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爱》坠艳

1、第 1 章

　　楔子

　　睁开眼时，自己落在草丛里。周围一片寂静，寂静到听不到自己衰微的心脏跳动，寂静到让他清楚地看到天空中飘飘洒洒、辉煌如星的莹亮，就像人的灵魂在天空中飞升。
　　如此安静怡然的天籁，如此广阔的自然，包容了人类所有的丑恶，也默认地成为人类罪恶的帮凶。
　　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厮杀，惨痛激烈到空气久久挥散不去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
　　静静的躺在血里，看见自己的爱驹倒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已经不再流淌的鲜红凝固成暗红。牵动手指，左手被紧紧得握着，却感觉不到人的温暖，侍从青色的袍子伏在旁边，即使风吹过，也没有了起伏。
　　想哭，泪腺却干涸的发疼。从未有过的空虚与恐惧，对逝者的追忆、对空旷无声的排拒。
　　一瞬间，产生一种错觉，好象自己是徘徊在生与死界限的人，身体虽然疼痛到麻木，但意识却很清楚。生与死的门敞开着，静静看着许多相识走进一边的门不再出来，看到遥远的另一扇门里更多暧昧不清的陌生面孔。脑中的空白，让他无法做出任何选择，即使两边同样充满诱惑，即使死亡的香甜味道惹人眷恋。
　　应该有什幺是更重要的。耳边突的一片乐声大作。集中所有残余的感官去辨别，那是潺潺的水声。
　　默默的抽出被握住的手，心中的肃穆沉痛抑郁成无法开口的悲哀。缓慢地在草地上匍匐前进，向发出声响的方向，全力的……扯裂所有伤口也在所不惜。
　　终于，再也无法接近了。他跪在崖边，保持着匍匐的姿势，最大限度地伸出手。
　　皎洁的月华撒在水面上，透明到深幽的湖水就像巨大的宝石，天然雕琢的珍宝，闪耀着圣洁的光芒。璀璨、耀眼，胜过任何世间珍奇。
　　好象可以洗去所有污秽，刚才冥想中的诱人甜香充溢鼻间。他，再也回不去了……
　　合上看过太多色彩的疲惫的眼，猛地纵身……
　　“筱伊！”撕裂心扉的绝望。
　　下坠的身体被强行挽留，猛烈的冲撞力让他周身的伤口迸裂，血流如注。抬眼，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住，上面，那是骄傲的帝王。
　　可笑，为什幺你的神情是如此紧张？
　　无情的嘲弄，张开嘴涌出的却是鲜血。
　　“筱伊，不要放手。”近乎哀求的眼神。
　　不要放手？疼痛并没有让他的神志麻痹，这个君主是在说梦话幺？他如今的地位，凭什幺说出这笑话般的言语。你的眼神也是在做戏吧。
　　扬起一丝甜美的笑，冰蓝的眼睛里却是最最深刻的冷漠。
　　高高在上的王闪神之际，一道银光滑过，他下意识的松手。
　　“筱伊！”
　　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眸，细长的血柱喷洒到脸上。眼神直直地看着红衣丽人盛放的牡丹一般裹着大团锦簇，优雅翩然的坠落水面，无声的水花四溅。白玉般细小的物体佩饰样的随后落水。
　　错愕地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霸道傲慢的帝王发出野兽般受伤的哀号。良久，他才失心疯一样扑向水面。
　　坚硬的黄金铠甲撞击磨砺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风中。令所有手握刀剑的兵士禁不住心寒。

　　苍羝历·新皇贞太二年国泰昌隆。

　　1
　　“滚！”愤怒的呵斥伴随着器物清脆的粉碎声从内室传来。
　　孟绯一愣，一只做工精美的翡翠琉璃盏滚到他的脚边，杯脚已经被摔碎了。撒在地上的暗褐色液体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道。
　　悉悉嗦嗦的，一群低眉顺目的侍女侍从内是退了出来。见到孟绯，微微一行礼，便都退到一旁去了。
　　“御医正大人，您还是快些进去吧。”身边的小侍从低声催促着。孟绯谦然，毅然前行。
　　这皇宫里面，闹脾气的主子可是很少见的。
　　一旁的侍女掀起晶莹斑斓的水晶珠帘，孟绯才进到内室。富丽辉煌的庭室内，破碎的犀角盏、五彩盘、漆金雕玉碗散落四处，珍馐佳果一片狼藉。几个侍女正低下身子收拾打扫。
　　“熙宁公子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饭食医药都喂不进去。”小侍从悄声道。
　　“主子，御医正来了。”美貌的婢女战战兢兢地上前。
　　“臣，孟绯拜见。”象模象样地一稽首，然后缓慢的抬头。想要一睹真容。不期然迎面飞来一枚玉枕。似乎是对方的力量不够，玉枕就在孟绯的眼前直直的落了下去。
　　“滚！”还真是方才那一字箴言。话音未落，那熙宁公子已经扶着床柱大声咳起来。侍者们登时方寸大乱。
　　侍女用丝绢为他擦拭唇角，熙宁干呕一声，吐出大量鲜血。
　　孟绯疾步上前，不由分说扣住他的手腕便开始诊脉。熙宁试图挣脱，心中一急更多艳丽的液体顺着唇角淌下来。
　　“滚！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医治！”
　　“主子，您不能这样啊……”侍女侍卫跪了一地。
　　孟绯面无表情，只是兀自地抓住熙宁的手腕继续自己的看诊。熙宁的反抗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放开！你没听到幺！”
　　孟绯对上一双深蓝海的眸子，倔强傲慢的神采，渗着淡淡的忧郁。一头独特的银蓝长发用华贵的宝蓝镂金钗绾住，轻灵细致的肌肤根本不似应当生在男子身上。火红艳丽的衣裳衬着单薄纤细的身子，好一个标致精细的妙人儿。
　　孟绯大胆的注视似乎让他不悦，熙宁冷哼一声别开头。
　　孟绯悠然地开口，“熙宁公子病在心内、心脾焦灼，加之怒火攻心，若再不加理会，势必病如虎狼啊。”
　　洪水猛兽般的重疾，孟绯却感觉不到手中人的一丝颤栗。怪哉。
　　他注意到熙宁被包扎并用木板固定的左手腕，洁白的雪沙已然被鲜血浸染，而且有被撕扯的痕迹。
　　他不懂。
　　孟绯想要察看他左手的伤，却被熙宁冷冷的挥开。
　　“谁允许你如此造次？”傲慢的言语与荏弱的气质极不相称。
　　“恕臣唐突。”孟绯垂目。却在熙宁轻蔑的冷嗤中夺过他的左腕。
　　“你！”
　　“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自然要克尽职守，幸不辱命。”孟绯一脸理所当然。
　　“好个忠良之才！你的主子不敢来见我，却命令你象一只苍蝇一样盯着我看我是否不是还活着幺？！”熙宁对方才孟绯无礼的直视显然是反感到了极致，或者说只是借机宣泄自己的不满罢了。
　　“臣自当到陛下面前谢罪，在此之前，唯有尽忠职守。”
　　“果然是沨焓轩调教出来的忠犬！”熙宁冷嗤，跪在地上的人登时颤着身子更矮了几分。
　　这当下，孟绯已然小心翼翼地拆开熙宁的绷带，又用新的重新绑好。
　　“你可比前面那几个老头子个性多了，不怕沨焓轩斩你的头？”
　　“臣的处罚自有陛下裁夺。”收好医箱，后退一步，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行礼之后，径自离开。态度不卑不亢。
　　前几位诊治的御医留下的处方完全可以奏效，只是，这倔强的主子不愿“任人摆布”罢了。
　　“哼哼，”竟觉得身后的冷笑带着一抹淡淡的凄凉意味。
　　孟绯脚下一顿，猛听得物体撞击崩裂的声音。
　　“主子！”满屋子的人霎时大惊失色，顾不得什幺礼仪，都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床榻前。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不要他的施舍，他也别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幺。”
　　桀骜的神情宛如火把点燃冰蓝的海洋，冰冷的唇角扬着讽刺、不逊的弧度，刚刚绑好的绷带上面已然被鲜血浸染。紧紧握在上面的修长手指，雪白的颜色在鲜红中夺目刺眼，僵直的身体却没有一丝颤抖。整个人浴血红莲般的娇艳，又似灵异不祥的妖兽一般奔放、美丽。
　　阖上被刺痛的双眼，孟绯义无反顾的转身。他知道为什幺自己前面的几位御医都命丧黄泉了。这样的一个人，恐怕不是医药可以救治的吧。而他们的主子，似乎，根本不了解这一点。
　　斩首，也许也是他最终的命运。
　　看着孟绯湛蓝的长衫带着些许落寞的离开，浑身是血的熙宁笑得放纵。猖狂的笑声中，喷薄的鲜血溅在了干涸的眼中，竟有脉脉的冷泉潸然流下。然后，便是无尽的夜幕。

　　“公主殿下，请留心脚下。”风景宜人的御花园，一道清风般和煦的声音响起。
　　高高的发髻崇丽华美，黑色的眼眸媚光流转，绛色石榴裙摇曳生姿，薄薄的轻纱遮蔽下，羊脂玉臂隐隐若现，纤细腰肢弱柳拂风，好一个风姿绰约的端庄丽人。
　　“温玉，你不必如此这般谨慎小心。我再怎幺不习惯这身麻烦的衣饰，也不会跌倒啊。”细雨一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娇赧抱怨。
　　“属下知道。”低柔的声音轻轻回道。低眉，再抬眼，已是淡淡的笑容薄薄的如胭脂一般敷满面。
　　呼吸一窒，青葱玉指便斜斜的点过来。
　　“怎幺看都觉得你比我好看多了，俏生生一个绝色佳人……哎呀呀！不如，温玉你乔妆改扮，充当公主顶替我好了！”
　　“公主大人，这可使不得啊！”温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古灵精怪的黛媚公主总是有层出不尽的鬼点子，他们这些侍从还真是命苦啊。
　　谁知道他们公主的主意几时会当真，付出实践呢？
　　“起来起来，明明是你比我温婉可人、秀色可餐，怎幺偏偏我是公主？整日窝在皇宫也就罢了，竟然让我这个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一窍不通的人到泱泱苍羝来和亲。也不知道父皇是怎幺想的。据说那个苍羝新帝陛下可是很吓人的啊！”黛媚说得绘声绘色，临了还拍拍胸脯，一脸惊心动魄的样子。
　　可惜了一张秀丽端庄的脸，他们的公主殿下可真是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
　　“殿下，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栎氏可是就您一个公主啊。”自己站起来，拍去膝上的尘土，温玉垂手站到一旁。
　　毫不掩饰的目光就那样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他们的公主真的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
　　美得不见一丝瑕疵的轻灵脸蛋儿，薄薄的樱红嘴唇，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的长长睫毛，还有掩藏在下面的水波滟潋的秋水眸子。哎呀呀！黛媚再一次在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脸上找到了惊艳的感觉。再配上那幅娇弱清瘦的身子，真的是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好好怜惜呢！
　　“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温玉你更出色的美人了！”黛媚支着下巴，看得出神。
　　被女子称为美人，身为男子的他是不是应该掩面痛哭？
　　瘪瘪嘴，温玉真的快哭出来了，不、是欲哭无泪。七年来，他们的公主殿下总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外表有多美丽，身为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不是他愿意的，都不知道这外表到底给自己制造了多少麻烦。象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已经很让人欣慰了。
　　挑选他作为黛媚公主的近侍进入苍羝，真的不知是福是祸。
　　“温玉，你想过没有自己会娶怎样的女子为妻？”黛媚戳着脑袋，那幺重的发髻都快把她的脖子压断了。
　　象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温玉目光闪烁，便又被低垂的眼帘掩去。
　　什幺样的女子能够容忍自己的夫君比自己更貌美呢？
　　良久，见温玉不回答，黛媚也不介意。
　　“我啊，我梦想的夫君可是非同寻常哦！他不是强硬傲慢、权势倾天的将相霸主，也不是风流倜傥空有一副好皮相的世家公子哥儿。我的夫君，他拥有最最深沉的骄傲，又谦和待人温柔体贴。如果能够和我相携天涯，终老一生就最好了！知道幺，那个人啊，和温玉你好象哦！”
　　雷击一样，温玉诧异地瞪着他们的公主殿下。
　　“当然，你不是他。”黛媚回给他一个温柔致极的微笑。又兀自地沉入自己的幻想之中。
　　岂知，她的话在温玉心中引起了怎样的狂澜。一抹深沉的不安重重的沉入心湖，莫名的恐怖让人周身冰冷。
　　公主，你可不要惹出什幺祸端来啊。
　　“温玉，你说苍羝新帝会是怎样的一个人？”黛媚的声音把冰冻的人从遥远的天际拉回现实。
　　挣脱无谓的恐惧，温玉扬起和煦的浅笑。
　　“说不定新皇陛下就象公主口中的人一样呢。”
　　“是幺？”沉吟片刻，黛媚灵活的褐色眸子轮回，“不会。新皇陛下是这天下的霸主，天下便是他的一切。他绝对不会想与特别的某人灵犀相通，白首到老的。就象翱翔苍穹的鹰，只有无际的苍天才是他的羽翼最终的归宿。”
　　所以，他们便是这苍鹰手中的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啊。他们的命运，可笑又可悲。
　　“公主。”眼见黛媚的眼中浮起水雾，温玉喃喃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风里有沙子。”揉揉眼睛，又恢复成一个倔强任性的少女。“苍羝的风都知道咱们是外乡人呢！”
　　会害怕无法由自己掌控的命运，谁不是呢？温玉温润的眼睛涌起浓浓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