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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静言思之(一) 流言非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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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四年,夏。
咸阳,白府私邸。
子蘅立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刚递至的简书。
是自郿县来的家书。
【借王上近幸之便,复白氏往日荣光,慰武安君冤魂。身为白氏遗脉,你无可推诿。】
子蘅将简书往案上一扔,木简磕碰几案,发出“啪嗒”一声。她走至打开的窗牖边,头探向窗外:“白伍,今日餔食(bū shí)用什么?”
“今日备有肉羹,另有芹、凫茈(荸荠),昨日制下的兔脯尚有剩余。”白伍听见声音自门外步入,将厨下今日所备一一报来。这数年来,女公子总爱这般问起一日所食。
听见凫茈二字,子蘅眉眼舒展,面上露出浅淡笑意:“甚好。”
白府门前的石街上,天光微亮时,时常能看见宫车经过,停驻片刻,叩门将新鲜食材送入。
夏风带着一丝燥热,从敞开的门漫入,吹得案上的简书发出“簌簌”的响声。
果见女公子将简书收起,装进匣子里,照常搁置高处。
一如每次收到家书,俱是如此,每每被束之高阁。
白伍看得分明,主君心中焦急,女公子却不会照办。
“白伍,你想替大父平反吗?”子蘅背着他,问。
白伍沉默了下:“伍,日日都想。”
“大父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晌不闻身后回音,子蘅转身,与白伍猝然抬起的眼撞了个正着,他板正的脸上透着从往事中清醒的怅然。
“同女公子是一样的人。”白伍抬首,认真回。
一丝诧异从子蘅脸上漫开,眸中清晰漫着几分不解。
白伍想笑,想起那些往事却又笑不起来。老将军死得过于凄凉,让敬重他的人一直心中戚戚,不能释怀。
“老将军本心持正,有勇有谋,心中自有决断。或许有人觉得他刚愎,但老将军绝不会为一己之荣做危害秦人之事,当初不尊王令亦是为了国之安危,不愿徒耗秦军甲士性命,何罪于此。”语声哽咽,断续不能言。
“对不住。”子蘅低声致歉。
“无碍。”沉默片刻,白伍缓了缓情绪,面上浮现一丝浅淡笑意,“白府之内,唯女公子性子与老将军最为相似,心中认定的事旁人难以左右。”
子蘅微扯唇角,神色浮上几分讪然。
白伍余光瞥过搁置高台的匣子,心中微叹,随即又释怀。他微微躬身:“老将军之事,女公子不必介怀。若是老将军在天知晓,亦不会让女公子一人担负此重。老将军心怀坦荡,坦然赴死,亦是他对心中认定的坚持,从不曾予白氏族人交代半句怨语。何况眼下,朝中错综复杂,并非重提老将军案的时机。”
子蘅素来知晓白伍话少,极难得见他像今日这般细细长谈。
许是涉及白起,让这个被白起一手带大又教养长大的孩子多了几分宣泄。白伍稍作停顿,又道,“主君他……半生执念深重,望女公子体谅。”说完,白伍垂首缄默,静立一侧,不再多言。
“多谢你,白伍。”子蘅浅浅一笑,道。
不再谈及此事,她迈步往餐室方向去,边走边道:“用食,赶紧。”
语声清浅,带着几分欢快。
食闭,子蘅在院中闲步片刻,转道绕去□□。
私邸不算大,也无多少精巧景致。
□□栽了几株老树,枝干舒朗开阔,子蘅在一株下面设了一方木案。无事之时,她便伏于案上涂写,看看简书木牍。
不多时,廊下传来靴履之声,由远及近。
仆侍躬身行礼:“王上。”
白伍闻声当即缄默,垂首退至廊侧侍立。
子蘅从木牍上抬眼,转身回望。
嬴政一身玄色薄襌衫,自廊下大踏步而来。见她望来,二人目光相对,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没几步便来到木案前,俯身看案上铺开的木牍。
“写了什么?”嬴政开随口问道
“随手写的,无甚要紧。”子蘅将木牍收起,叠放一起,遮住了探看的目光。
嬴政眉间微挑,却也没强行去拿。
“怎的不去屋中?如今日头大,晒得人头昏。”他一路走来,早已汗湿衣衫。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少年身上俱是朝气。
“庭中舒爽些。”子蘅浅浅笑笑。
夏风吹过,将叠在一起的木牍吹散,有一片落在了木案下,嬴政俯身捡起,只见上面笔画凌乱,写着莫名几可的几个字,昭示着执笔人的心绪涣散。
“近日听闻那些闲话了?”他开口。
子蘅自他手中接过木牍,重新叠放好,捡起一枚小石子轻轻压住。这才回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听听罢了,倒是传的广。”
“流言日广,必是有人在暗处散播,不过为己谋利罢了。”嬴政面色沉了下来,少年眉峰锐利,神色带怒。
不知从何时起,流言愈演愈烈,借着这场旧约,武安君白起案被重新放在众人面前,当年的赐死,是先王身上的污点。
流言甚广,非议不断,朝堂诸臣,各怀心思。白起旧部,亦在暗中使力,妄想翻覆此案重归政权中枢,回复荣光。
吕不韦处,亦想借此打压王权,引起诸臣对王权的非议,借力谋势。
宗室诸老,亦想搅乱朝堂权利制衡,从中牟利。
……
错综复杂,百般心思,皆为一己私欲。
嬴政望着面前女子淡然神色,纯粹眼神,身在局中亦无波无澜。若是换成旁人,他定要赞一声:好一份安然气度!
只是如今换成她,嬴政只觉心绪翻滚,闷闷然不知所以。
“宗室重提你和成蟜这桩旧约,你心中作何想法?”嬴政余光瞥着她,话问得淡然。
“不过随口戏言,无半分婚书、媒妁之仪,本就不合纳妇的礼制,一桩戏言罢了。”子蘅神色淡淡。
“那就任凭他们议论?”少年胸口滞闷,一股无名怒火压在心头无处可泄。
子蘅摇头淡道:“公子成蟜不会娶我。”
“倘若,他当真要娶呢?”少年脱口问道。
子蘅微愣片刻,垂眸细思片刻,语声平静:“那便娶便是。”若真到那一步,有人相伴度日,也算尚可……
少年眸光转深,唇角微抿,心口那处愈发滞涩。
子蘅言毕,见他如此,心中袭上一抹温然,却也不由莞尔:“既说了是倘若,又何必当真?”
“你倒是想得开。”少年语声闷闷。
“蘅一介罪臣之后,又有何想不开的。”子蘅笑笑,并不以为意。
“莫要妄自菲薄,白起之事,与你何干!”少年面色不佳。
她身上落着白氏二字,武安君一日被定为罪人,她此生都是罪臣之后,无可辩驳。子蘅笑笑,并不与他争辩。她声音温软,透着几分哄劝:“政儿,不必为此事烦心。只是暂时困于时局,待来日你掌政揽权,万事自可顺遂。眼下这点风波,实在不必太过挂怀。”
“朝堂博弈,本就无可厚非,若是旁人,我自是不管。”少年语声沉定,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目光定定落在子蘅面上,“可那是你,我便容不得!”
子蘅一愣,垂眸半晌,轻道:“身处局中,很多时候由不得我们,此时蛰伏方是正理,静待风波过去,方有来日破局之时。权宜之计罢了。”
“那便破这局!”少年语声干脆。
北宫西偏院,韩夫人居处。
屋中一应陈设都携着几分韩地风貌。韩夫人日常看着,缓解了她多年远离故土的思乡之情。
韩夫人贴身宫婢立于她身侧,俯身细说着近日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待听及有多名宗室耆老表态成蟜应当按礼聘娶白氏女时,韩夫人面色顿变,眸中猝然凌厉。
宫婢一惊,禀报声顿停,诺诺不敢再说。
韩夫人敛了敛心头怒气,瞥了眼吓得发抖的宫婢,冷漠问:“还说了什么?”
宫婢忙又悄声禀道:“皆言公子若是不按旧约,不合礼制,实非君子所为,于公子名声不利。”
韩夫人指间猝然攥紧,又是白氏女!
她恨白氏。
旧年情怨、半生心结,皆系于此。
可如今却不是她思及昔日陈年旧怨的时候,私怨虽重,然成蟜之事才是重中之重,他是断然不能聘这个白氏女为妇的!一介罪臣之后,也敢肖想王室公子,凭她也配!
若是往日,本就是无媒无聘的一份旧约,不作数便不作数了,偏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事情恼人就恼人在此处。
比起这些,她更怕的是——嬴政。
她冷眼旁观,少年君王对那白氏女绝非普通情义,只怕是……
这桩旧约,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埋在她儿子成蟜身前的绊脚石。若是处置不当,只怕她儿要引火烧身。想至此,韩夫人悚然一惊,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这桩旧约,必须彻底断绝,永无再提的可能。
她身在深宫,权势不足,此事她怕是压不住。她心中微动,脑中浮现一人,若论权势,这整座咸阳城,无人能出其右。
主意既定,韩夫人缓缓松开紧攥的指间,掌心已然掐红一片,她低声道:“来人,备车,去相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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