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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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真如所说，被围成了一个铁桶般。凌罗身经百战，自然不会被人海战术难住。翩然落地，藏月苑正沐浴在最后的日光中。
凌罗信步推门而入。如她所料，三王妃正在等她。
听到有人进来，三王妃头也不抬道：“侍卫呢？”
“迷晕了。”
这嗓音有些熟悉。三王妃猛地抬起头来。
“是你？”
“奴婢拜见王妃。”凌罗淡淡道，微微福身。
三王妃的脸白了白，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如此……两年前，你并未死。想不到……”
“托王妃的福。”凌罗正眼看她。
“你来这做什么！”三王妃突然想起什么，恼怒道。
“王妃你说呢？”
那张俏脸一滞，由白变赤，自红转青，翦水黑瞳中闪过迷惘，了然，又是不甘，和苦涩。
“原来凌罗你就是画扇公子。”
凌罗不答。
“想来这是王爷的安排。让皇帝来夺我，给他一个起兵的借口。”
“王妃聪慧。王爷也是不得已，事成之后……”凌罗说到。
“哈哈哈！”面前的女子听了她的话，大笑出声，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即使是这般，她仍是那么美。无怪连三王爷这样心狠手辣的男人都能被她迷了去。
凌罗只看着，略有不解。
笑罢，那女子直起身来，尖声道：“凌罗，你怎的还和过去一样天真！事成之后，事成之后，你以为他会许我后位？哈哈哈……”
又是一番狂笑。
“难道不是？王爷对王妃用情至深，谁不知晓。”
为她一笑，终年点着千年才得一小块的沉香；为她一笑，千里南下遍寻各种江湖艺人；为她一笑，不惜夜闯蛮族夺百年难得一见的狐……甚至，为她一笑，亲手下令处死府里数十名婢女，更诺言永不娶妾。当年，若不是凌罗还有些手艺，能为王爷效力，如今，她也不过是剑下野鬼。
三王妃心里却是明白，想来，这些宠爱，也只是戏罢了。
若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怎会……
“凌罗啊凌罗，你真是蠢！愚蠢至极！当年这王妃之位本该是你的，你为何任我抢！为何！”
凌罗一怔：“他爱的是你。”
三王妃看着她，良久摇了摇头：“你错了……事成之后，我必是要自尽以表忠贞的。或然，我必将成为戴罪羊，遭天下唾骂。人人必以妖妇代我名。”
“他会保你周全。”凌罗毫不犹豫道。
两个女子定定地看着对方，直至日落。
“此次，我便将所有还你。”三王妃说。
烛光跳动，凌罗细致地在扇面上画着，三王妃侧倚卧榻。
藏月苑沉香郁郁。
突然有脚步声。
凌罗警觉地收起画具，跳上屋梁，隐蔽好。还没画完，他们来得太快了！她攥紧笔管，紧张地注视着下面。
是三王爷和他的侍从们。
“王妃！”
凌罗漠然看着那个她曾经挚爱的男子几步跨到榻边，为三王妃解开穴道。
“发生什么了？”玄衣金边的男人沉声问道。
三王妃顿时泪如雨下，嘤嘤娇哭。
“莫哭。”男人将她搂入怀中。
“王爷，眼下如何是好？”一个副将急切道，“没想到那画扇公子如此鬼速！竟已将扇面画呈上。“
“报！王爷，柳公公已携圣旨往王府敢来，要带走王妃！”
什么！她明明还在这里，画都没画完！是谁假冒画扇！凌罗心里一惊，一个念头极快划过脑海。她忍不住将笔攥得更紧。可不要功亏一篑，出什么乱子才好。
她浑然不觉，蘸饱了墨的毫端，一颗墨珠正滴下！
三王爷自然是知道她躲在屋里的，其他人可不知道。
那滴墨，极缓，又似是极快地下坠。凌罗察觉时已来不及阻拦。
此时屋里都是习武之人，一颗从天而降的墨珠怎么可能逃过他们的眼！
凌罗的心瞬间冰凉！不是这样的。
说时迟那时快，在墨珠即将跌入众人视线范围的时候，苑外突然传来一声长笑。
众人纷纷看向苑外。甚至有人心急已迎了出去。
那笑声蕴了内力，令人耳隐隐作痛。
然而这颗从天而降的墨珠并没有逃过三王爷的眼，他微一蹙眉，道：“出去迎客！”
众侍从纷纷听令而出。
凌罗看到他在下面做了个撤的手势，随即听从。
这些年，三王爷做的事实多。联合各地世家，掌握兵权，其实力早在皇帝之上，而今，他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正当的借口。
外敌侵扰，民心惶惶，正是好时候；爱妻被夺，各方弃皇而推举他，正是好借口。
三王妃一案，便是推倒皇帝的最后一棵稻草。
凌罗早年认识他时，便是被他高绝的智力折服。她知道，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不过是猴子，给他耍着玩的。
连她那个嫡出的素来不把人放眼里的姐姐，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而，彼时，他不过是个小皇子，无权无名。
父亲便将她许给他。凌罗满心欢喜将嫁作他妇。谁知他一夕成了王爷，她却没能跟着上位。最终，嫁给他的，是凌罗的姐姐，凌云。
凌云嫁进王府后，使遍手段，将侧室逐尽。到最后，也没放过她异母的妹妹。
凌罗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境了，或是她有意忘记。只是残存了些许心痛的感觉。
若不是王爷默许、纵容，又岂能容凌云胡来。
“凌罗，念在你与本王一场旧识，且饶你不死，你自去罢。”他喝退剑士，愿放她一条生路。
凌罗不知还有何处可去，哀求着为他做事。
从此，世上多了个名为画扇的人。
她的笔下，不知害过多少女子。她早决定在事成后，以命还命。现在是怎样？不知是谁扰了他们的计划。
凌罗逃回凌罗馆，对月怅惘。
真是连死都不痛快的日子。
“画扇。”
凌罗一惊，忙从窗前推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翻入房间。
“公子。”
银线绣的牡丹如此繁华。
“昨夜的事，可别忘了。”他笑着将凌罗揽进怀里。
凌罗苦笑，她昨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答应了他。谁知，还能活着回来。
公子见她没声气，不由一叹，看着她的眼道：“凌罗，莫不是你一点也记不起我了？”
凌罗一惊：“你识得我？”
自然。若非如此，从遇到喝得酩酊大醉的女人后便一直缠着是什么意思！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纠缠。
公子一脸郁卒：“两年了，你竟没一次忆起我。真是让人受伤！罗罗，你太过分了。”
说罢，竟用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神瞅着她。
凌罗被那声“罗罗”震得神飞天外。这世间，这么叫她的，只有两人，一是她早已过世的生母，还有一个……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
那个常常在她受欺负后软言安慰她的小哥哥，那个温柔沉默的小哥哥，那个某一日后再也没有出现的小哥哥……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这差距也是太大了！
公子看她仍是不信，从衣服里摸出块坠子，坠子上刻着个罗字。
这坠子，有些眼熟。凌罗眉毛跳了跳。
“还不信？”
“你，你真是……听秋大哥？”
“自然。”
凌罗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阵后，不得不道：“仔细看，真有些像。”
公子一翘嘴角：“你这易容术，还是我教你的。”
凌罗怔住，任他拿出药水，拭去她脸上的易容物。
“罗罗，你这张脸会惹祸，以后切记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少年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一副绝色面容又见月色。
“可是你之前的脾性不是这般的……”凌罗嗫嚅。
“哪般？”
“缠人……”
水听秋笑着又将她拥入怀，醇儒的嗓音念道：“你之前的脾性不也与今日大不相同？”
“我那是……”凌罗欲辩解，却无话可说。
“当时你还是个小丫头，老是对着我撒娇，又爱哭。眼下的你，沉默寡言，总是面无表情。若我还是当年那个听秋大哥，该如何解开你的心结？”
“听秋大哥，我……”
“我心里有你，自是万分愿意为你改变，”水听秋温声道，“是大哥没有护好你。”
“大哥……”
“罗罗，待此事一了结，我们便去浪迹天涯，”他不给凌罗说话的机会，“你心里万不可再有轻生的念头。”他缠着凌罗两年，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大哥，凌罗害了那么多姑娘，怎可苟活。”
水听秋正要再说，突然收了声。
“主子，三王妃已入宫。”
二人均是一惊。
水听秋反应过来，只道：“莫急，待我回来。”
凌罗只觉身上一冷，水听秋已去。
没想到这么快。那么此时三王爷在做什么？应是在聚集各家势力，并散播王妃入宫的消息。最多两日，他们便会趁着北方三城沦陷，拿下皇宫。而后，局势稍缓，便是收拾她的时候了。
凌罗在心里推算着。三王爷的计划，她是清楚的。
听秋大哥，即使她想活，到时，也没人容得下她。
两日后，果然，北方三城沦陷。
京都繁华不见，人心惶惶。人们原都以为北方三城固若金汤，谁知如此不堪一击。
到处都是煽风点火的人。
第三日夜，城里火把连天。
三王爷受众家所迫，黄袍加身，占了皇宫，皇帝失踪。众人皆说，三王爷其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三王妃却在动乱后，自尽以谢三王爷错爱。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却多是站在三王爷这边。不，眼下，该称呼他为皇上。
凌罗听闻凌云自尽，心里发冷。
想起凌云骂自己蠢，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原来，只有她，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眼。皇上那样的人，怎会有爱情？她竟还一心想着成全。
真是愚蠢至极。
抓自己的人，怎么还不来。而水听秋，竟也不曾出现。
凌罗有些乱了。
尤其是当她听说，隔日将处决画扇公子时。
她草草易了容，混入人群去刑场。
柱子上缚着的，赫然是“她”。
凌罗努力挤到最前面，想看清她是谁。缚着的女子恰巧转过脸，凌罗清清楚楚看到她颈上的红痣，蝶形。
凌云！
凌罗一瞬间失了声，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她好容易清醒过来，正欲再看清楚，已是行刑的时刻。她想要冲上去救下她，却被人死死抱住。她想要喊叫，又被人捂住嘴。她死命挣扎，终是眼睁睁看那颗头颅落地。
鲜血漫红了一地。
凌罗的眼泪流淌成河。凌云代她而死，她想起几日前她说的那句，此次，我便将所有还你。
原来是连命一起。
一个人怎能死两次……
一个人怎能死两次！
眼泪又一次汹涌。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拍手。
凌罗三日没有吃饭。她只是愣愣地坐着。
她果真不适合这些。
皇上也知道这一点。她绝不是能陪他坐稳江山的女子。
“大哥，为何……”她终于开口了。
“你难道不明白？”水听秋不敢催她，此时她主动开口，他终于放心下来，温柔而坚定道。
“我不明白。”凌罗目无焦距。
“不明白凌云的死？”
凌罗沉默。
不明白吗？她只是不愿意接受。
这三日，她已想明白，不论是她还是凌云，都不过是一颗棋子。只是面对即将被抛弃的命运时，她们做了不同的选择。
两年前，三王爷说要放她一条生路，不过是不想当面杀她。而她苦苦哀求留下，是不是也是因为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今时，凌云也不是必死不可，她的利用价值并不小，若她坚持下去，死的必不是她。
“那些女子……”
“即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水听秋拥住她，“如若你万念俱灰，想以死谢罪，不如留下这条命，行些善事，反而实在。”
凌罗抬眼看他。
两人默默对视，久到忘了时间。
凌罗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水听秋只觉心跳停止，直觉道：“听说南方水患严重……”
“那我们便去南方吧。”
“好。”
凌罗啊凌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