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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静言思之(七) 嫪毐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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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宫夏太后居住。
“禀太后,永巷刺杀一案查清,乃是赵太后、嫪毐私下遣人所为。且查出二人私蓄死士、密养私兵,暗中勾结朝堂势力。”
夏太后苍老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惊讶。
赵姬此人,她是看不上的,空有一身美貌。要不是因着是王上生母,就凭她哪里能稳坐后宫高位。
当初异人在位时,她就不喜赵姬妖妖娆娆的样子。
异人去后,赵姬又和吕不韦勾搭不清,碍着吕不韦势大,这口气她也忍了。
本以为她安分守己,在南宫尊荣度日,却不想能做出如此荒唐又胆大包天的事。蓄死士、养私兵、勾结朝臣、刺杀宫人,这桩桩件件,皆是触犯宫规、撼动朝纲的大罪!
胆大妄为、罔顾秦律!夏太后心中冷然。
“太后?”王傅姆轻声询问。
夏太后挥手让宫人退下。
事涉赵姬……
“且看王上如何处置。”夏太后沉吟半晌,低声道。
日影浅浅斜落,透过窗畔的一丛细竹,在窗牖上洒下细碎的昏黄光影。
屋内弥漫着药香味,清寂中透着安然。
榻上少女安卧,静静安睡,许是疼痛让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蹙下眉。
榻边少年静坐,正闭目休憩,连日晨昏不休地守着,他眼底青黑,脸色憔悴。一双手却仍压着被角,以防熟睡之人因轻微动作而滑落了衾被。
不多时,子蘅从熟睡中醒来,她当即闭了闭眼才缓缓睁开。室内光线昏暗,有斑驳的竹影光点在窗纱上轻晃。
子蘅视线随即落在了榻边守着的人身上,少年失了几分平日的锐气,眼底的青黑显示已多日没有睡好。
视线静静描摹着少年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子蘅回想以前,早已想不起来儿时的他是何摸样,只是神色中的那一股执拗同儿时依稀重合。
嬴政此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织锦镶边,革带束腰,即使闭着眼,少年一身贵气依然显露无疑。
子蘅视线从他身上转向窗口,她静静望着窗牖上斑驳的光影。
光线逐渐昏黄,窗牖上的斑驳光点越来越小。
窗外,一声鸟鸣声传来,拍打翅膀从细竹间飞过,带起竹叶一阵轻微晃动。
嬴政本就浅眠,被鸟鸣声惊醒,他心中一慌,猛地睁开眼,便见榻上的人早已醒来,正静静地望着空处出神。
嬴政心口骤然一揪,细密的酸涩与心疼悄然漫开。
子蘅察觉,将视线从窗口慢慢转回到他身上。
“醒了?可有哪里疼痛不适?”嬴政俯身凑近榻前。
“我无事,倒是你,熬得太久了。”子蘅说着,下意识想抬手抚过他疲惫的眉眼,腹间伤口却骤然牵扯,一阵钝痛袭来,让她眉头微蹙,动作生生顿住。
嬴政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半分不敢用力:“别动,好好躺着。”
“我无事,你且安心。”子蘅安抚他,低声劝他:“你多日不曾好好安歇,我如今无碍,你且回去洗漱歇息,待歇好了再过来便是。”
“无妨。”嬴政指尖轻探她的额温,触感温凉无恙,悬了数日的心稍稍落地:“你在这里,我回去了也不安心,守在这里倒好。”
室内一阵沉默。
“子蘅,对不住。”片刻后,嬴政垂眸,低低开口,含着一个少年强压的愧疚与屈辱,“是我护你不周,让你身陷凶险,受此重伤。”
“政儿,与你无关,勿揽到自己身上。”她挣扎着起来,动作再次扯动伤口,子蘅只觉腹部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不禁伸手轻压腹部。
嬴政忙压住她,扶着她重新躺好,又掖好衾被,神情紧张:“你做什么?伤口尚未愈合,静静躺着。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便是。”
子蘅顺势又躺了下来,她咬牙闭眼忍了一会才觉痛感稍微好转。
她吸了口气,看着嬴政缓缓道:“是我恰逢风波,躲不过去。你已然拼尽全力护我,我都知晓。”她说这话时,眸中澄澈,认真又肯定。
“我……”嬴政想说什么,在她澄澈的眼中,忽然说不下去。
“不要自困,政儿。”子蘅缓缓摇了摇头,“一切都过去了。”
嬴政静静望着她,眸中深邃。注视片刻,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垂眸不语。
那夜子蘅频死的险境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同幼时她死死拦着不让他被掳走的那一幕重合,他同样的惊惶,亦……同样的无助。
彼时,在赵国邯郸。如今,却在秦国深宫。
嬴政手心温热,握着她的手微紧,眸中浮浮沉沉。
“政儿。”子蘅喊他,想起那天在赵太后偏院里的事,犹豫着告诉了他。
嬴政唇角紧抿,眼底怒气浮起,随即一声冷笑:“且不管此事,你安心养伤。此事我会去查的。”
“嗯,你有思量就好。”
子蘅久病体虚,闲谈片刻便倦意翻涌,眼皮渐渐发沉。
“累了便睡,我陪着你,不吵你。”
“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子蘅半阖眼眸,不忘叮嘱。
“好。”嬴政轻声应下。
他静静守在榻边,看着她缓缓入睡,呼吸渐渐舒缓。
少年君王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一日治朝散去,嬴政回到咸阳宫侧殿,立刻有暗卫上前将连日深挖密查的消息奉上,一叠厚厚的密卷呈至案前,木简沉重,字字诛心。
嫪毐暗养私兵、私挪宫帏的罪证,历历在册。勾结朝臣,暗送消息,结党营私,胆大包天。最刺目的是,所有私调人手、动用宫中力量的令牌印鉴,皆出自南宫,盖着赵姬的太后私印。
嬴政脸色沉沉盯着木简,周身沉肃冷然。
他死死盯着赵姬的太后印鉴几个字,心头嘲讽。
怒火席卷全身,让他呼吸沉重,寂静的殿内只闻轻喘声。
他猛然起身。
“王上。”荆寺人在听到暗卫禀报的时候,早已吓得伏跪,此刻见嬴政猛然起身,慌忙喊了一声。
嬴政脚步顿住,目光再次回到那一摞的罪证上,他冷冷笑了一声,拂落一案书简。
翌日午后,南宫赵太后处。
殿内熏香馥郁,暖意融融。
赵姬正倚榻休憩,听闻王上驾临,心头莫名一紧,生出惶然。连日来嫪毐派人盯着永巷的动静,知晓那白氏女已然苏醒,嬴政日日相伴,她心底早已忐忑难安。
她起身整衣,强作镇定:“我儿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僻静居所?”
嬴政冷冷扫视殿内诸人:“退下。”
一种内侍宫婢慌忙垂头,躬身退下。
“嫪毐呢?”嬴政扫视殿内,冷冷问道。
“我有事遣他出宫办去,政儿找他可是有事?”赵姬心头一紧。
嬴政冷笑:“他倒是比孤这个王还忙。”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来人,查看嫪毐可在,速速拿下!”随着嬴政一声令下,瞬间有宫卫闯入,去内室寻人。
“你这是做什么!”赵姬一时大乱。
片刻后,宫卫出来回禀,不曾发现嫪毐。
嬴政瞥一眼赵姬,挥手让宫卫退下。
一众宫卫随即退去,阖上殿门。
殿内空寂,只余赵姬与嬴政。
赵姬面色转白,似乎是被方才的事吓到了。她紧紧瞪着嬴政:“你这是做什么?一句不说就下令拿人,我儿好大的威风!”
嬴政立于殿中,玄色朝服肃穆冷冽,他头戴高山冠,腰配玉组佩,一把佩剑随着步子冷冽晃动。
他淡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嘲讽,他冷冷望向赵姬:“好大的威风?到底是谁借着太后这股东风,好大的威风?”话毕,重重将手中一叠木简掷于案上。
木简翻飞,有些被掼落于地。
赵姬被吓一跳,慌忙拾起脚边一份拿起细看,只粗粗扫了几句便面色大变,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与嫪毐暗中谋划、一言一行、桩桩件件,皆罗列于内。她忙又翻看其他,随着一张张木简的指控落目,她指间颤抖得厉害,掌中木简持握不住顿时跌落于地。
“政儿,我——”
“太后想说什么?”嬴政冷冷望来,目中满是讽意。
“太后是想说这些都不足信?都是孤编造的凭据?还是想说此事俱是嫪毐一人所为,太后什么都不知情?”
“我——”赵姬张口,急急欲辩驳,话至口边,望着一地落简,顿时无力委顿于地。这桩桩件件……皆是死罪。若是推在嫪毐一人身上,他——纵死,亦不足以抵罪。赵姬下意识去捂腹部,心中刹那警醒。
借着去捡拾木简的动作,她将手从腹部移开,垂眸颤声道:“政儿,是我不好,你……你莫要怪责他人,嫪毐他都是听我吩咐行事,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她缓缓抬起头,神色哀戚,“是我糊涂,一时想岔了,以为那女子会引你入歧途、害你前程,这才不管不顾做下错事。”
“是你派的死士刺杀?”随着赵姬的话声,嬴政心底仅剩的母子情分渐渐散去,他冷声质问。
“我——”赵姬本欲再求,见嬴政面色实在吓人,她心头慌乱至极,一时没了主意,只得垂首认下,“是我。可我也是不想她害了你,自那白氏女出现,朝局震动、非议不断——”赵姬剩下的话淹没在了嬴政仿佛要噬人的目光中。
“无关之人,太后便不要再牵扯了。”嬴政冷冷瞪她一眼,话音沉沉落地,“孤再问太后,私蓄兵甲又是为了什么?”
他沉沉目光落在赵姬身上,语声嘲讽:“也是为了孤?”
赵姬一时语塞,她神色惶然,“是我一时糊涂,想着自保,可若要说别的,是真的没有。你莫听信他人胡言,毁我母子情分。”
“自保?尊为秦国太后,实不知太后在害怕什么?”嬴政逼问。
“政儿。”赵姬无话可说,低声哀求,语声悲戚,“王上,我是你阿母,你且看在阿母的面子上,饶了我们,可好?”
“阿母?”嬴政一声冷笑,“阿母竟然还知道有孤这个儿子,孤还以为,你心中只有嫪毐那个阉竖呢!”
赵姬哀哀摇头:“不是的,你——”
“既然如此,嫪毐助你行凶,私蓄甲兵,罪无可赦。当按律处置,伏大罪!”嬴政望向赵姬,一语落地。
赵姬猛然抬头,神色惶恐之至:“不可!王上!政儿,不要!”她急急上前,一把抓住嬴政宽大的袖摆,泪水猝然而下,“王上,求你饶了他,饶了嫪毐。所有过错,我一力承担,他都是听我的吩咐做事,跟他无关!王上要怪就怪我吧,求你了,政儿!”
嬴政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面上,心间死寂:“太后当真要为他一力担下所有?”
“是。”赵姬忙道。
“太后可知,他所犯之罪,当伏重刑,死尚不足抵罪?”
赵姬连连点头,泪水涟涟,哀戚祈求:“政儿,阿母在这王宫中,无人可说话,无人可依靠。唯有嫪毐,唯有他愿意予我真切关心,慰我满身孤寂。我愿迁居别处,闭门不出,再不管这后宫中事。只求你留他性命,政儿,阿母求你了。”
嬴政静静望着她痛哭哀求的模样,心中冷成一片,只觉荒唐又可笑。原来在她心中,嫪毐的性命,竟重于母子血脉,重于秦国律法,亏她说得出口那些听着就让人恶心的话语。
“太后当真要如此?”嬴政心中死寂一片。
正此时,赵姬腹中微动,她心中一凛,不做任何迟疑:“是,只当阿母求你了,饶了嫪毐,至于其他的,我一人担下!”
满殿沉寂,唯余赵姬压抑的啜泣声。
“那就依太后所言。”良久,冷冽的声音响起,嬴政心头对赵姬再不存半分念想。
他继续道:“太后因病静养,择日迁居雍城大郑宫。若无传召,不可随意离开大郑宫。”
“好。”赵姬心中微松,却仍泪流不止,数年太后尊荣,一朝尽空。
秦王政四年,枯黄秋叶铺落道中。
几辆简素安车一路从咸阳王宫宫道上驶过,驶出宫城大门。
太后赵姬因病修养,只携寥寥贴身侍奉的旧人,迁往雍城大郑宫。车辙碾过咸阳街巷,轱辘声沉缓,从咸阳正门而出,一路往官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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