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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讯 ...

  •   明末,崇祯十一年,杭州,初秋。
      夕阳映照大地,青帮漕运码头,一片繁忙景象。江南稻米收割刚毕,正是他们借助京杭运河运送米粮的黄金时刻。石震天高大的身影铁塔一般矗立在码头,看着几百号弟兄们抬米、装船、启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不时有弟兄经过他身边,向他行礼。他一一点头,却只咧着大嘴傻笑,并不说话。白静安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石震天回首,冲他胸口一拳:“静安,我要做爹啦!你要当二叔啦!”白静安温文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火石般亮光,七分欣喜三分欣慰地看着石震天:“难怪,难怪啊。自从小六子从家里来了一趟帮里后,今天一整天跟你说什么事,你都心不在焉。恭喜恭喜啊大哥。”
      石震天粗犷的脸上笑意更浓,胸口一提气,大手一挥:“弟兄们!听我说!”几百号人顿时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看着老大。“今晚货运结束,摆宴松鹤楼,人人有份!”众人发出一片欢呼声。
      石震天却低头吩咐白静安:“静安,你晚上去松鹤楼好好招呼弟兄们。我,就不去啦。”白静安一向正经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调侃的笑容:“大哥,那你好好陪嫂子吧。我们吃个几千两你可不要怪兄弟啊。”
      石震天看他一眼,不屑道:“就你那小身板,能吃多少?不是我说你静安,你哪像个跑江湖的,跟个秀才似的。”白静安最怕别人拿他相貌开玩笑,赶紧陪笑:“大哥大哥,别说我了,赶紧回家去看看嫂子吧。”
      一提到妻子,石震天粗糙的大脸上掩饰不住的柔情立现。“也是,小六子来报消息后我还没空回去一趟。那这里现在就交给你啦,我回去看下。”
      不理会白静安的低笑,石震天转身就往家赶。这一阵子漕运生意繁忙又紧张,不紧要忙着安排货运事宜,还要打起十二分警惕防范倭寇横扫,这么多天一直在这里盯着,他已经连续几日不曾回家了。上午小六子来了以后,他的一颗心就早已飞回了家里。现在总算货已平安上船,一百个青帮好手被从各地抽调船护航,让他如何还能在这里呆得住。
      经过市集的时候,暮色已至,几个花农正挑着担子往回走,担子里有今天没有卖完的菊花。显然,比较稀罕的品种已经被挑人挑完,担子里只剩下几盆再普通不过的杭白菊。这种杭白菊,药用较多,并无甚观赏价值。卖花的人挑着它到集市来,并不指望真的卖它。有时候是放在其它珍贵品种旁边,做个防护,防止人啊、车啊什么的会撞到那些珍贵品种。当然,石震天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他向来对这些花花草草的没有兴趣。有空闲时间,他一定用来摆弄他的刀刀枪枪。
      几个花农从身边走过,微风吹过,送来杭白菊的淡雅馨香。石震天忽然想起了什么,下马回身抓住其中一个:“麻烦你,我要盆菊花。”
      手捧杭白菊,他快马加鞭开始往家里赶。微风吹过,小菊花的香味渐渐浓郁,这样静谧的馨香,让疾驰的石震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妻子那娴静温和的面庞。
      石震天并不是杭州人,祖籍山东。从他曾祖父建青帮起,他家的漕运生意便越做越大,直至他的父亲再一次扩大青帮规模,将总部搬到漕运的枢纽地杭州,他也便随父到了此地。坦白说,他并不喜欢这里,江南太过阴柔,缺少他骨子里渴望的不羁与豪情。他一直筹划着要带青帮兄弟北上,但是当他遇到了柳非依后,这个计划便完全破产了。
      柳非依出生书香门第,苏州人,曾祖父曾经官至大学士,祖父和父亲也俱在朝为官。可惜她十多岁时,父亲得罪了朝中权贵,不得以告病还乡。回来后总觉得自己不得志,郁郁寡欢,不久便病故,膝下仅此一女。她和娘亲柳文氏虽然没了依靠,好在家中有些积蓄,且非依也早已许配好了人家,但等她十六岁过了便可以嫁过去,所以二人生活倒也安乐平和。可惜她十五岁那年,那个和他定过亲的男人出天花死了。再后来,族人开始用各种手段抢她们的家产。乱世是没有公理的,各级的官吏都已经被买通。今天少了块地明天少了个园子,没过几年,她和娘亲除了还有个房子可守已经没什么家产了。偏偏一天夜里,一场大火降临,烧了整条街的房子。于是,她们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深冬的清晨,她跪在烧伤的娘亲身前,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止不住地眼泪冲流而下。那个上午一直不出太阳,杭州城非常诡异地干冷。她就一直跪着,一直流泪,感觉不到膝盖的僵硬,也感觉不到青石板的冰冻。娘亲眼睛被烧坏,看不见了,只能伸出手摸索着给她拭泪。不管娘亲说什么,她总一直哭。眼泪滑落在脸颊,好像立刻就结成了冰粒,寒风吹过,脸上刀割一般痛。旁边不时有围观的人劝慰:“柳姑娘,不要哭了。赶紧找个亲戚投奔一下吧。”亲戚?她在心里冷笑。什么是亲戚,谁是亲戚?亲戚不在背后捅刀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收容?娘亲拉过她的头,放到怀中:“依儿啊,不要哭了,是娘没用啊,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娘一样都没给你看住啊。”爹爹?
      是啊,爹爹。要是爹爹在,那该有多好啊。柳非依的脑海中忽然想起来了好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八岁那年,爹爹带她和娘亲逛庙会,赏花灯。那晚人山人海,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带家丁,穿梭于人群中,欣赏着各种各样的美丽花灯,好不快乐。突然,人群中一阵喧哗。“今晚的花灯王要出现了。”“花灯王来了,就在前面!快,快……”接着人群开始拼命向前涌。非依与娘亲紧握的手被冲开了,一个又一个人将她挤到这边又挤到那边。她觉得自己自己慢慢被人群淹没了,小小的她除了一条又一条的人腿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了。爹爹在哪里?娘亲又在哪里?她开始哭,不停地哭。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大手将她拉入怀中:“非依乖,是爹爹。别怕啊。”那一瞬间,小非依觉得天地都亮开了。是啊,有爹爹在,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可是,现在,爹爹又在哪里呢?
      非依忽然把头从娘亲的怀里抬了出来,拉起娘亲的手:“娘,我们去寻爹爹吧。”娘亲的手猛得抖了下,“非依啊,不能啊……你还那么年轻……”非依却只会讲:“去寻爹爹吧,娘。有爹爹在,什么都不用怕。”周围开始有人跟着抽泣。接下来是非依娘亲的大哭声:“老天爷啊,我们母女俩究竟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石震天就是在这个时候骑马经过这里。他本来可以快马加鞭行过他们身旁的,因为他是从杭州赶来苏州谈一桩漕运生意,现在生意谈妥,正赶着回家做后续安排。但是,整条待上都是支离的房屋,烧毁的横梁,还有此起彼伏的抽泣,这让秉性善良又好打抱不平的他勒住了缰绳。
      吩咐一众兄弟继续赶路,他自己缓缓走向了人群。他一直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这么多年,因为武艺高强,看到恃强凌弱的事总会强管一番,因为家境殷实,看到可怜的穷人他也会经常施舍些银子。自从父亲去世后,一年一年,随着自己阅历的增多和青帮的壮大,他总觉得自己相应地也变得强大了。可是这样的天灾,让他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或许他可以救得了这整条街的人,把他们全收归青帮,让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但是他又能救得了全天下受苦的人吗?妈的,这些本该是朝廷的责任,然而,现如今的朝廷,不雪上加霜已属万幸,谁还能指望他雪中送炭为民忧心?哪一天官逼民反又如何?明朝起初推翻万恶的元朝,说要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可是现在百姓过的日子又和元朝有什么分别?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老百姓活的是个运气,遇到个好皇帝便过得好些,遇到个坏皇帝,只能无可奈何。
      柳非依是不会想到这许多的,此刻她心中想的是如何逃离这个黑色的世界,逃离这个凄苦的人世。她终于不再跪着,也不再流泪,她把娘亲从地上扶起,不理会娘亲的哭劝,拉起她向人群外走去。围观的人眼见劝不住了,也莫可奈何,只能任由她带着娘亲离开。或许去另一个世界寻她父亲,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倘若留在这人世,谁知道这样两个弱质女流,又能如何生存?
      柳非依扶着娘亲,跌跌撞撞地走出人群,她想去寻爹爹的坟墓。不过她太瘦弱了,扶着娘亲很吃力,腰被压得有点弯,头也只好低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站在人群外哀叹的石震天。当时的柳非依撞到了石震天,并没有道歉。一向娴静温和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冰冷与决绝。她甚至没有抬头,拖着娘亲打算继续走。只不过这一撞卸掉了她的大半力气,她已经快扶不住娘亲了。眼看着她们母子二人就快在眼前摔倒,石震天赶忙好心地扶了她娘亲一把。感觉到娘亲的重压不再,柳非依忙抬起头,向上看去。
      石震天到今天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柳非依时的样子。那个冷冷的冬日,柳非依哭肿的双眼早已破坏了姣好的面容。白皙的面庞上不仅有火灾带来的黑灰,还有被寒风吹出了斑块般的深红,隐约还可见冻干了的泪痕,像一块绝美的璞玉被挫刀无情地划伤。看似决绝与冷酷的眼神,充满戒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偏偏又写满了让人心疼的歇斯底里的忧伤。这个眼神,深深地触动了石震天心灵最深处的柔情。他略一用力,将柳老夫人整个扶了过来,不用再借靠到柳非依身上。然后低下头,轻声地对柳非依说道:“姑娘,不要难过了,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们的。”
      不知为何,那一瞬,柳非依似乎看到了太阳从云层中闪现出来。金色的阳光下,一张粗犷的男人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这张脸棱角分明,却远谈不上帅气,过于粗黑的眉毛和犀利的眼神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畏惧,而左脸眉骨附近的一道伤疤,更是让这张脸看起来有些暴戾。他的嘴角紧闭着,隐隐透露出一种坚忍与执着,似乎时刻准备着与敌人展开一场激烈的殊死较量。这个男人披着黑色披风,披风上是盘旋的青龙,而他的身后,是一把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钝刀,青色的刀柄明晃晃的,映着初现的阳光,折射到柳非依眼中。柳非依觉得有点害怕,却又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无穷的力量,可以给她带来安全感。
      当时的柳非依并不知道,石震天从没有对年轻姑娘这样轻声细语过。他的世界里,有家庭,有青帮,有兄弟,有需要帮助的人,却从未有过需要疼惜的姑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柳非依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写了。这个叫石震天的男人,将她,和她的娘亲带回了杭州,同行的还有诸多个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亲人再也无处可去的可怜人。青帮只是个江湖草莽组织,石震天的家世自也不能与她订亲的那户官宦人家相比,但是,石家掌握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漕运,有的是钱,青帮是江南第一大帮派,有的是势,嫁给石震天,让柳非依和娘亲重新过回了父亲在世时的安稳生活。杭州同样是锦绣江南,风土人情与苏州非常类似,柳非依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石震天带她去过一次京城,因为她晕船,走的是陆路。自淮河向北后,她便不太习惯,无论是气候还是饮食,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回来后还生了一场重病,说是受了风寒,一直咳个不停。石震天想把青帮移往北方的愿望终于也就此放弃了。
      这三年来,石震天嘴巴上不说,可是整个青帮上上下下,都能感受到他对柳非依的那份常常爱恋。不管帮内有什么困难,从不让柳非依知道,不让她担心;她的娘亲眼睛被烧坏了,石震天不管去哪里谈生意,总不忘了带回各地的名医或药方回来;柳非依怕冷,一入了深冬,他便让管家安排火炉、安排裁缝给她添置各种保暖衣物;那些曾经欺负过她们母女俩的亲戚们,也都被他以各种手段施以了报复;柳非依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于是青帮对外的争斗事件一律严禁对柳非依谈起;为了不让柳非依感到不适,或是担惊受怕,就连石家大宅,也不再承担青帮的总部的职能,成为了一个彻底的私宅,渐渐噤声于江湖。而青帮的事务,自此也就转移到了漕运生意的杭州总店内进行处理。
      出身书香门第的柳非依也从来没有让石震天为难过。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谨守温良恭俭。服侍婆婆尽心尽责,对待下属亲和友善,接待亲友温和有礼。她不仅识音律,懂诗词,还精女红,石震天所有的鞋子与披风都是她亲自裁剪缝制。在青帮这样一个地方,虽然大家品性都不坏,但说到底文化素质都不高,许多兄弟都是不识字的,即使石震天本人对读书也不怎么感兴趣,是半个粗人。这里到处都是说粗口的汉子,动辄就有脸红脖子粗的争吵,置身于这样一个世界里,柳非依不仅是石震天心头的宝贝,也是亲友眼中的难得好媳妇,更是众兄弟眼中的女神一样的人物。
      说起来,柳非依也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她无数次地感谢过上苍,赐给她石震天这样的丈夫。有石震天在身旁,就像年幼时有父亲在身旁一般。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需担心。如果说稍微有一丁点遗憾的话,就是石震天身上的江湖味太浓了。他经常回家时身上满是酒味,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是兄弟吗?是兄弟就接着喝。”与他说起酒啊,刀枪啊,他总是很有兴致,但若是稍微讲一下诗词歌赋,他便痛苦不堪。刚成婚的那年秋天,她想去看菊花会。石震天很乐意陪着她,事实上,只要她开心,石震天什么都愿意陪着她。可惜的是,石震天根本不会欣赏这些菊花。无论是“绿牡丹”、“墨荷”,还是“汉宫带”、“绿衣红鸢”,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不同颜色的菊花罢了。自此,柳非依也绝了与他再去赏花的兴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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