她冷笑:“好啊,王上如今真是长大了,羽翼丰满了,就是这般跟大母说话!就是这么想老身的!”
夏太后冷笑一声,语声抬高:“王上!容老身提醒王上,她可是白氏女,罪臣之后!此前朝堂风波难道不是因白氏而起?就算她什么都没做,白氏这两个字就是她最大的罪行!”
她顿了顿,话语冰冷落地:“王上若是一再执意孤行,罔顾宫规,老身便即刻下令,将那白氏女赐于普通黔首,咸阳城多的是鳏夫聘不着妇!彻底断了你这份念想!”
一语落定,殿内死寂。
嬴政强压已久的怒气愤然炸开,浑身冷寂:“大母敢!”
“你!你……”
夏太后毕竟年迈体衰,被他当众顶撞,一口气堵在胸口,急怒之下,眼前骤然一黑。
“太后!”
随着宫婢的惊呼声响起,夏太后只觉天旋地转。
殿内瞬间大乱,宫婢急急扑过去,堪堪扶住夏太后软倒下去的身体。
内侍慌忙奔出殿外,急传侍医。
嬴政看着骤然倒下的夏太后,胸中怒火瞬间僵住,所有话语皆卡在喉间,被怒火充斥的头脑顿时恢复几分理智。他忙赶至夏太后身侧,指挥着宫人背着夏太后急急送至寝室之内。
侍医背着药笥匆匆赶来,嬴政来不及让他见礼,指着卧榻急急让他诊治。
侍医诊脉片刻,起身躬身回禀:“王上,太后是急怒攻心,一时气血翻涌导致肝气逆乱而晕厥,臣开上几服药让太后服下稍作调理。只是太后毕竟年迈,还是需静养安神,不可再急怒动气。”
嬴政默然颔首。他望向榻上夏太后老迈的身体,一时胸中翻覆急痛,只一腔郁愤无处可泄。
寝舍内,宫婢静静侍立,垂眸不语。
嬴政立在榻边,守着昏迷不醒的夏太后,满身孤冷沉郁,一众宫人皆不敢靠近。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夏太后缓缓转醒,眉眼疲惫,她看向榻边守着的嬴政,冷着脸叫来一旁宫婢:“老身一介老妇,当不得王上亲身守候。王上朝务繁杂,还是不要在此虚耗辰光。来人,送王上出去!”
宫婢不敢上前,“扑通”一声跪地,身子微颤。
“大母……”嬴政软了声调,抬手轻揉眉间,“大母,孙儿知错了。”
他语声带着恳切,目中含着祈求:“大母,孙儿往后定当勤政朝事、恭孝大母,只求大母莫再为难于她。”
只闻一声冷呵,夏太后冷冷注视他半晌,移开目光,再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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