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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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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穿越是一场华丽的放逐。义无反顾。
下雨的晚上,凌雨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如以往的每一个有雨的晚上。她又听到海的声音,呼啸着席卷而来。她又在怀念那个时代了,凌雨末知道。只是怀念,与后悔无关。关于这场毫无预期的穿越,凌雨末从来没有怨言。如果有,那更应当说是遗憾,遗憾古人写了那么多风花雪月,独独缺了属于大海的那一阕。有时候,凌雨末想,这场穿越,其实是宿命的一次成全,为了她对古代文字的痴迷,将她放逐到千年以前。如果还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那便是这被架空的历史。对于那个时代里她的死亡,她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不单单是死,那个时代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已恍如隔世。事实上,也的的确确隔了一世。
凌雨末翻身下床,借着透过纸糊的格子窗渗进来的幽蓝微光,摸索着窸窸窣窣的穿上衣服鞋子,轻手轻脚的出门去。经过外房的时候,听见躺在耳房里平日伺候她的丫环翠筠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 “公主,您又要去赏雨呀”。凌雨末知道这只是潜意识的反应,她其实还沉沉睡着,于是没有答话,静静的将门开一个小缝。开门的那一刹那,回廊里激荡着的风迎面扑过来,瞬间灌满凌雨末轻如羽翼的纱衣,凌乱了她如瀑的黑色长发。夜晚幽暗的光线中,裙袂翩跹的凌雨末,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在门边一闪而逝。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仿佛梦境中的眼睑,微微恍惚的睁开之后,又平静的缓缓合拢。
尽管这个时代里凌雨末有可以肆无忌惮的资本,但她还是保留了尊重别人的这个基本礼貌。这也许是那个时代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印记之一。
轻轻将门掩上以后,凌雨末只将额前被封吹散开来挡住了视线的刘海随意的别在耳后。脑后的披散的长发,则放任它们在风中纠结,犹如回廊的灯笼上飞舞的长长流苏。
门外值夜的太监德全早已经习惯了凌雨末这个时候出来,是以并不惊讶,只是低低的唤了声“公主”,然后奉上手中的大红灯笼,然后恭着身,低顺有礼的退在一旁。
在这里,我是公主,‘沐霜清’这三个字只能是少数人特有权利。而‘凌雨末’这个名字,已经是是十三年前,又或者说是千百年之后的另一个时空的事情。凌雨末目光低垂着看向手中的灯笼。只是一个灯笼而已,却都做得这般精致,糊框的棉纸细密而薄,均匀的染成大气的红,上面有细腻到极致的工笔描出的祥云与彩凤,还有她的宫殿的名称:清安殿。这便是公主的待遇,凌雨末怅惘的轻轻摩挲着手中挑着灯笼那截光洁如玉的上好湘妃竹。
这个世界上,人最没有办法改变的就是出身,前世她从不看轻自己的平凡,而这一世,她也不会为突如其来的公主身份而诚惶诚恐。因为她知道,收之桑榆,失之东隅,这世界上,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每个人都必须要为自己获得的东西而付出代价。就比如,“公主”这个称谓,实质上不过是“爱情”高贵而悲哀的墓穴。在一个三国鼎足,小国林立的时代里,皇家子女,没几个婚事是能由得了自己的。如果换得是别人,或许会挣扎一番,不过,在她凌雨末或者说清安公主的眼里,爱情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为这样的东西冒天下之大不为,不值得。
凌雨末想起那个离国来的和亲公主。私奔?何其勇敢的行为,何其愚蠢的念头。红拂夜奔是因为自己不过是一个丫鬟,说直接一点,根本就无足轻重;卓文君当庐卖酒是因为倚仗着对卓王孙的了解,所以才敢有恃无恐。她堂堂一国公主,且不说她身系皇家颜面两国安睦,不该如此任性,就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到哪里?天涯海角么,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也还是逃不出两国君王的愤怒不是吗?更何况,她所托非人。凌雨末记得听二哥哥讲过,素玉公主,是被和她一起私奔的兵部侍郎之子泄露了行踪。
那素玉公主想必是后悔的吧,早知如此,何必执着于那水月镜花一般虚无的东西。她若是懂得,再热烈的爱情,最终都会归于平淡,化为相濡以沫的亲情,甚至再淡一点,化成萍水相逢,就不会像现在,落得个一无所有。她狠狠的伤了隽宁王叔的颜面,也断送了她和王叔之间的一切可能。想到那个白衣胜雪,目如繁星的男子,凌雨末心里莫名的疼痛。她一直都不明白,那样谪仙般的人儿,为何要自愿卷入这样一场肮脏的纠葛。对于沐隽宁答应迎娶素玉公主的事情,凌雨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凌雨末想,其实,隽宁王叔这样的好男子,就算是没有爱情,也可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一辈子的。能这样,不是已经很奢侈了么。凌雨末脑海中,闪过上一世那对赐予她生命和姓名的男女,他们尖锐的话语,近乎疯狂的撕扯,还有最后那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算了,何必拿这些于己无关的事情来困扰自己。不是想好了,要穷极一生来领略古典诗词里的所有美丽的么?凌雨末细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轻移莲步,在夜色浓郁,风声呼啸的回廊里缓缓的走着。纯白的裙摆像是风中摇曳的一朵孤独而哀伤的白莲。
身后的不远处,怀抱着油纸伞的太监德全,正悄无声息的小心跟着。对于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公主,这个被所有人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公主,他始终觉得看不清楚,就算他是跟着她从呱呱坠地,蹒跚学步,一直走到如今。但是有一点,德全知道,清安公主,一直都很孤独。那种孤独如同胎记,与生俱来。每一次跟在公主的身后,看着她神情沉醉而迷离,完全忘却自我地陷入沉思的背影,德全脑海里就会莫名的浮现出一株深碧寒潭里吐出的青莲,身边散发着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高与让人心疼的寂寞气场。
很多年以前,德全还只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曾经一度跟在那时候还同他一样年轻的皇帝身边。那个年轻有为的男子,每一次见完臣子或是妃嫔之后,总会留给自己这样一个与现在的清安公主相似的背影。两个背影都如此的苍凉。只是,彼时,透过那个背影,德全看到的,更多的是那种站在世界顶端那种终年无法触及体温的严寒。而现在的清安公主身上,德全清晰的感觉到,什么叫遗世而独立。
留得枯荷听雨声。还没到秋天,怎么就想起了李商隐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出清安殿,到了御花园。站在烟雨凄迷的石拱桥桥头,看着满满一湖风雨中满身狼狈的摇摆着荷花,凌雨末嘴角扬起一丝戏谑的自嘲。
德公公,把我的洞箫拿过来吧。凌雨末轻声对着身后的德全吩咐道。
是。德全对着凌雨末的背影恭了恭身,然后把从凌雨末出了回廊开始,就一直撑在凌雨末头顶的伞恭敬的递了过去。
不用了,你去吧。凌雨末眼神依旧停留在未可知的远方。
是。德全看着伞外散落的雨水,心中漾起一圈一圈叫做担心的波纹,但是,他比谁都知道凌雨末的性格:说过的话,从不会收回。
德全一离开,米粒一般细碎而密的雨点,立即打在凌雨末的身上,没入发梢,鬓角,渗进细滑的丝质长裙,浸透里面的蜀棉袷衣。凌雨末深深的呼吸着夹杂着雨滴的潮湿空气,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泛起一股清明的凉意,从来没有哪一刻头脑像这般清醒,就连视野都比往常清锐。
这一夜,幽远清润的洞箫声,水流一般,越过石桥,跨过小榭,优雅而婉转地缓缓注满整个御花园。
而德全,也拿着伞站在不远处,静静的守了一夜。凌雨末吹的,都是他耳熟能详的曲子。然而,就算听了几百上千遍甚至是一辈子,他也不会感到厌倦。怎么会厌倦呢,他庆幸都来不及。公主的曲子,除了他们清安殿的这帮奴才,还有教公主技艺的乐师,这个世上,没几个人有耳福听到。因为,公主说过,她不想更不会去展示所谓的才华来博取一个才女的虚名。德全想,公主,应该是不屑吧。
德全又听到了那首《梅花三弄》。那是德全以前在皇上的众多才貌双全的妃子那里,都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二皇子,宁王爷乃至皇上都曾经问过,是不是公主自己创的,但公主每次都是笑而不语。公主今夜似乎刻意的放慢了曲子的旋律,德全曾经听公主反反复复的吹过这首曲子,所以记得清楚。那原本是一首动静结合,生机勃勃的曲子,此刻听在德全的耳朵里,却似有无限的凄楚与哀伤。德全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前,她七八岁的时候,也曾这样的吹过这首曲子,只是,她身后的人,不是他。
凌雨末心中,确实是凄凉的,只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是夜雨作祟。很久以后,当凌雨末站在另一个国家的御花园里,再一次吹起洞箫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一夜,自己的心有多纠结。