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39、静言思之（二） 白氏子蘅，

　　夜色沉沉，吕不韦书房烛火通明。
　　烛火下，韩夫人神色明明灭灭。静坐片刻，她含笑启口：“妾深夜不请自来，搅扰相邦了。”
　　“夫人冒着夜色前来，想必是有事相商？”吕不韦问道。
　　韩夫人颔首：“正是为我而成蟜旧约一事，相邦想必也听闻了近日的流言，一介孤女，搅得流言蜚语不断，可见并非安分之人，怎堪为我儿良配。”
　　见吕不韦指间缓缓轻叩案几，韩夫人眸色微凝，续道：“况且武安君白起是被先王赐死的罪臣，其后人身份遭议，白氏女一介罪臣之后，又岂能登王室门庭？”

　　“韩夫人所言甚是。”吕不韦颔首，话声微顿，又道：“可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一桩旧约？”
　　听他提及旧约，韩夫人心头微恼，早知如此，当年她岂会落下此种祸端。她心中略作计较，辩驳道：“相邦通明事理应当知晓，男女婚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不过亦需信物为证，可我儿与那白氏女，不过昔年口头之约，无媒无妁更无信物，岂能当真？”
　　话至此，韩夫人心头隐隐浮起一丝怒气，却不好在吕不韦面前发作，她敛了神色道：“就算有那一桩旧约，只如今白氏女身份遭垢，罪臣之后，若是聘于王室，岂不是图遭人笑话，王室体面何存！相邦治理朝政繁冗，无暇顾及此事。然世人不明就里，言及此事，恐带累相邦声名。”话毕，韩夫人瞥了眼吕不韦，安然静坐。
　　吕不韦兀自一笑，抬眸望向韩夫人，淡道：“可王上意在重审白起案。”
　　韩夫人一惊，猝然起身：“相邦所言当真？”
　　“自然。”吕不韦微微抬眉。

　　韩夫人静立片刻，心头思绪起落浮沉，忽然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妾久居深宫，有些事便看得分明些，君王此举，不过是为抬那孤女身份。二人之间怕是……。”她话说半句，并不往下说。
　　她见吕不韦不出声表态，韩夫人心中暗恨，却也拿出求人的姿态，笑着说道：“君王年少不知分寸，还得相邦帮着把持，朝廷有朝廷法度，岂可任由王上性子来。”
　　“白起一案乃是先王定下，若是为白起正名，岂不是说先王错了？还请相邦压下朝堂关于此事沸议，还我儿一个清明。”韩夫人笑道，神色间含着几分小意的讨好，“如此，既彰显了相邦的治国之能，亦可令百官拜服。”
　　吕不韦静默不语，韩夫人见他神色似有所动，心头暗松一口气，便又加紧劝说：“相邦可是忧虑市井流言？”

　　吕不韦抬眸看去，眸中似有深意。韩夫人见此，端正了几分坐姿，一派从容之色，缓缓道：“此事妾会禀明夏太后。太后素来眼中容不得沙子，更何况是有人欲借着王室子弟谋取私利。况且太后素来疼爱我儿成蟜，若是知晓此事，只怕会对白氏女不喜。妾再禀明太后，请太后下诏，令那白氏女入宫静居，咸阳何日不起风，时日一长，风声散去，自无人再记得此事。”
　　“相邦觉得，妾如此处事，可妥当？”韩夫人语声柔软，言谈间不自禁带着几分趋奉。
　　吕不韦坐于主位，沉吟半晌，方才淡淡落声：“夫人说的是，谋划亦甚周全，只是……”
　　韩夫人忙道：“只是什么？相邦若是能在此事上襄助，妾与我儿皆会记得相邦的恩德。日后，相邦若有用得着之处，妾自会尽力。”
　　“夫人言重了。”吕不韦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片刻后，淡然出声，“夫人既已筹划周全，亦算稳妥。”
　　韩夫人大喜，立刻起身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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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韩夫人离去，书房的门被再次推开，吕不韦心腹舍人轻声入内：“主君为何应下韩夫人所求？韩夫人此举，不过为其子谋划，主君一旦应下此时，岂不是与君王对立？只怕王上不会高兴。”
　　吕不韦淡淡一眼暼去，舍人立刻垂首躬身，心知方才之言怕是有些不妥当。
　　“一介妇人，眼界短浅，不过尽是些自家私利，哪里知晓朝堂乾坤。”吕不韦淡淡开口，他耐着性子听韩夫人说完，不过就是为了借她之手而已。白氏女能入宫静居，最好不过。如此，既可断了君王借白氏旧部丰满羽翼的谋划，又可斩断其少年锐气，好让亲新君一派知晓，这朝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武安君白起，当年功高震主，白氏旧部势力遍布朝野，若是武安君能正名，旧部蛰伏势力必然卷土重来，朝野势力重新清洗。”吕不韦缓缓踱步，负手停于案前。
　　他望向心腹舍人，眸中闪着权势博弈的细碎光点，定定道：“武安君正名之事，决不能在新君手上重启！若是让他借势收拢旧部，只会助其丰满羽翼，扩充势力。”
　　舍人神色间露出恍然之色，深深一躬身：“相邦英明，所虑甚远。”
　　吕不韦唇边露出一丝淡笑，笑意却不达眼角，他冷声道：“少年君王，意气风发，当真便以为可以随心所欲了。”
　　随着一声冷嗤，沉沉话音落地：“且不管他是因少年情动还是借势谋利，都叫他知晓，一声仲父可不是他想喊便喊，想弃便弃的！”
　　舍人垂首，不敢应声。

　　翌日咸阳宫正殿。
　　嬴政头顶通天冠，立于丹陛之上，俯视殿上百官。
　　朝议肃穆，百官罗列，鸦雀无声。
　　内侍方唱毕，有人便出列，直言奏道：近日关于武安君白起一案闹得市井、朝堂流言四起，非议不断，更甚至出现辱及先王之言，实为流言惑众、扰动朝纲。又言及白起当年自恃功高、悖逆王命，未□□言扩大，颠覆纲常律法，亟需正本清源。吕不韦麾下臣属皆出列附议。
　　此言一出，已然给武安君案定了基调，任何为白起平复之言皆是扰动朝纲、不尊君王律令之徒。朝中肃然，余下众人皆静立观望，不敢发声。
　　嬴政立于丹陛之上，俯视阶下百官，心中愤懑无处发泄，压得他胸口胀疼，面色难看至极。
　　他冷冷环视百官，隐忍许久，方才压下满腔沉郁，启口道：“准奏。”

　　北宫侧殿，夏太后居所。
　　宫婢侍立，一室安然。
　　内侍躬身进入，低声禀报今日朝会诸事，言及白氏旧案，百官附议之举。
　　夏太后静静听完，侧目问道：“王上不曾说什么？”
　　内侍躬身回禀：“回太后，王上一句不曾辨，见百官附议便准奏了，只是——”内侍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直言便是。”夏太后冷冷暼去一眼。
　　“只是，王上面色极差。”内侍缓缓将话说完，便躬身垂首，静静侍立一侧。
　　夏太后静思片刻，太后让内侍退去。
　　心中思及韩夫人今日之语，她思忖半晌，招来傅姆，低声吩咐：“去白府传我令：令白氏子蘅，入宫静居，闭门自省，以息流言。”
　　内侍应“喏”，躬身退出内殿。
　　夏太后思绪落在旧约之事上，事情牵扯成蟜，让她心中颇为不喜。暗恼韩夫人做事糊涂，言辞不谨，才有今日事端。又恼嬴政为了区区一介孤女，竟妄想为白起正名，推翻先王诏令。倒是要见见这个白氏女，到底是何方人物，竟将整个朝局都翻覆了起来。

　　咸阳宫侧殿。
　　内侍来报时，嬴政尚一身怒气未消，听闻内侍所言，他猝然转身，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内侍立刻伏跪叩首：“太后诏令，令白氏子蘅入宫静居、闭门自省、以息流言。”
　　“荒唐！”嬴政一声怒斥，闻言便要往北宫而去。荆寺人急急抬手死死拦住，面色焦急劝道：“王上，不可！王上如此盛怒之下，只怕是救不得白氏女公子，还要得罪太后，落个忤逆之口实。王上！”
　　嬴政被一言喝醒，收住脚步，立于殿中，一身孤冷寒冽。他目中通红，恨声问道：“她何错之有？竟要将她囚禁于此！是孤害了她！”
　　“王上！”荆寺人连连劝道，“女公子只是静居，尚有回旋之地，王上先莫急，好好计较一番才是。”
　　嬴政似乎听了进去，他缓缓望来：“你说的是，尚有回旋余地，孤不能冲动再害了她。”他慢慢回身，来回在殿内踱步。
　　荆寺人暗暗松下一口气，余光中瞥着嬴政徘徊的身影，紧紧攥着的指间仿佛要把掌心刺破。
　　嬴政徘徊片刻，硬生生停下脚步，低声道：“召隐卫。”
　　夜色降临时，隐卫匆匆入内。嬴政猝然起身：“说，如何？”
　　隐卫心头一惊，不敢隐瞒，将今日夏太后遣人去白府一事说了，又道女公子听闻太后诏令后，只静静在院中伫立许久，之后便同往常一样，日暮归屋，不曾有其他反常之举。
　　“她……可有说什么？”嬴政满目沉疑。
　　“不曾。”
　　嬴政立在原地，久久默然。
　　嬴政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立在原地，久久默然。一股酸涩混着怒意缠在胸口，他闭了闭眼，一拳砸在身侧廊柱上，手背瞬间流出猩红血液。
　　“王上！”一旁寺人惊呼。

　　旨意传至白府时，日影正斜。
　　白氏子蘅，入宫静居，闭门自省，以息朝野流言。宫人传达着夏太后的旨意。
　　子蘅静静道：“蘅尊太后令。”
　　她垂眸接召，淡声应诺。
　　入宫静居，名为自省，实为幽禁。
　　宫人很快离去。
　　子蘅伫立良久，望着远处宫城，思绪茫然。忽而又想起凤凰山的日子，那时总觉岁月清苦、日子艰难。
　　如今想来，却全然是无忧无虑，漫山遍野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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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时分，凉风渐起。
　　子蘅抬眼远远望去，虽是落霞漫天，暮色袭来，终究将夜。然极力仰头望去，天依然高远不可及，云依然阔落随风散，她静观片刻，轻轻将胸中浊气轻轻吐出，随着这一口气的卸去，心底便也渐渐澄澈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