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月皎皎，洛水青青》睿宁

7、第二回 良辰美景空对月，瑶琴心事共谁说（下） 洛青目送祈

　　洛青目送祈容二人离开，对一旁的欢儿低语道：“昨日是云小姐，今天又多了一个绿绮姑娘，看来大哥这些年在外面结识了不少红颜知己呢！”
　　待回过身后才发现景熹已经坐下，正拿着桌上祈容留下的药瓶把玩，洛青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便也坐下并吩咐道：“欢儿，再去沏杯茶来给三皇子。”
　　虽不喜与此人多交，然而洛青也无权赶人，毕竟这里是景都不是欢喜城，不能事事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过了一会儿，欢儿端上新沏好的茶放在景熹面前，又摆上了昨日秦婉仪送的糕点，然后立于洛青身侧，几人都沉默着，安静得连微风吹落花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楚成垂首站在景熹身后，为了整理书房的那些书他忙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收拾完，本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结果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就又跟着景熹到这边来了，现在的他是又饿又累，苦不堪言。
　　“咕噜”一声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楚成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可是，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所以真的不能怪他，楚成低声嘟囔道：“昨天晚上没吃饭就开始整理书房，一直饿到现在......”
　　景熹看着旁边洛青面纱外的眼眸里掩不住的笑意，瞥了楚成一眼：“哼，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王府里连个下人都养不起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吃饭吧。还有，我看这儿有些冷清，你待会儿从府里挑几个伶俐的丫头小厮过来。”
　　楚成应声退下，刚好之前去买药的小厮也回来了，洛青便让欢儿去厨房熬药，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与景熹二人，一时间又再度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景熹打量着洛青，双眸似一池无波碧水，静默淡然，不辨深浅，他甚至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昨晚站在院子里听见了洛青和欢儿的对话，也更加明白了她琴声里的复杂情绪，然而今日再看她却又与昨日不同，她到底是想通了，还是已经不再想了？
　　洛青虽未抬头但也能感觉得到景熹在看着她，起初还能装作不知道，但时间长了便也捱不住了，洛青有些无奈地开口：“三皇子，您有什么要说的便说，有什么想问的便问。”
　　“难道苏小姐都没有什么想问在下的？”景熹反问道。
　　“唔，还真没有。”洛青摇了摇头，紧接着又道：“若实在要说有什么想问的，那我倒想知道为何三皇子您也如此清闲，朝中都没有事要处理的么？”
　　“哈，这个嘛，现在国富民丰又无战事，朝中各部也都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父皇有令要我在百花宴之前务必照顾好苏城主和小姐，所以这几天不用上朝议政也无需入宫请安，只是每天都要到别苑来看看或是带小姐四处走走。”
　　景熹也知道洛青的排斥，但是没有办法，都是父皇的意思，其实他本不用如此听话的，反正以前听一套做一套的事他也没少干，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洛青此人，他现下有了越来越多的好奇。
　　洛青听了彻底无语，估计这两天时不时地都会看到他了，不过，瞎扯嘛，谁不会——
　　“既然如此，那就烦请三皇子随便讲讲这景都的风土人情之类的吧。”既然有人自己送上门，那她也乐得有本现成的《景都志》！

　　“噢，好吧。要说这景都城内风景最好的地方当属一湖一桥，也就是碧湖和明月桥，碧湖水色清碧如玉，因而得名，明月桥跨湖而建，至于名字由来嘛，据传曾有人于月圆之夜在桥上吹奏过一曲明月谣，曲调婉转，引得湖中千朵荷花一夜之间竞相绽放，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碧湖附近也是景都最为繁华之地，白日里泛舟游湖的人自然是不少，夜间亦有许多人在湖边放花灯或是赏月听曲。”
　　“如此听来，倒引得人想要去看一看了。”洛青说道。
　　“嗯，不过，相比白日里，那里晚上更要热闹三分。”
　　“哦，这是为何？”
　　“大多数夜游碧湖的人并不是单纯为了赏月，而是因为碧湖旁边醉月楼的绿绮姑娘，这绿绮姑娘的琵琶是景都一绝，至今无人能出其右，每日戌初时分绿绮姑娘都会弹奏一曲，很多人正是为了听这一曲而来。”
　　洛青想到刚才祁容好像就是因为这个绿绮姑娘匆匆离开的，只是听景熹刚才所说，这醉月楼好像不是一般的酒楼——“这醉月楼是......”洛青喃喃低语道。
　　“看来小姐好像不太清楚祁公子具体都做什么生意啊！”
　　“不是开米铺吗，对了，好像还有银号，最近还开始卖玉了。可是这跟大哥有什么关系吗？难道——”
　　“不错，这醉月楼正是祁公子名下的产业。”

　　景熹看着洛青怔怔的神情，忍不住笑道：“看来小姐真的不知道啊。”
　　见洛青仍没反应，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碧湖边的商铺一大半都是祁公子的产业，醉月楼只是其中之一，旁边的清风楼是景都最大的酒楼，接下来的四宝坊是卖茶叶糕点的，呐，桌上的这几份糕点应该就是四宝坊的，然后是十和堂，那是景都最大的药铺，再就是秋爽斋，是卖古董和名人字画的，末了还有一家乾昌号，也是祁家商号的总号，差点忘了，祁公子新开的玉号也在那边，叫玲珑斋。啧啧，这么细数起来，还真是不得了啊，这还没有把他在别的地方的米号和商号算进去，据说他在北方各地总共有八十多家米号和四十来家商号呢！”
　　洛青听景熹一一道来，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这是洛青第一次听别人说起祁容的产业。这些年祁容每次回欢喜城时，她都没想过要问他生意上的事，她不问，祁容也从来不提，因为相聚的日子实在不多，他们从来都不会浪费时间在谈论这种无聊的事上，祁容更多时候会讲一些他所遇见的奇人趣事，也有时候他们只是坐在海棠树下喝茶下棋。

　　这时，楚成走进院子，说道：“主子，快中午了，属下过来问问看您要在哪儿用饭？”
　　景熹抬起头，原来不觉间已经这个时辰了，又想到刚才所说的话题，于是开口对洛青说道：“清风楼有几道菜做得不错，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下祁公子的产业呢？”
　　“多谢三皇子美意，只可惜我家的丫头病了，我有些担心她，今日看来是出不去了。”洛青故意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哼，就算她很好奇也不要跟这人去吃饭，她大可以改天再自己去嘛。
　　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欢儿走过来对洛青说道：“小姐，喜儿的烧已经退了，应该没事了。”话音刚落，就见洛青眼中浓浓的受到挫败的神情，欢儿潜意识里知道她似乎说错了话，刚才一直守在喜儿床边，她不知道院中的两人都说了些什么，现在喜儿的烧退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告诉洛青好让她不再担心，只是，依现在这情况看来，她很显然是选错了时候。
　　景熹笑道：“刚好，小姐你也不用觉得可惜了。”
　　“可是......”洛青还欲再说，却找不到托辞了。
　　“小姐请放心。”景熹打断洛青的支吾，又对楚成吩咐道：“去叫知夏过来照看着些，然后再牵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如此就有劳三皇子了。”洛青扯了一个笑容，眼睛浅浅的弯了起来，只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接着她又转过身对欢儿说道：“三皇子说要请我吃饭，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喜儿，我吃过饭就回来。”

　　碧湖离洛青所住的别苑并不算远，很快他们便到了清风楼，刚一下马车掌柜的就迎上来拜见景熹，然后又引他们到了二楼雅间，洛青与景熹相对而坐，楚成站在一侧，景熹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喜欢吃的？”
　　“随便，三皇子你拿主意就好。”
　　景熹便对一旁候着的掌柜说：“那就你们这儿的招牌菜，豆腐鲈鱼、香酥醉鸭、什锦蒸虾、蘑菇清汤，然后再配两个菜，你看着办。每道菜做两份，一份端上来，一份装到食盒里。”
　　过了约莫两刻钟，菜便陆续上来了，景熹对楚成说道：“你把食盒装的饭菜送到别苑去给苏小姐带来的两位姑娘。”
　　楚成离开之后，雅间内便只剩下了洛青与景熹二人，洛青感觉有些不自然，便死盯着对面墙上的那幅山水秋意图，景熹笑道：“小姐，菜上齐了，吃吃看吧。”说完便举筷挟了一只虾，只是洛青却迟迟未有动作，景熹挑眉问道：“不喜欢吃这些么，要不我把掌柜的叫来，你再说些平日里爱吃的。”说完就起身准备出去叫人。
　　这时洛青才缓缓开口：“不是的，只是我需要摘了面纱，嗯，你应该知道，我的脸......嗯，我怕你看了不习惯。”

　　景熹动作一滞，这点是他忽略了。昨天第一次见面，最吸引他的便是那双晶亮的眼眸，今天与洛青坐了一上午，渐渐的，每当看她时都会直接略过那块白纱，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自那双眼睛里可以看见最真实的她，气恼的，开心的，惊讶的，无奈的，而那张脸的样子如何对自己来说似乎一点也不重要。只是，女子一向爱惜自己的容颜，她这种境况若是被人看见了多少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吧。
　　“呃，你等一下。”景熹边说边站起身走向门口，洛青看着他的举动，不知道他准备干什么。
　　只见景熹打开门，叫来掌柜的，说道：“爷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找个人过来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然后就把门关上坐回桌旁，对洛青说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洛青诧异于他的周到，也不再多说，缓缓地摘掉了面纱，而景熹在看到她右脸的伤疤之后仍是有一瞬间的愣怔，并不是觉得那块暗色疤痕丑陋，只是想到了当年的那场大火，她——应该很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