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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人挚友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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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要问孔晴,她最重要的亲人是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罗婉。
罗婉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而是她从学前班就认识的初中同学。她们住在W市的同一个区,根据上学就近分配的原则,她俩从小学就在同一个学校,初中分到一个班,高中、大学虽不在同一学校,却还是经常来往,谁叫她俩住得近呢?
为什么说罗婉是她最重要的亲人?这个就说来话长。
罗婉家人口众多,生活习惯传统如农村。上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罗迪。六口人齐住同一屋檐下,所幸家底殷实,在那个没有强拆,房屋有钱就可以找地盖的年代,建了一栋五层楼的楼房。楼房的面积很大,孔晴依稀记得,她每次去罗婉家玩的时候,总是摸不清那房子究竟是怎么盖的?怎么每一层楼都有几个口,每个口望进去都是一条长廊,每条长廊都是一排房间的门,门或开或关,进进出出的多半都是农民工模样的男人女人。
孔晴跟罗婉的情况比起来就大相径庭。她家只有两个人,她和她母亲。在孔晴模糊的记忆里,她本来也有一个健全幸福的家庭的。在她七岁以前,她的父亲、母亲和她一直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父母感情恩爱,琴瑟和鸣。她母亲是一个容貌清丽,能歌善舞的温婉女子,对父亲柔情似水,百依百顺;至于她的父亲,也许是年代久远亦或是她不愿回想的缘故,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依稀感觉那是一个很高大,声音很浑厚的男人。大概这种男人对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吧?不然怎么会在她七岁的那一年,突然有了外遇,甚至对苦苦哀求,寻死觅活的母亲毫不眷顾,就此离家一去不回了呢?
她不明白父母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无法追究造成这样的结局,究竟谁的责任多一点?她只是忽然在一夜之间发现,她原来的那个欢声笑语、温暖和睦的家就像暴风雨中的灯塔一样骤然幻灭了,伴随她往后多年的,是母亲的颓废、疯癫和浑浑噩噩。
母亲本来有工作的,是单位里文艺团的宣传骨干,经过这番变故,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完全垮了下去,草草地办了病退之后就一直歇在家里。经济上的拮据困顿是免不了的,但孔晴从来没有为这件事怪过她。她无法原谅的是,对于这样一个薄情寡义,毫无责任感的男人,为什么母亲一直忘不了他?甚至在他出走那么多年,还怀抱着和他团圆的幻想,对着他俩的结婚照终日以泪洗面?为什么她从来不肯反省一下,除了爱情、婚姻,她还有大把的年华,还有自己的亲人,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那个面若芙蓉,笑若莲花的才情女子,怎么会转瞬之间就变成这样一个形容枯槁、心如死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可怜疯妇?
爱情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原本神采飞扬,清醒理智的人癫狂成痴?或者,它又有什么妖法,让一个原本爱妻如命的丈夫,断然抛下自己的妻女,跟别的女人双宿双飞?
孔晴开始时是有痛苦,有困惑的,在一次次从母亲那里得不到解答后,就慢慢变得麻木了。人越大,她就越冷眼旁观母亲时不时的指天骂地、涕泪纵横,那副模样和神情起初她还会觉得可怜可悯,后来就觉得是一种惺惺作态。
病也好痴也罢,是要做给谁看呢?母亲一直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身边的人。每个本来还同情她们母女的亲戚邻居、同事朋友,渐渐地都不太愿意上她家来了,冷冷清清的四面墙,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孔晴是个要强的人,这一点跟她的母亲截然不同。有时候,孔晴甚至都会怀疑自己,她的心是不是天生就冷硬没有温度,就跟铁石心肠一样?父亲离家出走不到一年,她就恢复了平静,该上学就上学,该吃饭就吃饭,在人前跟没事人一样。在家里,面对母亲三天两头的哭闹咒骂,她有兴致时就冷冷讽刺母亲两句,没兴致时就头发一甩,到外面清静清静,或是干脆就躲到同学家去温习功课。
罗婉跟她的交情或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的一种缘分。六岁进学前班时她跟罗婉上同一班,那时的她家庭幸福,天资聪颖,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罗婉呢,跟个从农村里跑出来的野孩子一样,不爱学习,经常捣蛋。所以那时的两人,只能算认识,却谈不上交情。
直到上初中后,她们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彼时的两人慢慢长大了,也开始懂事了。孔晴经历了家庭的变故,天之骄女的性子完全卸下了,剩下的是沉稳与冷然;罗婉有个弟弟,备受家里人的呵护疼爱,她常觉不公,尤其渴望有个知心朋友听她诉苦,交流心事。
一次语文课上默写课文,语文老师有事不在,身为班长的孔晴负责维持课堂纪律。在巡视时她不经意发现一向对学习不感兴趣的罗婉私下作弊,铁面无私的她自然是没收了她的书,可在望见罗婉那张满不在乎和嘲讽倔强的脸时,不知怎的,她印象非常深刻。下课后她把罗婉叫到教室外聊天,她没有指责罗婉作弊的行为,只是语气轻快地说她个性活泼,男孩子都喜欢跟她交朋友,让人好生羡慕。
这个话题可谓是戳到了点子上。罗婉先是瞠大眼瞪着她好一阵子,见她表情诚恳才哇啦哇啦地讲了一大堆,说什么她成绩太差名声不好女生都不愿和她玩,又说什么自己有个弟弟,总是背着父母恶整她,让她有冤无处伸……总之说了一大串,大意无外乎她很缺一个同性的知心朋友。
孔晴静静地听她说话,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荒谬感。在她看来,罗婉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来往的朋友,几乎都是那种乖巧懂事,一看就家教良好的女生,而罗婉,大大咧咧的,动不动就在课堂上讲话开小差,下课就跟男同学打成一片,是那种不求上进、野性难驯的女孩子。她从来没想过她们可以成为朋友,连这种可能性都没考虑过。但是,眼前这个把所有心事,所有情绪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罗婉,忽然带给她一种极不协调却又无比安心的矛盾感觉。她直觉罗婉是个简单到毫无心机的女生,看起来一副疯疯癫癫、顽劣不堪的模样,却能够敞开怀抱容纳很多的东西。她是那种一旦你真诚对她,她就会以无比的热情和耐性对待你的那种人。
简而言之,她是那种你不用提防,不用时时端着架子,可以完全释放自己的那种人,就跟亲人一样。
这种感觉很诡异,可是就因为这份感觉,当时的孔晴,鬼使神差地开口了:“你想要一个女生做你的朋友啊?那你想不想让我成为你的好朋友?”
她大概永远都忘不了罗婉当时的表情。愣愣地,双眼发直大张着嘴,像看着一个天外飞来的怪物一样傻看着她,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那时的孩子都比较单纯,交朋友不会看对方的身家背景,只是根据性格和学习成绩,通常成绩好的跟成绩好的玩在一块,成绩差的跟成绩差的混在一起。所以对罗婉来说,排名一向前三名的班长孔晴完全就是天上的人物,跟她岂止云泥之别?还来不及有任何回应,孔晴就发话了:“如果你想跟我成为好朋友,我是很愿意的。可我毕竟是个班长,我的朋友不能跟我差得太远,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留下罗婉一个人在原地发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很难说得清,从那天起,她的生活不同了,罗婉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这番话带着班长对普通同学的激励,或许还出自一种本能的,身为优等生的倨傲。罗婉因她的这番话而发奋起来,不再吊儿郎当地成天玩闹,开始老老实实地专心听讲,认认真真地学习功课,初二时还当上了语文课代表。孔晴因此也慢慢跟她越走越近,到最后两人还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姊妹。
接触多了,罗婉自然便对她的家庭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刚开始时她还觉得诧异,看平时的孔晴气质优雅,人淡如菊,哪里有一丝贫穷人家的寥落影子?若不是总发现她不吃早餐,午餐也简单得可怜,零食什么的更是少买,她也不会察觉到从不对人诉苦求助的孔晴的家庭情况不好,经常没有钱吃饭,甚至连学费都差点交不起。
孔晴自尊心强,对母亲的不争气也没有过多抱怨。就那点退休工资,加上社区居委会给她家办的低保,哪够支撑一个光有支出没有任何收入的拖油瓶的生活?所以除非是遇上交学费、补课费这类大事,她会说上母亲几句,然后不得不忍着难堪,低声下气地找她的亲戚家去借钱,其余时候都是尽量节衣缩食,能省则省。
人穷事多,各种世态炎凉也就见惯了。她的母亲,一遇上困难就双手一摊,叫她找亲戚朋友解决,找街道社区解决。她的亲戚,几乎看到她来就没什么好脸色,都说长贫难顾,救急不救穷,一次两次的救济也就罢了,总是这样谁受得了?何况借出去的钱通常都有去无回。
一次次的挫折对孔晴来说,是磨难,也是历练。从这样的生活经历中她深刻地体会到一条真理:人,除了靠自己,其余的全不可靠。爱情是什么?连个屁都不如。所以她一心投入学业,就想考个好学校,学一门好专业,将来挣大钱过好日子。
在平时的日常生活里,罗婉给予了她不少帮助。罗婉跟她交往多了,了解她的脾性,总是有意无意地为她带早餐,拉她去自己家吃饭,把自己新买的辅助教材借给她看……都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恩小惠,罗婉表现得就像亲人般一样自然。她从不提及孔晴家里的事,却对自己的事情如数家珍,见孔晴听得认真,有时候也会给些建议或者出谋划策,她就一脸满足,笑得像个傻子一般。
孔晴一向敏感,怎会察觉不出罗婉对她的好?尽管她从没有开口跟她说些感激涕零的话,但是行动上却是把她当成自己最信赖最在乎的朋友,到最后,两人几乎无话不谈,无事不能分享。
中考的那一年,孔晴不负众望地考上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罗婉则因底子薄、起步晚留在了本校。不过两人还是经常联系,闲暇时就聚在一块,当然,多数都是去罗婉家里。去的次数多了,罗婉的家人便熟悉了她,对她这个伶俐懂事又上进的女儿同学也是很欢迎很认可的。
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摩擦。上了高中以后,那时网络兴起,罗婉迷上了网络聊天,还搞起了网恋。孔晴当然不赞同,一直苦劝,越劝罗婉越烦,干脆就不理她了。孔晴见她执迷不悟,心也冷了下来,只当白交了这个朋友,也不再跟她来玩。
时间久了,气消了,两人都有些后悔,都想重修旧好,可是谁也拉不下这个颜面。老天总有老天的安排,有些事,既是危机也是转机,既是灾难也是收获。在她们上高二,孔晴满十七岁的那一天,孔晴的母亲收到了十年未有音讯的丈夫寄来的离婚协议书,还附上一封信。信上说他都走了这么多年,她对他的感情也该放下了吧,何况他外边的儿子都那么大了,不如就把协议签一签大家好聚好散。她母亲当时就崩溃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还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孔晴吓傻了,呆愣了好久才想起去打电话叫救护车,等车的那段时间,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母亲,她心中害怕,下意识地就给罗婉打了电话。罗婉闻此消息,二话不说就赶来了,比救护车来得还快。
孔晴见到她,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一把就冲上前搂住了她,搂得紧紧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罗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脆弱不堪哭得泪人儿似的孔晴是她所陌生的,只能用力地抱住她,不停地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两人的关系至此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亲密了。罗婉俨然成为孔晴的亲人,真正的亲人,完全没有隔阂的那种。孔晴的母亲被送往医院,经诊断是癫痫病发作,脑部也受到巨大刺激,神智有些不清醒。
母亲犯病的样子她是见过的,只是从来都没有这般严重。在医院的那几天,她天天看见母亲大哭大闹,要死不活。以前母亲对父亲回来与她复合始终还存着一丝念想,多多少少心里还有一点支撑,现在离婚协议书又一次坚定不移地寄过来,绝情信上也写得那么清楚,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原本支撑她的幻想完全破碎,所以才会病得如此严重。
孔晴也说不清楚对这样的母亲还有什么感觉,也许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吧?在医院的第五天,母亲狂性大发,疯了一样从医院的六楼跳了下去,结束了她短暂又可悲的四十一年生命。她没有亲眼看见母亲跳楼自杀的样子,在被医院通知去处理后事的途中,她竟没有悲伤,没有痛楚,有的只是一种彻底解脱的感觉。是的,解脱,母亲解脱了,父亲解脱了,而她,也解脱了。
后续的事,是她家的亲戚帮忙解决的,而她按着父亲寄过来的地址给他写了一封信,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字句很简短,语气也很平静,她没指望父亲回来对她负起什么责任,只告诉他自己马上要考大学了,如果他肯支付她读大学的学费,她就永远不会去打扰他,干涉他现在的生活。没多久,父亲就汇了一笔钱来,不多不少,五万元整。
五万元,买断她这十年来的艰辛,也买断了往后父女俩的所有恩怨与牵扯。看着这笔钱,孔晴一言不发,只有冷笑。
其后的日子,对她而言似乎就简单得多。她无须再操心家里,操心母亲,只一门心思地投入到学业中,更加刻苦的学习。学校了解到她遭遇的家庭遽变,又看她这么用心学习,专门减免了她的一切学杂费。经过高中三年的奋发图强,她如愿考上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名牌大学。而罗婉,磕磕碰碰,却也尽心尽力,考上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
靠着父亲给她的五万元,孔晴的大学生涯也算轻松,也让她更加坚定不移地意识到钱的重要性。她读的专业是工商管理,她的人生目标很简单——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有钱傍身,她就什么都不怕。
相较之下,罗婉的大学生活就灿烂丰富得多。她读的是社会管理学,除了学习,自然也少不了风花雪月。都说女大十八变,踏入大学的罗婉,早已褪去少时的稚气和粗野,出落得妩媚靓丽,身材也前凸后翘,跟高挑平板,气质中性的孔晴截然不同。这样的女孩自然追求者无数,罗婉挑挑拣拣,选择了一位医学系的斯文帅哥谈起了恋爱。
四年的时光似乎一晃就过,罗婉还在回味着她的花前月下、浪漫无忧的华丽青春的时候,孔晴已经积极地、野心勃勃地准备她的未来前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