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夏》游鲸

2、故城 无夏

　　同是繁华的街景，细看这下又确实和家乡不尽相似。
　　棘西的集会，除去普通的商贩，还有很多是以各种乐器为主题的活动。斗琴，制笛，甚至新编乐曲，都会拿出来讨论。从官邸到民宅，从四姓之一的商家到寻常百姓，皆擅乐。而乐曲之中，又以神典之乐最为精湛。因此位于天朝之西的棘西，有巫乐之地的别称。
　　眼下的热闹的晟都，就没有了音律的影子。冒着热气的包点铺，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卖女子脂粉和饰物的小摊，迎接新年的花灯笼……种种平常景象背后，隐藏的是夏侯家三代的统治。不知怎的，淮音感到一股暗暗的张力，如同面对越清晰的目的，越是觉得透明得让人生疑。是双纹织锦的原因，还是那个梦惹的呢。

　　百年之前先朝动乱由四姓合力平息，之后四姓推选夏侯为首，定京北方的晟都，统领政治和文化，其余三家在地位次之，封臣各方。
　　棘西商家，续城印家，东方连家。在实力分庭抗礼的基础上，各地所擅长的暗术不同，棘西擅巫乐，印家擅医术和结印，连家则是易容。
　　被柳伯称作小七的淮音即来自棘西。商淮音，在同辈中排行第七。此次来北方是为赴夏侯家每代例行的“竹宴”。当夏侯家每一位女儿十八岁生辰之际，其余三姓成年以上的最年少者必须代表家族前往晟都庆贺，无论庶出或嫡出，即竹宴。
　　“竹宴的存在，表面看来是为了庆贺幼女生辰，实则可探清各姓后辈的实力。”收到邀请时，兄长之一的渊庭就这么告诫过淮音，“为时一个月左右受审视的生活，谨言慎行，明处如此，暗处甚之。”商家并不期望夏侯视己为争权对象，“所以小七，低调就行。”当然，也有乐观派，泽豫就拍了拍他的肩，“在外虽然会不大习惯，不过小七你也可能遇到心上人嘛。”淮音闻之，不免好笑。无视掉最亲近的两位兄长，继续看手里的医册。
　　“哎呀，不要窝在医书里了，都快憋坏了。”这个最小的弟弟是泽豫心疼的对象，“再读下去你的医术都能赶上续城印家了。到外面走走看看秋天吧。”

　　那是两个月前的对谈，如今迎接淮音的，是即将进入严冬的北国，连空气里有一股凉凉气息，只有柳伯的声音透着温暖：“我们到了。小七。”

　　晟都里格出的另一座城池。
　　这是淮音对面前夏侯家宅的印象。铁灰色矮墙，绕向看不到尽头的远处。大门口没有花草装点，尽管是朱红的漆色，却没法让他感觉到暖意。是的，这座城，像来路上的梦境一样，冰冷。
　　立在门侧的等候的年轻侍从朝淮音和柳伯行礼，随即引着柳伯去安顿马车。剩下的长衫老者向淮音倾身，挥开左手，示意请入城门，淮音微微颔首，答道：“有劳您了”。而那老者却未回话，一边止不住似的咳嗽，一边转身领路。
　　领路人步伐不紧不慢，好似故意留足时间让他这欣赏周遭景色。淮音本非好奇心太盛的少年人，但城门内的一路风景让他暗自惊讶。一反城外的热闹深秋不说，进门后半个时辰的路途，莺飞草长，道旁大小、高低各异的植株，石斛、海棠、连翘、鸢尾等等；既有药用，又有观赏，似是主人家随性栽种，无心插柳般生长出一片盎然景象。
　　“百年之前，三姓并不如传言中的甘愿推选夏侯为领袖。”渊庭的话浮现在淮音的脑中，“但是详尽的原因，历代族史记载为零。”也许这就是夏侯氏的过人处之一：这里的景色，违反了时光。
　　带路老者的咳嗽声，连同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待到淮音察觉的此刻，他正置身于彩画回廊间，拿捏不准是应该向左拐，还是应该往右去。
　　正当他考虑是否该原路折返等待侍从经过时，瞅见回廊一侧扶栏上藏了一个打盹的背影，模样有点儿熟悉。
　　抄起随身的短笛，往小羊倌靠着的廊柱上敲了敲，顶着竹叶编环的头猛地一偏，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收回短笛的淮音心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明明有秘密的陌生人毫无防备，很久后的某一天，他恍然大悟：在初见的小羊倌身上，他找不到敌意。
　　被吵醒的人一脸没睡够的表情，撑大嘴巴呵欠连天。“不记得我了？”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淮音淡然解释道：“你的羔羊受伤，挡着了过路的马车。”
　　“啊对不起，可是，你怎么变得年轻了。”
　　淮音笑了，“驾车的是柳伯，当时我在车内”，他看向小羊倌，“和你一样，也是刚睡醒。”
　　对方了然，一边摆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一边指了指自己，介绍：“大家都叫我小希。希望的希。你呢？”
　　“淮音。”下意识地略去了姓氏，商这个字，无疑太引人注目了。
　　“哦。你应该就是那位咳嗽老伯去迎接的人。可是他怎么没跟你一道。”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姓字的缺失。
　　“城中景色太美，”淮音解释，“我跟丢他了。”

　　“那老伯应该是放下我去迎你了，可这会儿又把你丢这，有些古怪呐。”小羊倌自顾自话。
　　“夏侯家应是有意这么做，以试探我们如何应对。”淮音说出对方的想法，“你我结伴而行吧。”
　　小羊倌整了整竹叶编头，笑了，笑得没有一丝阴霾，“那我就勉为其难捎带上你吧。”说完径直选择了右侧走廊，七拐八弯，闪进花圃，淮音心下疑惑，眼见面前再度开阔，自己站在中庭一角藤蔓缠绕的拱门交叉处，而庭中央，一树白梅与花下人影相映成景。
　　他的神情和花树很融洽，但不融合，对话后发现和两人一样也是客人。自称徐行之的男子牵唇一笑，“从长廊来到这里，风景的确不错，尤其都是山下池中锦鲤，印象深刻。”话锋一转，“不过我是从西走廊进入这庭院之中，而你们走的却是东侧。”
　　淮音想是时候问出疑虑了——为何小羊倌如此熟悉这城中格局，莫非是夏后氏族人，只是不属于嫡系？在两人的注视下，小羊倌有点赧然:“我小时候曾来过这里。”
　　往下似乎又牵扯出更多的疑团和好奇，为何与天下之主有联系，如今却是百姓打扮；又是什么缘故再回故城呢。
　　正当这时，吱呀一声，朝北的木门被拉开，黑瞳黑衫的年轻男子声音不卑不屈。“人齐了的话，三位客人请赴晚宴。”他侧身而立，示意淮音等人先行。
　　淮音觉得这迎接的黑衫男子不时普通侍者，从气质上看，淮音甚至觉得他不应该是侍从。身后的视线有种莫名的张力，端详得淮音步步小心，而走在更前边的徐行之和小羊倌，似在轻松谈天。两人对话在讨论风景。
　　淮音挪开视线踩发觉大家走在敞阔水域唯一的架空木廊上，水面有大量残荷枯叶，湖畔水气氤氲，夕阳的光线透过层层雾水，别有一番景致。走道的尽头，含腰等候着成双下官模样的仆人，见到他们，依序屈膝行礼。昇城的中心地带，这才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