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殇》任性的堅強

2、第一章 自打我记

　　自打我记事开始，爹爹最乐意的事就是在我耳边一遍复一遍地讲：“修罗，本是上古时期创世始祖诞下的神族。可是他们性情暴戾张狂，莽撞好斗，行事无法无天，长期以往使得创世始祖恶其不争，痛心疾首之下将他们贬下凡界。不料修罗们不服，心中怨恨尤生，他们视神族为恶敌，誓要与其势不两立。因为他们忤逆始祖的惩戒，不但不思悔改还频频与神族发生恶战，结果便化作非人非要非神的魔物。
　　千万年来，修罗与神族势同水火，正因如此，在神族看来，与修罗结合是罪孽深重的逆天行径，更遑论生育后辈子孙。然而你娘亲义无反顾地跟随为父，甚至不计后果的孕育了你。她恐你出生遭天劫责罚，不惜耗费一身修为护你于腹中，替你抗下天劫，坚持保住了你。”
　　此外，他还爱重复叮嘱我：“华儿，你可要牢记，若是将来遇上你娘舅或是任何修罗族类，一定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一定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你可得好好记住呀！”
　　两千多年过去，爹爹的故事始终一层不变，我再不是牙牙学语的黄毛丫头，心中难免疑窦丛生。我问爹爹：“娘亲和娘舅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吗？既然娘亲也是修罗异族，那是不是她也嗜血好斗呢？而我是娘亲怀胎千年所生，我是不是也遗传了娘亲的修罗脾性呢？”
　　爹爹不置与否，用默然的背影替我作答。打那以后，爹爹再也不在我面前提起娘亲，只是每年逢曼珠沙华开遍山野，他会默默带我去娘亲坟前悼念。也是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名字是出自于遍地的鸡爪形红花，曼珠沙华，估计爹爹嫌四个字写起来费事儿，才省去中间部分，将我唤作“曼华”。哎，叫啥名字不好，偏要叫一形状不太雅观的花儿名，多没气势？
　　那时候，我身后总跟着一群年纪与我相差不远的小妖小鬼，他们是奉了双亲之命来陪伴外带保护我这位冥界公主。时间久了，我渐渐看出来，这帮成天表面上对我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小鬼小妖根本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我蹦跶的。
　　冥界里面有无数鬼神精怪，有活了过数万年的，比如我爹爹和一些判官罗刹；也有岁数只有几千年的，就好比我和小妖小鬼。当然辈分就有大有小。无奈到了我们这辈儿，冥界大众仿佛流行生养男娃，搞的到头来，一群小辈里面仅仅我一人是个女娃。
　　陪伴我的小妖小鬼个个人小鬼大，骨头还没长全，倒习得父辈们的性别歧视，看不起我是个娇滴滴的女娃，偏偏双亲下令要他们看顾我。心高气傲的他们懊恼自己竟然要成天围着一黄毛丫头打转，心底难免带了几分怨气，对我也就敷衍马虎，跟我的关系始终轻疏。他们一帮男娃彼此惺惺相惜，称兄道弟，却总是将我排除在外，不但暗地里笑话我个头没他们高大壮实，连嬉耍打闹都极少算上我的份。
　　想我乃是生下来就位列神族的冥界公主，血统高贵的金枝玉叶，怎能容得遭群长相参差、血统混杂的冥界歪瓜裂枣怠慢？为此，我窝火憋屈了好一阵，每天躲在屋里苦练拳脚，决心来日要好好教训这帮阳奉阴违的小人，让他们心服口服地对我俯首称臣。
　　估计是天生神族的优良血统，没过多久，我就从一块被我徒掌劈碎的大石上寻得自信。我笑的精神抖擞，知道自己一雪前耻的时刻到来了！我雄纠纠气昂昂地唤来小鬼小妖，要他们挑选出他们觉得最厉害的人与我一较高下。
　　小鬼小妖听了我的话后惊呆了，个个长着嘴巴作痴傻状。我沾沾自喜，以为他们是被我的气势所震慑。
　　一狐妖和鬼吏所生之子，名曰绮麾的小狐狸嘴最碎，看我眼神带了几分怜悯：“公主，适才听你往生阁里传出一阵震天的撞击声，难不成是你不小心将脑门磕地上引起的？喔唷，可怜呀，多好的孩子就这么摔傻了，咱冥王指不定得多伤心咯。”
　　我得意的笑凝固在脸上，嘴角抽搐着想要收起笑意，却因为打击太大无法自持。
　　周围的人皆因为绮麾的话回过神来，全都用捧腹大笑来附和他的调侃。
　　我羞愤难当，恨死眼前媚笑的狐狸精，一咬牙跺脚，喝了声：“第一个就收拾你了！”说话间，便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按倒，抡圆胳膊朝他美艳的俊脸上砸去。
　　我快如闪电的动作别说令小妖小鬼大惊失色，就连挨了好几拳的绮麾也没缓过劲来。只见那厮腮帮子被我揍得鼓起老高，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奴……奴，素烘了吗？”（你……你，是疯了吗？）
　　哼，疯了？我冷笑一声，抬手又是几拳。可怜了绮麾没料到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公主竟然天生神力，挣扎着要起身反扑，却被我死死地压在地上不得动弹，只能乖乖地挨我狠揍。
　　于是乎，旁边的众小妖小鬼看不下去，到底是些自诩血气方刚的男娃，哪还顾及得上我是冥界一把手的女儿，统统拉开架势扑上前来，企图将我撂倒以解救他们的兄弟。
　　只见我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坐在绮麾身上，灵活地侧身闪过他们的攻击，然后迅速鲤鱼打挺，踩着绮麾的肚皮借其弹力纵身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踢。就这么一刹那，本该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的小妖小鬼遭我神腿扫击，无一漏网地歪倒在地。我毫不犹豫地趁胜追击，上前将他们挨个痛揍，动作之迅速，下手之决绝，搞得最后自己都不忍心看地下哀嚎的一片。
　　俗话说，自以为是者下场往往悲烈，所以从这场我和小妖小鬼的打斗结果我们可以得出一个事实：他们通通都自以为是；此外我们还可以得出一个真理：自信是战斗的必要因素。不过，要区分什么是自信，什么是自以为是，恐怕颇费些功夫。我虽然不晓得自己咋就那么顺利地赢过他们，但事实摆在眼前，我的确将他们揍得落花流水，哭天喊地。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了所谓的“修罗场”，想起这桩往事，才明白当时许是体内属于修罗族的血液遇斗沸腾，才让我所向无敌。
　　小妖小鬼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十几个雄性——他们的种族繁复，血统混杂得从鬼到妖再到畜生的都有，甚至还有含四分之一人类血统的，实在不好将他们概论为男性，但要称其为“公的”似乎又显得对他们不够尊重。十几个雄性居然斗不过个头不及他们肩高的小女娃，最后个个捧着鼻青脸肿的脑袋，羞愧地向我跪地求饶。
　　可是，转过脸背着我，他们却露出满面狰狞。羞愧到了极致就成了恼怒，他们恼怒我伤了他们自尊，于是凑作一堆商量着请他们老大来会会我这比母夜叉还凶猛的小女娃。便是打那时候开始，我认定他们是群两面三刀的窝囊废，除了自命不凡，就只剩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他们的老大名叫无端，他爹是常在地藏菩萨跟前参禅的狼妖，有万年道行，整个冥界里面不算爹爹，就属他法力最是强大。他的娘来头也不小，是司掌炼狱的罗刹无境，炼狱里面尽是些前世作恶多端的亡魂，被罚恶司判去那里受刑。据说亡魂一旦落入无境手中，不消多少时日就会盼着魂飞魄散，后悔前世惹下孽债，盼着魂飞魄散以洗罪孽。可见，无境的手段有多厉害，这一点还可以从她儿子随她姓无看出。
　　拥有如此特殊背景的无端自然天赋异禀，听说他千岁过后就能徒手降服枉死城中入了魔道的怨灵。入魔的怨灵就好比功德圆满位列仙班的鬼怪，我指的是道行法力，并非德行修为。此类亡魂归于异类，是不可留之的。要晓得，怨灵要达到入魔的境界，没有三五千年的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仅仅只有一千岁的无端却打着空手跟玩儿似地就把它给降住了，他的厉害可见一斑。
　　虽然没有见过无端，但平日里他的传闻也听了不少，我知道是我们这一辈最厉害的。小妖小鬼脸皮厚，尽管无端从不与他们厮混，长辈也没有一视同仁地指派他来看顾我，他们却死皮赖脸地硬认人家当他们老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至贱则无敌。
　　原本我挺欣赏无端的本事，觉得好歹他也算得上我们冥界里的人物。可惜，本该像个传奇的人物，脑子却不大灵光，性格也冲动武断。见小妖小鬼面目全非地在他面前哭诉被人欺负，他问都不问欺负者是何人，便大义凛然地来向我挑战替弟兄报仇。他咋就不想想我乃是堂堂公主，怎可由他说挑战就挑战的？好吧，我不端架子，就说道理，他咋不想想他的十几个弟兄对我一介女流群起而攻之，最后惨败收场，作为他们的老大，有什么面目再来找我？
　　所以当他风风火火地跑到我面前要替小妖小鬼出恶气的时候，我们两人都被对方给吓了一跳。头回见到长得比孟婆施汤摊位前那棵梧桐树还高的家伙，我费力地抬头仰望他七尺多的身高，差点没闪了自己的腰。心道：好家伙，难怪人家都说无端是我们这一辈里最有前途的杰出青年，就凭他小山一样的身形也足以吓得邪魔歪道屁滚尿流了。我头皮一阵发麻，打败小妖小鬼的自信没了踪迹。好歹也活了近千年，一点识人的眼力劲儿我还是有的，好家伙，无端杵那绝对胜过一百只小妖小鬼，我完全没把握能打过他。
　　无端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他面露异色，先前一路走来时的霸气荡然无存。他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吱吱呜呜像是有话要说。
　　我被他如同误吞了苍蝇的模样惹得气不打一处来，顿时也忘了对他心怀忌惮，情绪上面没把持住，冲动地对他喝道：“你这踩大便的表情做个姑奶奶看吗？无端，你今天是不想活了吧？”我说着就撸起袖子，作势上前拉开战事，“有啥本事就尽管使出来吧，姑奶奶不怕你。”不怕那是假的，我就天生打肿脸充胖子的脾性，虽然知道自己胜算渺茫，可气势上面也绝对不能丢了排场。
　　躲在暗处的小妖小鬼见我与无端的打斗已是蓄势待发，个个都欢欣雀跃地石头、草丛后边蹦跶出来，磨拳擦掌地准备为他们老大摇旗呐喊。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万般不屑地在心里幻想了个冲地上吐口水的动作，外带暗骂一句：呸，一群狗仗人势的无胆匪类。于是，看无端的眼神也由此多出了几分厌恶，原本已经朝他迈上前的脚步再也没有按捺之机，眼睁睁地愁着自己的拳头就要挥上他的肚皮。为什么是肚皮？其实我更想一拳挥在无端傻不拉叽的脸上，无奈身高够不上，饶是我踮起脚尖也只能将拳头砸在他肚脐往上胸膛向下的位置。
　　当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无端肚上，我分明可以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铁拳如同落在一块万年磐石上，如果这比喻还不够恰当，换个说法就好比给一只小蚊子叮在人身上。我不由心中苦叹：“完蛋了，这家伙实力匪浅，远比看上去的更厉害不知道几分还是几十分！”
　　我惨淡地看看自己痛的麻痹的拳头，再抬头看向无端，脸上扯出讪笑，刻意压低嗓门道：“嘿，大个子，手下留情点，别打脸，让我家老爷子瞧见了可有我好果子吃了。”说罢，我认命地低头死闭双眼，等着无端反击的拳头犹如暴风雨般向我袭来。
　　事实证明，世上的奇迹总是无处不在，且都是毫无预兆的发生。
　　只见无端捂着被我打中的地方，一个趔趄倒退两步坐到在地上，他面露痛苦之色，满脸通红地吞吞吐吐嚷道：“公，公主，饶，饶命，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小的再，再也不敢了。”
　　我和旁边的众小妖小鬼下巴差点落到地上。这……是个什么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