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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一 上神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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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神旻昊被贬下天庭,罚至冥界掌管凡界亡魂的消息一传出,整个仙神界都沸腾开来,更有消息灵通的好事精怪将其传至妖界,于是一时之间,“旻昊被贬”成了仙界妖界的头等八卦,所有人在瞠目结舌地惊呼之余,无一不在脑子里死命寻思感慨:旻昊可是天君栬琅琊的拜把兄弟!他是踩着哪路的地雷了,竟然惹得天君要将他流放到最不招仙家待见的冥界?可见伴君如伴虎,饶是天君最信任的手足,要是把他惹毛了,也同样落不着好下场。
于是,思及此处的仙家抹抹脑门上的冷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擦亮眼睛,低调行事,明哲保身,最好在天君面前就做个透明人,以免哪天自个眼屎糊眼踩着地雷,惹怒了向来喜怒无常的栬大爷。他可保不准自己有旻昊上神的好运,虽然降成了冥界的鬼神,但好歹还是仙界族类,要换做自己,怕不是被押上诛神台,就是被一脚踢进凡界轮回罢!
思及此处的妖精挠挠困惑的脑瓜,开始怀疑自己打修炼以来就不曾动摇过的升仙信念是否是最正确的选择。过去总以为只要位列仙班,就不会再风餐露宿,为了填饱肚子而烦恼,更不会再忧心被天敌猎杀。从此住进琼楼玉宇的天庭,有美酒佳肴相伴,还要曼妙仙子供自己大饱眼福,小日子那叫一个逍遥自在。如今看来,仙家似乎并非想象中的幸福安稳,就好比那位神仙做到了上神级别的旻昊,过去大伙儿都知道他在天庭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是谁料到转眼功夫,上神就贬成了地位比他们妖精高不到哪去的鬼神?可见做了神仙,烦恼还是无处不在。哎,纠结啊,自己到底还该不该继续奔着位列仙班修炼呀?
另外,还有会思忖这事的就是冥界的一众小鬼精怪。估摸是常年与飘渺虚无的幽魂相伴,所以冥界大众的思维总是较他界而言慢那么几拍,直到卯日星君带着旻昊上神到来,两人身上的金光瞬间晃亮了向来昏暗的冥界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传闻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仙家以讹传讹的谣言,他们冥界一直虚设的王位真的有人来坐了……恩?冥……王,冥王来了?!如梦初醒的众小鬼精怪顿时跪了一地,统统对着旻昊作揖参拜,嘴里高呼:“恭迎冥王大驾,恭迎冥王大驾!”就这样,常年群龙无首的冥界终于迎来了他们新的君主,众小鬼精怪暗自在心底差点乐歪,他们不约而同地盘算着:这拖欠了好久的俸禄怕是该发放了吧?哦,还有他们的福利,他们好久都不曾休息度假了啊!!
小鬼精怪们全都忙着磕头作揖外加算计自己那点可怜的,被拖欠了几千年的俸禄福利,没有谁注意到旻昊上神……不对,现在应该称其为冥王。谁都没有注意到冥王身后还跟着一位着彤色华服的妖娆女子,但凡此时能有一个清明之人,注意到该女子的容颜,尤其是她额间那枚艳丽的紫色曼陀罗,都可以扼止住众人对冥王到来的无尽欢欣。
二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萨兰若来冥界已是整整一千年了。看来天庭里面并非尽是酒囊饭袋之辈,比如那个专给人牵桥搭线的月老,他曾说过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此话深有道理。她觉得只要陪伴在心爱的人身边,就算终日驻守在幽暗的冥界,她也幸福地总是忘记时间的流逝。
萨兰若温柔地微笑,双手从茂密盛开的曼珠沙华丛中抬起,轻轻抚上自己凸起的腹部。腹中胎儿是她与旻昊的爱情结晶,因为她是修罗族类的缘故,他们的结合被视为天理不容。她担心孩子出世会遭到天劫的责罚,于是不惜耗费自己的八成修为将胎儿护于腹中,本来怀胎三百载便该诞世的孩儿就这样在她肚子里呆了足足一千年,直到日前天劫到来,她替孩儿扛下劫数……说来,这仙族的天劫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对付,硬是熬得她生生耗去了仅剩的两成修为,不过总算雨过天晴,接下来就只等女儿的出世了。
女儿?!想到这里,萨兰若微笑更显出几分慈母的怜惜之色。自从天劫过后,她便感应出腹中孩儿乃是一名女孩。常听在冥王殿里服侍她的夜叉嬷嬷说女儿贴心,所以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女儿以后,她尤为开心,心想往后的日子可就有与自己说悄悄话的伴儿了。可惜女儿将来长大也要嫁人,不会永远守在她跟前。不知道女儿将来是不是也会像自己这么幸福,能陪在深爱的男人身边……
萨兰若摇头暗笑自己想得太过长远,女儿还没有出世,自己就已经想到将来女儿嫁人的事情上去。她低头一边抚着自己的便便大腹,一边轻声细语:“女儿啊女儿,以后可不要像娘亲我这般脱线,否则将来一准儿被男人吃的死死的,净仗着你的善良天真欺负你!”说着说着,她自己笑出声来,“嘘,这话可不能被你爹爹听见,不然他又要责备娘亲教坏你了。你爹爹是天庭长大的神仙,最见不得娘亲骨子里修罗脾性,他将其称之为娘亲的孽根。呵呵,要是他晓得我天天捧着肚皮对你进行孽根胎教,估计会被气得脸都绿起来。”
萨兰若说起自己那总是板着嘴脸,一身正然之气的夫君,眼里盈满幸福的蜜意。虽然旻昊从未肯向她表达爱意,在过去一千多年的时日里,亦是她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不依不饶,势要做他妻子。可是,当东窗事发,天庭里那群墨守成规的榆木疙瘩向她发难,要将她这勾引上神的无耻修罗押上诛神台的时候,一直以来对她都摆出副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孔的上神旻昊居然毅然挡在了她的面前,他说:“她是我的妻子,你们谁也不能动她!”那一刻,萨兰若知道,这冰块儿做的男人其实是爱她的。
之后,当然是天君大怒,众仙家的鄙夷眼神犹如把把锋利的钢刀,割在他始终淡然的身形上。天君念在他是自己的拜把手足,称可以不计较他与修罗公主苟合的过错,只要他不阻止他人惩治修罗公主。不料,旻昊一脸凛然道:“兰若既是吾妻,岂有弃之不顾之理?”气得天君当即下令,除去他的仙家分位,将他贬下了不见天日的幽冥之地。而直至下到冥界,旻昊始终紧紧牵住萨兰若的手,未曾放开过。
“兰儿,为夫说过,你身子刚历了大劫,应该躺在屋里好好歇着,怎么一趁为夫不注意,你就跑出来了?”旻昊关切的念叨由远及近,打断了萨兰若的思绪。
“昊君,我发现你越来越爱叨叨了。我不过是来看看种下的曼珠沙华这些时日没有我看顾,是否依然安好,瞧急的你那样儿,活似自己老婆跟人跑了一样!”萨兰若咯咯笑着调侃自己夫君。
旻昊闻言冷眉一拧,不声不响地小心翼翼扛起妻子就往冥王殿走去。临进殿时,才对怀里爱妻说:“为夫记得的你那些花儿。为夫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将息身子,平安诞下女儿,以后打理花草的杂活儿为夫就替你揽下来了!”
萨兰若自然甜蜜地醉倒在夫君温暖的怀抱。
冥王抱着夫人从忘川河走到冥王殿,一路下来,早就引得不少小鬼精怪围观窃语。
“瞧啊,咱们冥王又要驯妻咯。”小鬼甲说。
“啧,你懂不懂啊?明明是我们冥王夫人深谙修罗族的驭夫之术,冥王大人半刻不见夫人就急得跟炼狱油锅里的恶魂一个样,非要亲自出殿寻爱妻回去呢!”小鬼乙辩驳。
“哎,真羡慕他们夫妻二人的恩爱呀!”精怪丙痴痴道。
“是啊,我们家那口子要像冥王大人这样该多好!”精怪丁叹息。
三
三天三夜,旻昊守着萨兰若冰凉的尸体不吃不喝亦不眠不休,他已然觉得自己魂魄随妻子的死亡而毁灭,如今的他只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纹丝不动地搂着妻子,却任谁也进到他跟前半步。
世上的神族、妖族,不似人类,死后灵魂脱离躯壳可以下到冥界辗转轮回。他们历来一旦死亡就是形神俱毁,只余小小丹元一枚,证明此人曾存在于世。兰儿虽是非妖非神的三界异类,却同时具有人神妖的死亡特征——徒留一具日渐枯萎腐化的尸首,却照样魂飞魄散。旻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着还不如死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冷,再从冰冷到僵硬,最后又从僵硬到柔软,可是,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再苏醒,重新对他喊一声“昊君”。
恍惚之间,他感觉天君似乎来过,依稀在他身后说了些抱歉的话,他好像说会惩治那位鸟族的凌鹫公主私闯冥界行凶之罪。旻昊觉得好笑,头回觉得天君原来也颇有些虚伪。那位凌鹫公主是天君当年强塞给他的未婚妻,如今她杀到冥界夺走兰儿性命,是为报复他的悔婚之仇,若要治罪,他这辜负仙子在前的人不是也难辞其咎?再者,天庭一直视他与兰儿的结合为仙族耻辱,早巴不得他俩各散东西,如今有人出头除去大家心头的毒瘤,恐怕即便治罪,也被凌鹫公主手刃修罗族公主的伟大功劳抵消了罢。所以,旻昊对天君的慰藉置若罔闻,没理会那人在他身后哀哀叹息的声音。
他原以为自己会继续抱着妻子的尸身直至地老天昏,他想如此也好,反正谁都不能打扰他们二人的世界。不料,萨兰诺气势汹汹地率领修罗族人杀来冥界,拽起他的衣襟就往天庭上奔去。旻昊这时才回过神来,明白兰儿的修罗王哥哥定是知晓天庭仙族害了自己的宝贝妹妹,要去为她讨回公道,杀了凌鹫为妹妹报仇雪恨。可是,旻昊苦笑,凌鹫死了,兰儿就会复活了吗?他推开萨兰诺,无力道:“你修罗族与天庭斗了数十万年,难道不累么?如今天庭人多势众,何必上去徒增杀戮,最后恐怕只会换来两败俱伤的下场。”
萨兰诺瞪着铜铃般的怒眼,一拳挥在旻昊脸上:“枉我以为你是颇有担待的大丈夫,却道是看走了眼,将妹妹交予你这样的无胆鼠辈之手,如今害得我妹妹连性命都丧在你们这群自诩崇高的神族手里!今天,我要是不揪出凌鹫为妹妹偿命,就妄为修罗族之首!”说罢,他丢开旻昊,不再强拉着他一道,独自带着自己的族人奔向天庭。
接下来便是神族与修罗族间的一场恶斗,旻昊没有兴趣知晓其中经过以及结果。当日他回到冥界,本来要继续守着妻子封闭自我,却听闻刚诞生不足三月的女儿嘤嘤啼哭,他突然惊醒,他们还有个女儿,是兰儿用性命护住的女儿!若兰儿不是耗尽修为保护女儿周全,凭她甚至高过他的修为,又岂会被凌鹫半吊子的道行残杀?如果兰儿知道他一味沉浸在丧妻之痛里面,全然不顾女儿死活,恐怕会怨恨他罢?旻昊恍然大悟,颤颤巍巍地踱步到女儿的摇篮曲,抱着女儿跪在妻子身前:“兰儿,为夫一定会好好抚养女儿长大!还有,为夫记得你在忘川河畔种下的曼珠沙华,为夫也一并为你好好照顾。”
旻昊流着眼泪从妻子体内取出凝聚妻子终身修为的内丹,也是那一刻,他终于接受妻子魂飞魄散的事实。
后来,他听说萨兰诺与天君的战斗最后是以天君祭出上古神器昊天塔重挫修罗众将收场,修罗王萨兰诺亦身负重伤,最后凭着残余的一点修为才逃出了天庭。
从那以后,骁勇好斗,嗜血残暴的修罗族便在世上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这非妖非神,列于三界之外的族类究竟是否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