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晚词》晨歌暮语

2、小荷初露 女孩伸出小

　　“惜晚……惜晚……你在哪里啊？师父叫你呢！惜晚……”少年的喊声回荡在空广的后山，显得有些单薄。
　　“这个小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叶尚清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浓密的树丛间穿梭而过，忽而眼前一亮。
　　午后的阳光洒在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梅树上，新生的叶片泛着嫩绿色的光芒。茂密的叶丛间，一双精致的绣花小鞋悠闲地随着微风一荡一荡。
　　叶尚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足尖轻点，他纵身跃上，一把把那个小东西抓下来。
　　“天黑啦，快醒醒！”他屈起食指，毫不客气地在小丫头的额头一弹。
　　“呜……”女孩吃痛，这才抬起头来。许是刚睡醒，眼神中满是茫然。 “三师兄。”
　　“还知道我是你三师兄！”叶尚清不禁摇头，“昨儿师父检查大家的功夫，你又垫底，一套‘逍遥行’被练得七零八落，现在还敢跑来偷懒。你三师兄的脸啊，都被你丢光啦！”
　　被叫做“惜晚”的女孩脸一垮，顺势在柔软的草坡上坐下。
　　叶尚清有些无奈。因自己的修为已有所成，师父便让他有空指导两个师妹修行。纨素比惜晚大一岁，年纪虽小但天资聪颖，入门不到半年却已经可以和师弟们有模有样地拆上几招。只有这惜晚，虽说是师父独女，却一提练功便兴趣缺缺，学了大半年，连基本的拳脚都不会。
　　惜晚颦起眉，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三师兄，你说我们为什么要修行啊？”
　　“练功嘛……”叶尚清在惜晚身边坐下，“作为修仙者，修行自然是为了提高修为，得道修仙啊！”
　　“修仙吗？”惜晚玩着胸前的细细的辫子，喃喃自语，“当凡人不好吗？为什么要修仙啊！”
　　叶尚清气结，抬手又是一个爆栗：“身为云隐弟子，自当勤勉修行，除妖去恶，守护苍生天下。怎么能不思进取，只想当个凡人呢！小心被师父听到，又是一顿教训！”
　　惜晚嗫喏了几句，终是不再言语。

　　“混沌之初，灵明始现……”手中的“修心册”不知不觉从手中滑落，惜晚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了起来。躺在高大的梅树树杈上，繁密的树叶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让人觉得很舒服。
　　还是睡觉好……
　　……

　　头顶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至，慕倾寒下意识地伸手一扬，长袍如云，轻巧一翻，袭来之物便被纳入了袍袖之中。他自幼修行，对收放暗器这类简单的功夫自是驾轻就熟。不过……他看着手中那只精致的绣花小鞋，上面还用葱绿的丝线绣着一簇不知名的小草，丝缠蔓绕，生机勃勃：有人把这个当暗器吗？
　　慕倾寒抬起头。身前的梅树上，一双小脚一上一下慢悠悠地晃荡。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趿拉着一只绣花小鞋，摇摇欲坠的样子。
　　阳光下，那只小脚光洁细腻，踝骨浑圆，漂亮得像是用白玉雕琢出来的一样。
　　犹豫了片刻，慕倾寒走到树下，将绣鞋轻轻放好，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树上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好像上面的人翻了个身，然后……
　　“啊……”
　　尖利的叫声随着女孩的下坠之势汹涌而至，慕倾寒抬手想接，却被那小小的身子绊着在山坡上滚了好久才停下来。
　　“诶，不痛啊！”趴在他胸口的女孩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旁若无人地说道。
　　当然不会痛，因为我在你下面。慕倾寒有些无奈。
　　女孩像是发现了被她压在底下的人。她猛地低下头，鼻尖凑着慕倾寒的鼻尖，睁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审视起他来。
　　她有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让微怔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长得真好看。”女孩喃喃地说道，突然伸出手，揪住慕倾寒的脸，狠狠一拉——
　　——“咝……”慕倾寒闪身躲过女孩蓄势待发的第二次攻击，俊秀的脸上早已红了一片。
　　“嗯，不是妖怪啊！”女孩释然地笑了，“我以为你是妖怪呢！二师兄说，妖怪都是很丑的。它们为了能出来抓小孩吃，就在脸上贴一层人皮，这样就会变好看了。你没有假面皮，所以你就不是妖怪啦。”
　　这是什么笨办法！慕倾寒诧异。抬起头，却见那女孩早已转移了注意力，不知在忙碌什么。
　　他凑过去。却见女孩的注意力不知什么时候被地上的梅子吸引住了。虽已是春末，梅子却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青青的表皮毛茸茸的。想是因为刚才的冲撞才掉下来的。
　　那女孩看起来很高兴，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着：“一半让四师兄煮青梅汤，一半让五师兄帮我酿霜渍梅条，然后送一些给纨素师姐，再留一些给三师兄……”
　　她小小的身子蜷曲着，好像一只小小的球，右手的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粉嫩圆滚的藕臂。
　　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爹爹罚我读‘修心册’，还要我半月之内练好‘逍遥行’步法，不然就要把我关到地牢去。真是的，为什么要我练功呢？”
　　不喜欢练功？
　　云隐是修仙大派，声名鼎盛。想进云隐修行的人不计其数，但云隐通常都只收根骨清奇、资质上佳的幼童入门。每个云隐的弟子，莫不都是接受了层层考验选拔之后才能入门，又只有入门弟子中天赋超然者才可能拜入诸峰首座门下。
　　听她的口气，她应该是也是云隐的弟子，居然不喜欢练功？
　　“为什么不喜欢？”慕倾寒忍不住开口。闭关修炼半年有余，他已经好久不曾讲话，声音有些生涩，听在女孩耳中却是另一番感觉。
　　第一次有人问自己为什么。不是责备，不是训诫，而是淡淡的一句为什么，好像一切理所当然，好像只要她有一个理由，就可以不喜欢。
　　女孩低下头。很久很久，小小的声音从她的胸口处传出来：“没有喜欢，所以不喜欢。”
　　慕倾寒一怔，暗自好笑。果然是标准的小孩子答案。
　　“那也没有让你讨厌的理由吧！”
　　“有，有的，”女孩伸出小小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天空，扬起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秀气的线条：“我讨厌……天空。”
　　“天空？”慕倾寒无意识地重复道。
　　“是啊，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很悲伤。”她抿紧嘴角，清澈的眸子里现出一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