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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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不太平啊！”清风茶楼的说书老头，每次开场都是这句。
人们，百听不厌。
“今日，小老儿要说的是近来搅得人心惶惶的，”老头特地重读，又故弄玄虚地一顿，压低声音，“画扇——公子。”
人群骚动，众人交头接耳。
老头对这效果分外满意，鸡爪手一捋山羊胡，容光焕发。
醒木惊堂，人们安静下来。
凌罗坐在后排，面无表情地吹吹烫茶，茶烟散开。
“画扇公子，年方十八，天人之姿，画得一手惊世好画。尤擅画扇面。他的扇面，只画美人。”老头说到此，应景地现出一把折扇，“刷”地打开，极其利落。扇面刚展，只一晃，又被老头拢起。依稀看到，扇面上是一位红衣女子。他又说到：“每月初四，他便潜入美人闺中，画美人于扇面。”
凌罗呷了口茶，算算时辰，差不多是时候离去。她再看一眼老头，起身离去。没人注意到她。
京城依旧繁华。
凌罗漠漠地走在大街上。安德街人潮涌动，不多时，便将她淹没了。
“王爷。”凌罗不露痕迹地一福。
那人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握了一下当作回答。
两人略施轻功，穿出人群。
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定定看她几眼，缓缓道：“辛苦了。”
“不敢，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她垂头答。
男子眸中闪过几分情绪，沉吟道：“两年不见，变了很多。”
凌罗不答。
最终，男子轻声道：“今日，是三月，初三。”
“……奴婢牢记于心。”
“保重。”
凌罗又是一福：“谢王爷。”
黑袍翻飞，快步离去。
“恭送王爷。”
巷口，男子悄然回眸，一身青色裙子的女子，依然垂头屈身福着。他心头一刺。当年，她最厌这青色。
三月初三，夜。
凌罗自由地在王府院落中穿梭。王府守卫森严，很快有人发现了她，纠缠上来。凌罗并不回头。夜风急速兜上她的面纱，有些刺痛。
藏月苑。
就是这个地方。
凌罗双眼微眯，流畅地翻身而进。
多么熟悉的味道。藏月苑还是终年燃着沉香。奢侈。只因王妃喜欢。熟悉的地形。凌罗凌空一跃，同时将一样物事甩进王妃的卧房。
哐啷一声，似乎打翻了什么。
凌罗借着重重树影离去。守卫只看到鬼魅般的身影，倏然消失。
“果然在此。”来人白袍皓皓，月色中，银线牡丹微微闪光。
凌罗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那人笑着坐到她身边，同她一样远远看着王府的方向。那里火光闪烁。
“王府此时定乱成一团。”有些幸灾乐祸的口气。
“乱的是王府，又不是王爷。”凌罗嘟囔。
那人瞟她一眼。
月光清冷地照着这两人，还有他们坐着的这屋顶。
凌罗习惯性伸手摸着脚下的瓦当，若有所思地转头看那人。月下，更显得他面如冠玉，仿若仙人。
“公子，明日，你便不要去了。”
“为何？”
“……”如何能告诉他，明日不过是一场戏，结局早已安排好。凌罗皱着眉，半天才道：“危险。”
“好。”公子爽快地答应。
凌罗有些吃惊，原以为他又要撒娇耍赖的。
“不过，”公子凑近她，“我有个条件。”
他微热的气息喷在凌罗脸上。
“嫁给我。”
凌罗震惊地瞪大眼：“公子……”
日头初起，凌罗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觉困倦。
眼前摆放着一个碧绿的竹筒，她漫不经心地把玩，良久，将它放回怀中。
隔壁突然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
“大人，如今天子沉迷美色，不务国事。北有夷狄侵扰，南祸蛮夷！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为天下谋！怎能眼看……”
“天家之事说不得！要想保得安稳，你切莫再说这些！当心颈上人头！”
“大人莫非是想做缩头乌龟？可别忘了当日恩师是如何教诲你我！我此番定要去投靠……”
“住口！隔墙有耳啊！你，你怎的就……”
两人似是在对峙。蓦地响起笑声。
“哈哈！想不到你竟是此等贪生怕死之辈！好！你我二人在此分道扬镳！出了此门，即是陌路！”
摔门的力道很够，凌罗只觉房间震了震。细细的灰尘从梁上落下。
北有夷狄，南祸蛮夷。我朝危矣。
正午时分，天上叠云几重，看不见日头。
皇宫里新进的美人，含怨瞪着一个蓝衫青年。那青年身材偏瘦，五官清秀，赫赫然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怪不得她能进得内苑。
“既画妾，何画她？”美人秀眉蹙起，质问。既然画我，为什么还要画她们？
姑娘低头不做声，神色漠然。
美人还欲责难，已有人至。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一个明黄的身影匆匆赶来。
“哈哈，画扇！朕可把你等来了！”说话的男人，看起来四十五六，膀圆腰粗，面色发黄。快走时，稍嫌不稳。
“画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皇帝搂过美人，浑浊的眼看向青年，“爱卿上回说再见之日必叫朕看到天下第一美人，人呢？”
青年又拜下，伏地磕头道：“皇上恕罪。臣确已找到天下第一美人。然……”
“说！”
“然……然其已为人妇。”青年嗫嚅道。
美人颜色一亮。
皇帝不悦道：“谁？”
“三王爷。”
“老三？”
“正是。皇上可还记得当年许给三王爷的蕙兰郡主？那蕙兰郡主当时才十四，想是没全长开。而今，她已十九，正是最好的年纪。真真是风华正茂。端的黛眉樱唇，柳腰雪肤。”
“果真？”
“不敢有假。”
“可有画像？”
“臣今夜便潜入王府去。”
“如此，甚好，甚好！”皇帝连连笑道。
“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怕王府势众，三王爷又狡猾，若他将蕙兰郡主藏起，这……”青年仍跪伏在地。
“这有何难，朕赐一道求美圣旨于你便可。小德子，拟旨。”
“喳！”
“皇上英明！微臣必不负圣望！”
“定要快！”
“臣，领旨。”
皇帝得意洋洋低头去亲美人。美人正惊讶于他们二人的对话，一时没回应。好在青年一句话打断了她的神游。她连忙娇笑着逢迎。
“画扇告退！”
“去吧。”
自宫城出来，天仍是阴阴的，一副要下不下的样子。凌罗沿着杨柳大街，一路回府。她在京城有座小宅，凌罗馆。宅子小而偏，在杨柳大街的最东头。
这杨柳大街，其实便是京城的脂粉缸声色场。
拜习武所赐，凌罗耳力惊人，这一路听得最多的便是三王妃收到空扇面的消息。
杨柳大街荟萃各色美人，连鸨母也多有些姿色。杨柳大街是每个好色之人的朝圣地。每日，这儿从午时便开始经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浮生若梦。抛却三千烦恼，酒香曲远才好。此生不过三万日，纵情难得一百天。
“据说昨日三王妃收到空扇面了！今儿个我路过王府，就见一群亲兵将王府团了个严严实实！”一把略带些炫耀的声音。
“我也瞧见了。呵，想不到那画扇公子连王府都敢去……说不定三王妃已被画扇公子……”
“胡说！”又一人嘻嘻哈哈道，“谁不知道被画扇公子画了的人，最后都送到宫里去了。眼下，这世上顶漂亮的女人都进了宫喽。”
凌罗驻足听了会儿，蓝衫虚挂在她身上，更显单薄。
这些男人是如此不把女子当一回事。他们当着她们的面，赤裸裸地谈论美色。仿佛她们不过是小猫小狗，不是人。她们甚至连言语上反抗都不敢。
凌罗扯了扯嘴角。
“不如我们来赌皇帝老头敢不敢对三王妃下手？”
“赌！我赌敢！”一人醉醺醺喊道。
“我也赌敢！要是我，也定要把美人弄到手。哈哈哈！”
一群女子赔笑的声音。
“我想那老头再糊涂也不敢对三王妃下手。而今军符握在三王爷手里，老头自己还有多少权？”
又是一阵哄笑。
“哈哈哈，一群渣滓。哈哈哈！”突然有人狂笑。
凌罗面无表情朝里看了眼，转身离去。
这世上从来不乏疯子。而到底谁疯谁醒，却是不由谁说了算的。
或许，这国是要亡了吧。
凌罗馆。傍晚。
斜阳正好照在阁楼小窗的窗棱上，橘红橘红。凌罗嗅着浓浓的墨香，回想起她的第一个任务。
柳家三小姐，二八年华。她有一双无垢的琉璃眼。那日，柳三小姐以为她只是要画自己，笑嘻嘻换上桃色襦裙，翡翠小袄，端坐四方小凳。那一次，画得很顺利。其实她不用换装的。凌罗素来只用墨色画扇面。
画完后，凌罗飞身离去，将画转托特使呈给皇帝。不多日，上头便下密旨，令柳三小姐入宫。
那天，凌罗藏身茂林中，目睹了一场生离。又两日，传来柳三小姐自缢的消息。上面大怒，柳家满门抄斩。
她的第一个任务便以失败告终。实际上是成功的吧？
尔后，凌罗喝了个酩酊大醉，在雪城的一家小酒馆。醒来后，身边多了个英俊的男子。从此，每次任务，便不只是画扇，而是他们两人。画扇，公子。
夕阳这般艳烈，要死，也合该死在如此时候。凌罗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带着点解脱。想到此，她动身了。
王府在四条街外。这一路上，记忆不断回放。
第二个任务，是北方游牧族族长之女。容色记不清了，似乎是不差的。皇帝派了几个高手，硬是将此女掳了去，全不顾她与某个贵族已有婚约。
第三个、第四个……这些女子似乎都没什么好结局。不是死了，便是被厌弃了。而世间的女子对画扇，恐惧多于怨恨。
这是一个女子命如草芥的年代。她们怎敢怨恨，怎能怨恨。
而三王妃，也不过是个女子。
而凌罗，也不过是个女子。
此世间，生为女子，何其悲惨。
凌罗又一笑。今日她已笑了两回。不知笑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