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待佳期》水月清寒

3、CHAPTER2 （下）点心

　　生病对于凌雨末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百病？按照她那个读医学院的同学的话来说：发烧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那证明你的免疫系统还有足够强的活性。
　　然而，沐纬天不会这么想，与她一母所生的孪生哥哥沐月白，也不会这么想，至于被她视为知己的沐隽宁，更不会这么想。

　　凌雨末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因为她在睡着觉的关系，屋里没有点灯，模模糊糊的，她看见翠筠正在桌边轻手轻脚的整理桌子上多出来的一堆东西。

　　“筠儿，你在做什么。”凌雨末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

　　凌雨末边说着边取出放在床头的盒子里照亮用的夜明珠，屋里的光线顿时亮了起来。

　　“哦，公主，您醒了啊。”翠筠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衣柜前为凌雨末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筠儿，桌上这些东西谁送来的。”凌雨末坐起来，一面从翠菊手中接过衣服穿上，一面皱着眉看着乱七八糟堆了一堆的桌子。

　　“公主，您就放心吧，皇上前脚刚走，德公公后脚就把清安殿的大门给关了，那些苍蝇蚊子啊，一个都没放跑进来，这些呀，都是宁王爷送过来的，宁王爷听说您病了，特地把前段时间从关外弄回来些雪参呀茯苓的，给您送了一些来。”跟了凌雨末这么多年，翠筠对凌雨末的脾气是一清二楚，她知道，凌雨末最怕的就是试图讨好她的别有用心的人，从小到大，那些人的糖衣炮弹就没断过，变着方儿的找理由，让她推都推不掉。

　　“哦，王叔送的？那还不赶紧收起来，保管好了，可别长虫子，”听到是沐隽宁来过并且带了礼物，凌雨末一扫刚才的不快，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她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蹭下床，急急忙忙套上鞋子，连走带跑的跑到前厅，却只见前厅一片黑暗，她张大眼睛四处搜寻了一下，道，“王叔人呢？”

　　她这一世的父皇沐纬天兄弟本就不多，而且基本上都在皇权的争夺中要么死去，要么流放，唯独沐隽宁。因为出生的时候沐纬天已被立为储，大局已定，而且与沐纬天又是一母所生，所以安然无恙的活着。因为生下沐隽宁的时候，当时的皇帝已经是风烛残年，想到这也许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儿子，于是取名‘隽宁’，希望他能永远安宁。而沐隽宁也确确实实不负这‘隽宁’二字，他一直只爱风月，不管朝政，只一心做他的逍遥王爷。沐隽宁与凌雨末在年龄上只差了七岁，加上又意趣相投，所以两人经常一起吟诗作画，品茶听曲，交情甚笃，彼此都引以为知己。

　　“王爷来的时候您还睡着，我本来想叫醒您的，但是王爷说叫我不要打扰您休息，所以没让叫。”翠筠从后面跟上来解释道。

　　“王叔真是的，人家只是偶感风寒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听到沐隽宁已经离开，凌雨末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我本来想留王爷吃晚饭的，王爷说，他听说您病了就马不停蹄的从姑苏赶了回来，一回来就来了清安殿，还没来得及见皇上，见您没事儿，他也就放心了，正好他找皇上也有事儿要商量，这会儿，他是去皇上那里了。”翠筠捡着重点的向凌雨末解释着，一面把一早备下的清口茶递给凌雨末一面又道，“对了，公主，姑苏的一家酒楼新出了一款翡翠荷香糕，王爷说味道不错，所以专门给您捎了些。”

　　“哦？王叔真是有心，快去拿来我瞧瞧。”凌雨末对什么都有很强的定力，除了食物。白天就喝了一点稀饭，这会儿一听说沐隽宁带了好吃的，凌雨末肚子里的馋虫马上就开始蠢蠢欲动。

　　“公主，您这样子，叫人看去了，还道我们风国的皇上刻薄，连个公主都吃不饱饭，见了吃的跟饿鬼投胎似的。”翠筠难得见到凌雨末这般猴急的样子，不由得忍不住打趣儿道。

　　“死丫头，仔细父皇听到揭了你的皮。”凌雨末嘴角漾着笑，从翠筠端过来的盘子里拿出一块翡翠荷香糕，放在眼前细细的端详着。

　　好精致的点心！只是第一眼，凌雨末就已经折服，夜明珠明亮的光辉照耀下，那一块块绿莹莹的点心像一枚枚碧绿而通透的祖母绿，躺在洁白的瓷盘里，静静的散发着明澈的绿光。细看之下，凌雨末更是震惊，不，那不是祖母绿，那分明是一方灵动无比的湖水，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竟被切割成块，一方一方，齐齐的码了起来。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高明的技艺，就连那一波一波风吹起的涟漪也一起搬了过来！

　　宁王叔真是煞费苦心啊，得走多少街巷，去多少酒楼，才能找到这样一款简直可以称之为鬼斧神工的点心啊。想到沐隽宁在姑苏城熙来攘往的青石街道上一遍遍的来回穿行，流连于那一家家酒楼尝遍里面所有的点心，凌雨末心中腾起一股莫可名状的幸福与满足。沐隽宁，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懂得我，知道我要什么的人。即使没有见面，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他走到哪里，心中，始终是在惦记着他的霜儿的，不是吗。

　　凌雨末想着，不知不觉，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甜笑。

　　“公主，您这是看什么呢，就一块点心而已，您还能看出朵花而来呀。”翠筠对这翡翠荷香糕也是好奇得紧，以往凌雨末有好吃的从来没落下过她，这次见凌雨末面带微笑，神情专注的看着荷香糕，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于是有些不满。

　　“哪有，这点心可比花儿漂亮多了，”凌雨末无比专注的看着荷香糕，声音说不出的柔美动听，“你看，这荷香糕绿得如此的清澈，就像天池的水一样，仔细看还可以看到细细的波纹，一缕一缕的，咋一看仿佛还徐徐的荡漾着，哪朵花能美得这么动人心魄。”

　　“公主，照您说的，这点心，不是没人舍得吃了么？”翠筠被凌雨末说的一脸的神往。

　　“笨丫头，没人吃还做它做什么？”凌雨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荷香糕那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深深的吸入五脏六腑，然后无比怜惜的将它放在唇边轻轻的咬下一口。

　　这小小的一口，便她有一种想要尖叫的冲动，荷花的幽香，绿茶的舒爽，莲雾的清甜，还有似乎是雪月蔷薇的馥郁在凌雨末的舌尖迸发出来，占领了她的全部味觉！

　　凌雨末细细的品尝着，刚才一直让她很好奇的那一丝丝波纹一样的东西，原来是切得很细很细的莲雾，细得牙齿几乎辨别不出。这家酒楼的点心师傅真是好刀功。凌雨末不由得感叹道，这样细致的刀法，就连做了两辈子菜的自己，也很难办到。突然地，凌雨末想，以后，一定要让王叔带我去会一会这位点心大厨。

　　这样想着，凌雨末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画面里，她和沐隽宁一起，撑着绘着氤氲水墨画的素白绢伞，踩着相似的频率，朝着想同的方向，在姑苏城烟雨凄迷的暮色里缓步走着。他们肩并着肩，一起穿过狭窄的巷弄，越过青色的石拱桥，去拜访厨艺卓绝的点心师傅……

　　那时，也许是姑苏的梅雨时节，那时，也许天气已经转凉，那时，也许还有风。但是，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亘古不变的，36°8的体温。谁说，只有恋人，才能够互相取暖。爱情也许是一盏灯火，也许能温暖人心，但是是灯火，就总会有油枯灯尽的一天，而知己，就好比太阳，也许远在天边，也许并不热烈，但是，只要彼此挂怀，心就永远会是晴天。

　　凌雨末将荷香糕分与翠筠，自己又吃了一些。一面吃着，一面又听翠筠絮絮叨叨的讲，她睡着了以后，她的哥哥，二皇子沐月白，还有皇上都先后来了一趟，而且也送来许多东西，如此云云。昨夜她回房已经是四更天，加上被发烧折腾了一天，虽然中午睡了一会儿，但身子还是很虚，听着听着，便又觉得乏了，于是等翠筠说完，便道，那些东西你看看该怎么收拾怎么收拾吧，我睡了。

　　“可是，公主，二皇子给您带了永宁早熟的木瓜呢，您还是尝一点吧。”翠筠好心提醒道。
　　“筠儿，”凌雨末挑着眉看着翠筠，玩味的笑道，“这么向着二哥哥，要不我改天跟二哥哥说，叫他收了你？”

　　翠筠心事被说破，脸顿时红到脖子根，一把扭过头去，扭捏的道：“公主，您又拿筠儿寻开心。”

　　“怎么，筠儿不喜欢二哥哥？”凌雨末故作不解。

　　“不是的不是的。”筠儿连忙解释。

　　“那就是喜欢咯？”

　　“没有——”翠筠着急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一下子跪了下来，“公主，求您了，您就别胡思乱想了，筠儿没有公主那么好的命，不敢奢望什么。”

　　“筠儿，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命好命不好的，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快起来，我不说二哥哥就是了，啊？！”

　　“公主，您说的啊，以后都不要说，啊。”翠筠揉了揉眼角，撅着嘴嘟囔道。

　　“好好好，以后都不说，啊，你快点起来，也不嫌地凉，”说完，拉起翠筠，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不跟二哥哥也好，省的日后他要是娶了十个八个老婆，你还得跟那些女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倒不如嫁个普通一点的男人，两个人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苦点累点，但总归是会彼此挂怀与关照。”

　　“公主，您这话说得，跟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似的。”翠筠听了前一句本有些失落，但听着凌雨末语气里那与她的年龄不符的沧桑，又不由得笑了。

　　“筠儿，你可知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要得一个能一辈子相濡以沫的良人，是何其的艰难。”凌雨末叹道。

　　“公主，您就放心吧，皇上那么疼您，一定会给您找个好驸马的。”想到未来的驸马爷，翠筠恢复了以往的天真语气。

　　驸马？像是晴天里突然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凌雨末满怀喜悦的心，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又想起那个和亲的公主。那是她的镜子么？她的内心突然觉得一片荒芜，爱情，真是一件奢侈品。于素玉公主是，于沐隽宁是，于自己，更是。沐隽宁去找沐纬天，只怕，是和素玉公主逃婚的事情有关吧。

　　“筠儿，恩宠有多盛大，姻缘就定会加倍多的虚假，父皇越疼我，爱情就离我越遥远。”说到这句，凌雨末眼里盛满不可言说的哀伤。

　　“公主，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翠筠一脸困惑。

　　“你以后会懂的，我困了，你下去吧。”

　　放夜明珠的盒子拍的一声盖上，只余下一室的黑暗与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